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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啧啧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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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阿朱怎生懊恼羞愤咱们暂且不提,这头的小道士却已慢悠悠地牵着马儿寻到了南北讲堂巷。
前朝的河东先生曾道:“曲堂何为设,高士方在斯。”意如其名,在这南北讲堂巷的尽头,便是那座顶顶有名的南北大讲堂了。此中谈笑有鸿儒,往来皆高士,的确是各位饱学之士用来说文论义的好地方。
“趣中即空假,名相与谁期。”这些年来此巷中亦走出来不少名臣将相,乃是天下学子心之所向。不少人慕名而来,只为瞻仰前人荣光,一饱大家之高见。平日里这条巷子便是熙熙攘攘,这如今春闱临近,来自全国各地的莘莘考生都早早儿聚集于京都,四处租住房屋备考。而南北讲堂巷里又是名师良多,先别提指点,来逛一逛感觉都能沾上不少好运气。也无宵禁,因此纵已将入夜,这儿本不宽阔的巷道还是显得拥挤不堪。
“哎哟喂,仁兄请把您的贵足从我脚上挪下来。”
“好说好说,我还以为踩着的是蹄髈。”
“嘘——小道消息,我听说蔡大学士明日要来讲堂!”
“当真如此?”
“当真!当真!”
“你挂掉我的帽子啦!”
……
人都挤不进去,更何况小道士还牵了匹马儿了。这马儿虽生得不壮,但此时却显得很是碍事儿。小道士苦恼地叹了口气,望着这摩肩接踵的景象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先找个客栈将这马儿给安置了。
如意客栈。
不过是巷口不远处的一个小小角店罢了,只因着靠近南北讲堂的好地段,竟也是客盈人满,声音沸反,比外头也安静不了几分。
“小二!”
“小二!”
小道士往里头探了探头,愣是没能从来往人群中找出店小二,当下就扯着嗓子唤了好几声。
“哎——来咯!”
店小二用肩上的巾子擦了擦脑门,费力挤出来小跑到小道士跟前。
“哟,”这是学生还是道士?小二看着眼前人那一身道袍,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不过这些时日他迎来送往的,见着奇奇怪怪的人也多了,于是也不说多余的话,笑眯眯地问道:
“您是打火儿呢还是住下?”
小道士揉了揉鼻子:
“不打火儿也不住店,我这匹马儿能否寄放在你这里,过会儿来取?”
小道士侧了侧身,叫店小二看见了他身后的书箱。看来是个考生。
这不打火儿也不住店,说明在京中必有落脚之地。那一口官话说得溜,想来本是京都人士。而这大晚上的能够在南北讲堂巷子除了客栈之外还能正经吃上饭的,想必有点儿身份。
这人俊得委实不凡,又着一身道袍。机灵的店小二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头有点对上了号儿——前些年最出名的,可不是孙学士把自个儿亲儿送到道观里养的那回事儿嘛!
当下笑意更甚,上前接过马绳忙道:
“行行行,正巧马厩里头还剩着个空位,您且放心办您的事儿去,我必定把您的马儿照顾得妥妥儿的!”
小道士摸摸马脖子,点点头,伸手就往怀里掏钱。
店小二连忙摆摆手:
“这哪儿能要您的钱?上京赶考多有难处,咱们能帮上一点是一点。”
小道士哪里肯?位子不是白占的,喂马的饲料也不是白吃的。小道士心里也多多少少有点明白了店小二的殷勤来源何处。当下便拉过店小二的手,“啪”地把银两拍到人手上。
“拿着。”说完转身便走。
“您给多了啊!”店小二在后头大呼小叫。
“赏你的。”小道士抬起左手摇了摇。
刚刚走出店门,突然有只胳膊从后面猛地勾搭上小道士的肩膀,嬉笑道:
“瞧瞧,这不是咱们的孙少回来了嘛。”
小道士着实吓了一跳,回头望着凑过来的一张痞气风流的脸,皱眉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叫出口:
“王炎?”
这便是小道士的恩师王素之子,前宰相王旦之孙了。明明出身于清贵读书人家,世代为官,可此人却偏偏生性潇洒不羁,从来难得正经。王、孙两家交情素来不错,时有来往。但王炎打小儿起就是个混不吝的主儿,成天上蹿下跳恨不得把这个世界倒过来耍,圈子里的同伴们都戏称他为“小阎王”。故小道士六岁从道观回来启蒙,在学堂的时候没少受此人作弄,三天两头不是把他的墨丸换成涂了漆的空心铜球,便是趁他起来回答夫子问题之际挪走坐席,害得小道士四脚朝天摔倒在地上还一脸茫然。他爹王素哪里能见得自家儿子这么闯祸?可王学士家院子里的柳条都被抽断十根八条儿了,这王炎的性子愣是没给纠正过来。
不过小道士十岁那年再次被送到道观去后,倒是很想念这些幼时的玩伴。
“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儿,”王炎嘴巴笑得也歪,倒也不难看,
“前个月我还去青云观接老爹的时候探望过你,没想到你转眼便忘了我的模样了。”
“啧啧啧,真是负心人,”王炎装模作样地轻轻推搡了一下小道士:“亏我这几日还眼巴巴地在这边四处转悠等你!”
这人讲得跟真的似的,小道士听得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道哪里记得?
小道士在道观里头一呆又是九年多,时逢恩师王素有几年被调到那块儿上任,凭着两家深厚交情,也看中小道士天性聪颖,便指导了小道士好一段时日,算是倾囊而出。王素治理有方,百姓和乐,便有了闲工夫游山玩水,好不开心。正巧那日王素正在同青云观的掌门下棋。但下一刻便接到了从鄂州调回京城的诏令,任其为兵部员外郎,即刻便要动身。
王素缓缓落下一粒黑子,振了振衣襟抬起头同掌门道:
“这一盘棋估计是下不完了。”
掌门抚了抚胡须,眯着眼开口道:
“那老道我便恭候王大人下次来下完这盘棋罢。”
王素却是笑而不语,摇了摇头。他沉思了会儿,偏头对边上一直沉默观看两位恩师对弈的孙沂中说道:
“是时候了,你便送我至门口吧。”
两人行至青云观门口,王炎停下又道:
“你且在此止步罢。观中这闲云野鹤般的日子是过不久了,你且好好珍惜。我在京中等你。”
说毕便向远远官道上那辆整装待发的马车信步走去,立在车前的那人一脚跨在马车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向小道士招招手,赫然是王素之子王炎。
王素这走马上任得赶时间,王炎也不是那么不分轻重缓急,只能远远招手示意了。
可距离太远,小道士的眼睛在看了那么久的棋后酸涩极了,伸长脖子猫着眼儿半天才看出王炎的大概轮廓来,这时哪里又记得清了?
只依稀记得最后王素似是见不得儿子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头。
幸亏王炎此人从小到大那不正经的气质是独树一帜,相貌变化也不大,无非是个子拔高了老大一截,故现在小道士才能勉勉强强认出他来。
“老师他近来如何?”小道士开口问道。
“老头子能吃能喝能揍我,好着呢!”王炎撇了撇嘴,拎起小道士的一边衣角,啧啧半天,很是嫌弃:
“你说你都是要准备春闱的人了,怎么还是一身奇奇怪怪的道袍?难道孙家不给你银两花吗?”
衣着装扮什么的,小道士向来不是很在意,只道:
“路上方便。”
也不知是什么质地,穿穿不坏,磨磨不破,席地一坐当垫子,起来拍一拍又干净了。这青云观的道袍简直是居家旅行必备,小道士觉得它真是好用极了。
“走走走,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去,免得你因为这些年藏在道观里变得孤陋寡闻了。”
“哎哎,我还没拜见恩师呢!”小道士忙道。
但那人力道忒大,不愧是兵部员外郎的亲子。小道士踉踉跄跄地被拽向了对面的大酒楼——方才王炎就是在这酒楼上望见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小道士的。
群英楼第三层小包厢。
包厢里头早已坐满了一群人,见王炎拉进个穿道袍背书箱的怪人,一时之间脸色各异,而有聪明的心里头转了转,前前后后一思索,已是恍然大悟,出声道:
“这位莫不是孙府的大少爷罢?”
“聪明人,”王炎抬抬下巴,给了那人个赞赏的神色,对这群人道:
“这便是孙尚书府上的孙沂中了。这人在道观呆久了无趣得很,大伙儿多多同他说说话,让他活泛活泛。”
王炎说完便在自个儿边上加了个位子让孙沂中坐下了。
多个有身份的熟人就多条门路,更何况这其中还有几个孙沂中幼年同学堂的伙伴。大家一时都热情了起来,纷纷同小道士寒暄。
“我是邵宣,旧年我还同你去确山看过打铁花,你还记得吗?”
“在下孟良辰,光州人士。此次上京乃是准备来年春闺。”
“在下吴邵京……”
……
清静惯了的小道士一时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始初有些窘迫,这你一言我一语的,回答都忙不及。后来他便渐渐冷静下来,稳如泰山地坐在位子上丝毫不动,并不一一回应,只不住点点头,有所选取地回答。
热情也持续不久,小道士终于有机会缓口气喝茶,却发现角落里有个人一直没出声,身边也是冷冷清清地空了个位子。
“这是谁?”小道士悄悄问王炎。
王炎顺着小道士的视线匆匆扫了一眼,挑眉道:
“杨置?不过是个还有几分才学的穷酸书生罢了。”立马收回了视线,又是不屑,“你瞧他边上空了个位子,没来的那个也是个破落户儿,仗着攀上了朱御史便自傲着呢,连小爷我的宴请都敢迟到!”
“你也瞧见了,这席面上也不尽是官中子弟,来年春闱中大半有些才学名头的人都被我拉过来让你观望观望情况了。看看我多贴心!”王炎本人却是毋须参加科举的,身为王素亲子,只要过了吏部简简单单的铨试,凭着荫补他便能当上个不小的官儿。他可不像孙沂中这个明明可以荫补却非要自己考的怪胎。
小道士正张口欲说点什么,却见紧闭的包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