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 “我看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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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朱成了一只乱葬岗的枉死鬼。死得蹊跷，竟连自个儿也不知死因。这样的鬼连地府都是不肯收的，于是她日日在这世间游荡着。
刚开始阿朱是很自责很后悔的。阿朱觉得若不是那精怪引诱，若不是自己神志不坚定，若是自己不去那一趟踏青，她和夫君是能携手这一生好好到白头，陶然也能成就一个潇洒自在的桃花仙。
世人皆道阿朱不知廉耻同那桃妖厮混，阿朱早年亡故是由于被吸了精气亏了寿数，纯粹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可这一切都是阿朱的错吗？事实上，她分明成了一只连死因都不明的枉死鬼，连十八层地狱阎王爷也未叫她入得。
“这可见地府里头未将你的错处登记在册。”面黑心善的黑无常喝了口阿朱孝敬的冥酒，好心地提示：
“说不定你并无什么大的罪孽。”枉死枉死，自是有冤在身。
阿朱心里头更加迷惑了，但面上还是向黑无常感激地作了个揖：
“多谢黑大人。”
不过也顶多给阿朱个提示罢了。单单杯酒之情，黑无常才不会闲着无聊帮阿朱去老判官那儿翻一翻纪录，这可要欠那个死人脸人情的。
言尽于此，爱莫能助。再说庆历年间的枉死鬼又不止阿朱一个，黑无常这两年也有点儿见怪不怪了。
不过枉死鬼里头倒是属阿朱最为貌美，死相也挺完整好看。黑无常心里头暗搓搓地想，喝着美酒嘿嘿一笑。
笑话，阿朱活着的时候可是京城四美之一，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儿，最后却便宜了那个看似稳重可靠的杨绍文。可阿朱就算死了都还有只小鬼吏黑无常觊觎她的娇美。
“死老黑，你又背着我偷喝花酒！”远远地就听到伴儿白无常气急败坏的喊叫。
黑无常缩了缩脖颈，心虚地向阿朱摆摆手。眼下美酒是顾不得了，只见他转身一溜烟儿跑向那只被他晾了好久的新鬼，拎起勾魂索就要打道回府。
“干活，干活儿要紧哪。”
阿朱日日揣摩着，自然也觉得当初那件事儿有些蹊跷。
阿朱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晃荡了一段时日。
仗着活人看不见摸不着鬼魂身份，阿朱窥见了京都里不少污浊腌臜，生生从一个不识诡计的单纯朱府小娇娇染成了貌美心黑的鬼见愁。这人世间的规矩呀拘束不了鬼魂，阿朱只要不越过地府的底线，不明目张胆地祸害活人性命，就能平安无事地当她的枉死鬼，因此她行事更是如脱缰的野马放肆不羁，拉也拉不回来。如此倒也交到了不少臭味相投的鬼朋友。
期间阿朱眼看着杨绍文以朱御史贪墨及朱府小姐被妖附身为名扳倒了阿爹，顺风顺水的朱府一家老小瞬间沦为阶下囚。慈爱的阿爹阿娘一夜白头，三位兄长被打断手脚，郁郁而终。杨绍文步步高升后从外头抬进来一个早已大了肚子的外室小莲，日日笙歌。接着在婆母允诺下，小莲生子被抬为主母。阿朱死死盯着他们两夫妻，看他们在别院里恩爱有加，风花雪月，看得心中滴血。原来不是天性冷淡，对人不对事儿，杨绍文这样冷心冷肺的怪胎也会给女子描眉画眼呢。时日长了，阿朱也看得逐渐麻木起来。
只无数次地想要将爹娘从泥潭里拉出来，狠狠扇上杨绍文一巴掌，踹掉小莲的大肚子，扯掉婆母装模作样贴在秃顶上的假发，然而魂体每次都轻飘飘地穿过人的肉身，毫无作用也无计可施。她最大的能耐也不过是召集几个鬼闺蜜一同把杨府的某天夜晚弄得阴风阵阵。
然而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实际用处。
圣宠加身的杨府繁荣昌盛，人气鼎旺，女鬼阿朱很难久留于此。倒是朱府破败荒凉，荒草萋萋，是阿朱和鬼朋友们嗑瓜子儿的好去处。
这日阿朱同鬼闺蜜阿花嗑完人间烧过来的香火瓜子儿，出来遛弯。
阿朱看见了别人口中道法精湛的孙翰林。她活着的时候便听说过，京城里的孙翰林是出了名的俊俏公子哥儿，却爱作道士装扮，身姿挺拔得好似一株小白杨，道袍飘飘，萧萧肃肃，眉眼之间俱是矜贵傲气，微微一笑的时候像是绿芽枝头的春风。那日他们商计着如何捉妖之时，阿朱从门缝里隐约听见了他的声音。少年清朗朗的声音犹如玉石，对捉妖一事执着坚定，唯有婆母牵头提出让阿朱当诱饵之时，少年明显踟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应了是。
而阿朱死后一年后孙翰林就辞官了，内情无人得知，连阿朱的鬼朋友们也是议论纷纷。
大好前途的少年郎，是哪里想不开了呢？问及孙翰林的现状，附近好几个女八卦鬼都一同连连摇头，简直痛心疾首：
“可惜！可惜呀！”
阿朱现在看见的孙翰林一身布衣，明显不甚清爽。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腰间挂着一壶酒，时不时地喝上几口。醉了便脱了鞋子在人家门口枕着睡，臭气熏天，呼噜震天响。好几回都被人给挥着扫帚赶走。
“这真的是孙沂中？”
阿朱怀疑地问鬼阿花，皱着眉头看着脚边睡得死沉死沉的醉汉。是了，辞官不干的孙翰林原名为孙沂中。
京城百事通鬼阿花非常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拎着裙子远远地避开了。
啧啧，这人邋遢模样，真的连鬼都嫌弃。阿朱一边啧啧感叹，一边凑过去仔仔细细地看，试图从这幅脏模样里看出点俊俏和仙风道骨来。
此时孙沂中突然睁开了眼，阿朱一不留神和他脸贴脸，大眼对小眼。
这情景就有点尴尬了。
阿朱心里安慰自己，我是鬼诶，反正他看不见我。于是阿朱挺直了小腰杆，双手交叉抱着胸继续气定神闲盯着他看。
“我看得见你。”孙沂中又开口说道。“能从在下的身上起来吗？”
这下是真的尴尬了。为了图看得清楚，阿朱直接跪坐在了小道士的腰上。自从当鬼之后，什么女戒女德通通都被阿朱抛在脑后，作风是越来越豪迈霸气了。
阿朱内心讪讪，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从孙沂中腰上慢慢挪了下来。
又没头没脑地作死问了一句：
“小道士，你会不会收了我？”
“现在我只喝酒，不收鬼。”孙沂中下意识地又要去摸酒壶，掂一掂，居然空了。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况且我还欠了你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