《异事志·孙翰林篇》日三省

6、（六） 两人重逢，

　　天边露出鱼肚白。眼看天快要亮了。
　　阿朱根本无法在日间行走，阳光会烧灼她的魂体并让她魂飞魄散，然后在这个世间彻彻底底地消失。阿朱本打算等孙沂中醒后，两人寻个合适的去处再好好地商讨报仇大计，可只见此刻的醉鬼孙沂中依旧呼噜呼噜睡得甜沉，毫无动静，大有睡到日上三竿之势。阿朱心知自己此刻必须得找个阴凉暗处躲起来了。
　　“果然不能指望这个酒鬼。”阿朱气得直跺脚，尽管她现在并没有脚。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话可是众所周知的真理。阿朱行走人间其实也不算久，纵然和生前相比性格大变了，可这道行还是生嫩了一些。
　　一缕霞光打东边而来，无意间照到了阿朱的脸庞上，“滋滋”地开始轻微烧着阿朱白皙的脸，一块面皮就这么剥落了下来，露出黑洞洞的一个孔。阿朱尖叫一声，只得捂着脸扭头飞快地逃走。
　　而在阿朱轻飘飘的身影远离了这条街之后，本躺在地上的孙沂中却是立马睁开了双眼，不见一丝困倦，只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色，方才他装睡装得好辛苦。
　　没想到这阿朱还真难缠。
　　孙沂中自然也知道替阿朱报仇这件事是难上加难。之前的新政明显已经失败，新政一党领头人范大人、富大人等早已自顾不暇，更别提其他人也都被贬的贬，罚的罚，斩的斩，被破坏得是七零八落，所剩无几。反观权贵一派，在赢得胜利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捞足了油水，朝中各部门都被他们所牢牢把持，暗中钉子更是不计其数。孙翰林当时便警觉地保持了中立态度，他也很清醒地看出了当下的积贫积弱和内忧外患。然而新政猛于虎，更张无渐，真正实施贯彻起来将会断了不少人官路，损伤大多数人的利益，更何况这其中还包括士大夫这一堆事儿精。即使新政的出发点是好的，依旧不可避免地激起了各方势力的强烈反抗。
　　明白归明白，可这孙翰林一方面不愿加入新政党，另一方面更不肯入权贵派，任谁都觉得他不是墙头草就是硬疙瘩，两头都不讨好。这仕途简直就是夹缝中求生存，水生火热，委实不易。孙沂中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一把辛酸一把泪。此外他还因识人不明间接害了朱府，以至于每趟上朝看到人模人样的杨绍文都膈应得慌。
　　“孙兄近来可好。”杨绍文现已是杨御史了，竟还当着其他大臣的面向他作揖，显得他多么谦逊不忘本似的。在外人看来，他们可是一直惺惺相惜的知己呢。
　　“不敢当！不敢当！”
　　好个鬼！孙沂中心里恨得直咬牙，强撑着回了个礼便甩袖子走人了。
　　杨绍文一朝翻身便步步高升，可笑的是他一寒门子弟竟是靠着权贵向上爬。孙翰林这种看不惯他又不能拿他怎么样的心情委实郁闷。因此某一天他一不开心，果断丢了官帽子跑路了。连孙老爹都告老还乡了，他这个做儿子的还留着干什么？反正他对官场现在兴致缺缺，名利于他也没甚么意思。不如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你看，这可不无声无息地招来一个冤家阿朱吗？
　　可现在这个无权无势的小道士如何能帮阿朱报仇呢？
　　要靠人人称赞精湛的道术吗？
　　自朱府一事过后，孙沂中就不大动用道术了。劳心劳力却最终得了个害人害己的下场，小道士的道心早就不那么坚定了。平日里顶多给自家院子里爱娇的兰花君浇浇水，替路边的蚂蚁搬搬家。
　　“这女人死了反而更不好糊弄了。”孙沂中苦笑着想，若她还是活着时候迷迷糊糊的好性子，说不定就听了自己的去荒海找那只桃妖了。一妖一鬼，你残我废，谁也别嫌弃谁，说不准因那共患难的情缘还能成就一双神仙眷侣呢。如此这般，自己也能够轻轻松松完成任务，顺便还可以解开心结，将自个儿的道心慢慢巩固回来。
　　孙沂中心里头打的是一手好算盘。
　　你看，谁说老实的小道士会没有心机呢？好歹他孙沂中虚长阿朱几岁，好歹他浸淫官场的时日更是不短。这人心里头藏着的妖魔鬼怪呀，会捉妖的孙翰林算是见识过几回了。同僚杨绍文的身体里面，可不就窝着一大只吗？
　　可阿朱死过一回之后反而变得聪明一点儿了。绝情得要命，心心念念要去报复杨府上下，杨沂中现在哪里敢带她去荒岛上见那桃妖，这女人变心太快，可是非要拿刀阉了他不可！
　　想想到时候两人重逢，桃妖满腔深情地扑上去，却被阿朱一刀残暴地废了命根子。
　　啧啧，那画面太美，杨沂中开始前所未有地深深同情起一只妖精来。
　　“咕噜咕噜，”腹中轰鸣，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再多的同情也抵不上此时的饥肠辘辘，小道士摇摇头，把满腹的思虑抛在脑后，一轱辘翻起了身，晃晃悠悠地去寻食。

作者有话说

　　小道士：阿朱好凶残，人家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