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事志·孙翰林篇》日三省

3、（三） “阿朱，我

　　窗外柳垂复把柳枝摇。
　　婆母宋氏沉着脸坐在自己屋里，依稀能够听见媳妇房里靡靡的乐声。方才她派了不少家丁过去，但任谁也靠不近那个房间半分。杨府声名算是在今日被不知何处来的妖孽毁了个一干二净。思及至此，宋氏简直又惊又怒，心乱如麻。
　　大雾完全散去时已是黄昏。
　　宋氏立马从太师椅上起来，带了十几个健壮的护卫便急匆匆地赶往阿朱的屋子。几度叩门却无人应答。
　　宋氏屏着气息轻轻地推开门，只见满地狼藉，罗帐轻掩，看上去十分地绮靡。这景象不由得让宋氏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胸口踉跄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怒火涌上心头。只见宋氏目光直直地冲着床边快步走去，半路踢到好几把精巧玉钗发出磔磔声响。宋氏颤着老手掀开轻纱罗帐，只闻得一阵蜜桃甜香来扑鼻而来，其间媳妇阿朱无知无觉地躺在那儿，云鬓蓬乱，青丝微散，娇靥潮红，嘴角带着一丝迷离的笑。同时衣襟大开，洁白的肩膀和胸脯上更是红痕点点，被掀起的罗裙下一双玉腿交叉着，身下污痕不堪。宋氏简直怒极，抬起拐杖便朝阿朱的纤纤细腰抽打过去：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妇人！”
　　阿朱云端的美梦中跌落痛醒，看清自己的周遭状况后美目圆瞪，几欲惊厥。她忍痛爬下床，重重地跪在宋氏跟前，咚咚拼了命地磕头，神情哀哀地恳求婆母：“我不知呀，我什么也不知呀。”
　　怎么会有人去相信她呢。无非是在狡辩罢了。
　　直到阿朱看见地上踩着的一双鞋，今日夫君天未亮上朝去时所穿的自己新做之鞋。阿朱顺着腿心有期翼地向上望去，却见到杨绍文脸上前所未有且毫不掩饰的厌弃之色。
　　于是阿朱一下子心如死灰。
　　后来阿朱就被一个人关在了这间屋子里。
　　阿朱在屋里听见婆母要杨绍文找人来除妖。
　　阿朱听见夫君的同僚孙翰林来捉妖了。
　　阿朱听见他们说陶然是个半步就要成仙的精怪。
　　阿朱还听见他们商量着要以自己为饵引出陶然。
　　再后来阿朱相信了他们口里所说那些自己放浪形骸的情状，便开始不吃不喝。阿朱心如死灰地想，就这样吧，都随了他们吧，他们要自己做甚么便做甚么。只怪自己经不得精怪的诱惑，忘了世俗伦理，越了底线，落得这么个结果。阿朱满脑子思忖的都是事后如何清清白白一死。
　　第二日又是一场浓浓大雾。
　　阿朱的房门前早早地贴满了黄符，她听见陶然先是殷殷切切地唤自己的名儿：“阿朱，阿朱。”
　　阿朱有点儿心生不忍。
　　只听“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了。阿朱猜是陶然被摔了下去。
　　“阿朱，你不愿见我吗？”
　　“阿朱，你不喜欢我了吗？”
　　“阿朱，我心悦于你，就在你端坐在蒲团上望着我的那一刻起。”
　　“阿朱，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阿朱，我分明闻到了你身上的白桃香。”
　　字字啼血，刺痛阿朱柔软的心。
　　他有错么，应该是有的。陶然不该公然无视她的夫人身份，又仗着法力诱骗去了她的身子。然而木已成舟，也怪自己意志软弱中了他的法术，成了他的好事。可是昨日里他对自己笑得是那样好看，这是阿朱自嫁人以来从未在杨绍文身上体会到的温柔缱绻。陶然固然有错，但他差半步成仙的修为不该为自己丧了性命。所以最错的是自己，该死的也应是自己。
　　阿朱再也按捺不住，起身踉踉跄跄地扑向门口。而早已做好准备的嬷嬷将阿朱死死地按在了床上，半滴水食未进的阿朱早已被饿得气息奄奄，动弹不得。
　　“快……”阿朱想喊快走，嬷嬷又一手用帕子捂住了她的口，任她呜呜咽咽。
　　“救命！救命！”此时响起的竟是杨绍文的呼救声。老嬷嬷瞳孔一缩，有些担忧，松了几分手底的气力开始四处张望，阿朱便又拼命地挣扎起来。老嬷嬷心里想起孙翰林的告诫，很快地调整好神色，只一心发了狠地制住阿朱。
　　于是外面再无半分动静。
　　阿朱心里头绝望，眼泪啪嗒啪嗒不停地流，沾湿了老嬷嬷的整个手掌，以及口边的帕子。
　　最后陶然还是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同时杨绍文也毫发未伤。
　　底下的仆人纷纷称赞孙翰林大人道法精湛，借了天兵天将灭了这只害人精怪。屋外头欢声笑语一片，屋子里头阿朱依旧眼泪流不尽，被掐得乌青的手终于无力地拍了拍门板，但无人应答。紧闭的大门几步开外负手立着杨绍文，默不作声。他面上阴影斑驳，神色晦暗不明。宋氏远远地瞧见了便喝道：
　　“绍文！”
　　杨绍文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了。
　　之后宋氏做主给杨绍文一口气纳了两个美艳小妾，对外宣称主母养病不得见人。连阿朱的父母兄长一概被拦在了门外。
　　日日都有人来给阿朱的饭食里下慢性毒药，最终阿朱是在满是桃花香气的睡梦中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