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八) 那人声音朗 ...
-
汴梁桥尽香街直,笼街丹枫秋索索。
此时冤有头债有主的阿朱却是正在阊阖门外晃荡,手里头正捏着块张手美独家的米锦糕,低头随意咬了一口,软绵甜糯,清香满口,正是重阳节特供。
但阿朱已经逛得快饱了,前头她已经一路吃了魏家铺子的“东华鲊”,郑家的油饼,王家的奶酪以及薛家的羊饭。这整个饕餮过程看得身旁的小丫鬟是目瞪口呆,心以为自家小姐竟然在府中没吃饱还要出来打野食儿,就连小孩子家家吃着玩的糖葫芦儿也没有放过。
“给我来五个梅花包子。”
“曹婆婆的肉饼脆又嫩,包起来!”
“石逢巴子肉?我要了。”
……
阿朱可没忘了留在杨府里帮自个儿作弄杨绍文的好阿花。可怜的阿花,杨府里头穷得要死,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呢?就算是仅有的稀饭咸菜馒头,也没有人会供给她去吃,真的是太辛苦了。这年头雇个跑堂的店小二,老板都尚且要包管他的食宿,更何况是阿花这么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鬼宝贝呢。阿朱现在买下来吩咐丫鬟带回府的吃食,全是为阿花准备的。上回阿花在朱府厨房的灶台上吃得两眼放绿光,差点儿没亮瞎了阿朱的眼。
“我阿朱的朋友,吃相怎么可以这么没出息?”阿朱摇摇头自言自语,这回可要让阿花尝尝别有风味的街头小食,见见世面。阿朱吃腻了府里头的海味山珍,竟觉得还是这些特色小食吃起来更有意思些。
哎哟,上辈子的阿朱哪里是这么个重口味。
别提什么重口味了,葱姜蒜那些个味道稍微重一点而的调料,她都是碰都不会去碰的,荤腥必不碰,盐多了不吃,糖多了也不吃,和她自个儿的审美一样的寡淡。
即便审美都这么素了,夫君杨绍文还嫌她首饰多不让戴。他是这样劝阿朱的:
“虽说我自为翰林以来为官清廉,夫人你还是衣着节俭些罢,以防被御史台的人抓了我的错处。”
没本事赚钱靠着媳妇嫁妆吃饭的家伙竟还敢评头论足?可笑上辈子的阿朱还真的照做了。
家里头三哥经常从天南海北带来一些风味独特的吃食,但阿朱从来都是敬而远之,故三哥总是笑话她:
“这府里头好不容易有钱了,却养出个挑食的小尼姑。”
哎呀呀,三哥哪里懂女孩子家家的心事儿?葱姜蒜吃多了体味儿会变重,出了汗更让人不虞。荤腥让人胖,盐糖多食肤色会不佳。上辈子有了未婚夫的阿朱生怕自己不美不香,哪里会去沾这些东西呢?阿朱便央求三哥从江南运来百花酿,日日温服以求让自个儿从内到外都花香氤氲。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哦,上辈子杨绍文哪里容得她这么穷讲究,百花酿须天时地利人和用百花费时费力地发酵酿成,价值千金。这钱要花就花在刀刃上,什么香啊臭的,骨子里就是个下里巴人的杨绍文根本就分不清,成亲没半年就停了阿朱的百花酿。至于阿朱的饮食习惯么,杨绍文表示他很满意——这么吃真省钱。
可阿朱又不是摇摇扇子喝喝风就饱了。
阿朱当鬼以后见多了为点子吃食争得魂飞魄散的饿鬼们。虽然鬼魂是以香火为维系的,争吃食多半是生前习性作祟。可再看看那些荒村庙角活着却气息奄奄的乞儿,阿朱开始觉得“有的吃”是件多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儿。此外之前小道士供给阿朱不少街头巷尾的小吃,阿朱尝着尝着也咂摸出那么几分好滋味儿来了。更别提前两日看到了阿花的那番馋相,委实勾得阿朱胃里的馋虫蠢蠢欲动的。
人生在世须尽欢,今朝有酒今朝醉嘛。什么未婚夫?亲都没提成呢!眼下阿朱早已把杨绍文抛到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管他甚么香啊臭,吃得爽才最重要!”
阿朱一边这么摇头晃脑地想着,一边接过了那一包巴子肉,叉起油滋滋的一大块就往嘴巴里面塞。
“呲——”刚刚出炉的肉烫的舌头发麻,阿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舌头在口腔里转来转去,口里的肉就这么“啪”地掉落在衣襟上,石榴红的底色上一块黄色油渍分明。
阿朱才懒得管,洁癖早就连着节操在当鬼的时候甩得一干二净。当下叉起另外一块巴子肉,噘着唇吹了吹,就又送进了嘴。啧啧,咬上一口,外酥里嫩,肉汁四溢,鲜香满口。阿朱嚼着嚼着就“咕咚”咽了下去,末了舔舔嘴角竟似意犹未尽。
不知不觉已漫步走到城门外的一段小道上,阿朱正打算往回走,无意间抬头,却见有人远远地打马而来。
帽檐风细马蹄尘。临近城门,那人一身玄色道袍,从马背上“簌簌”翻身而下,拎着缰绳腰杆挺直。他见到阿朱立在不远处,便上前低眉拱手,声音朗朗,问道:
“姑娘,请问南北讲堂巷往何处走?”
却见眼前这个小姑娘愣愣地呆在原地半晌没说话,傻掉了一样。
“姑娘?”
这……这便就是上辈子的孙沂中了罢?
阿朱心里头这么想着,一时之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脑海里最终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小道士看上去和自己当鬼时见到的孙沂中不大一样呢。
眼前的这个少年,果然和自己从传闻中听到的一样,眉眼之间俱是矜贵傲气,举手抬足凤仪自然。这哪里是上辈子的那副颓然模样?纵使后来小道士剃了须换了衣,可这般神采飞扬的样子,却是阿朱上辈子没有见过的。
已是黄昏欲晚风来急。城门外突然扑面而来的风吹得阿朱一时被尘土迷了眼,揉揉眼睛,泪花花就猝不及防地闪了出来。泪眼朦胧中看见小道士依旧站得笔直笔直,如同风中一株小白杨。
“这不是我所认识的孙沂中。”垮肩塌腰低头不愿看人的小道士以前竟是这样的好站相。
“他唤我姑娘而非阿朱。”这般生疏,分明不认识自个儿。阿朱心里头明白自己再也看不到同她笑闹的小道士啦。
可是这样的孙沂中……真好。阿朱突然很希望他就这么一直这样精精神神的,安安稳稳当他的孙翰林,兴致勃勃抓他的鬼。
“这辈子我不死,朱府不灭,这人应该会一直这样子吧。”阿朱半是怅惘半是欣慰。
“咳咳。”小道士咳了咳。
其实躲在小道士身体里的另一个孙沂中早就通过五识看到阿朱啦,差点没能忍住冲出去试图掌控身体。风沙吹来的瞬间小道士闭了眼,睁眼的瞬间已神色变了两番。这另一个孙沂中刚探出头就被这辈子的原主儿察觉了马脚,只得悻悻地缩了回去,蹲在角落里画着圈圈暗骂这辈子的自己简直太难搞了。
体内另一个魂魄躲得蛮快,快到小道士只是微微感到了一丝异样。再看看眼前的小姑娘,心里头竟莫名涌出几分熟悉和微妙的情感。初出茅庐的小道士哪里懂得这种感觉?只觉得有些好奇,便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姑娘。
还真是……好看。
小道士打小见惯了道观中姑姑们清汤寡水的素模样,乍然一见穿得艳生得也艳的小姑娘,雪肤花貌地站在跟前,就像是朵俏生生开在城门边的石榴花。
“京城里的姑娘,都是这么好看吗?”小道士心里头猜想着。
阿朱此时已回过神来,望着小道士璨然一笑道:
“你可是要准备来年春闱的考生?”
上辈子就被阿朱这么一笑七魂恍了六魄,更何况这辈子连姑娘都没怎么见过的赶考小道士?望着阿朱吃完巴子肉油亮亮的嘟嘟小红唇儿,孙沂中发现自己竟很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立马心里开始默念着清心咒,偷偷将视线移到脚边上,右手反复捻着缰绳,再也不敢去看阿朱。
“是……在,在下正是要去南北讲堂巷拜见恩师。”
“真没出息!”体内的另一个小道士在捶胸顿足,很是看不起现今这个身体被迷得三魂五道的样儿,浑然忘了自个儿上辈子第一次见阿朱笑起来的时候也是失魂落魄的。
又没问你去那儿干什么,这个小道士倒是老老实实地一股脑儿和盘托出了。阿朱看着他还是同上辈子一般呆头呆脑,心生几分欢喜,指着城门右边道:
“那你便沿着东边的甜水巷走到头,在最末的岔路口往北拐便是了。”
其实阿朱很想说我带你去罢,这小道士她还没有逗弄够。可是天色已晚,朱府里头爹娘见她久久未归该着急了。
小道士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下松了一口气,轻松笑道:
“那便在此谢过姑娘了,在此别过。”拱了拱手,牵着马儿便忙不及地抬腿离去了。
小道士走得远了,可留在原地的阿朱却是好一会儿没能挪动脚步,心跳如鼓:
“这人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小道士微微一笑,竟如春风拂过枝头生绿芽,清风霁月,不过如是了。阿朱半天才从他那清冽容光中缓过神来,只觉即使在瑟瑟秋风中,浑身上下竟还都热乎乎的,阿朱用冰凉的指尖贴上火烫的脸蛋儿,心里疑惑:
“分明是寒秋了,怎生这样暖?”
低头却见衣衫上的污渍,抹了抹嘴角竟然还残余着油花花。
“难道我刚刚就是这么邋里邋遢地同他讲话的?!”
阿朱羞愤地捂住了脸,抬手时竟然还闻到衣袖间浓重的油炸气息和葱花香。深吸了一口气,她只觉这两辈子以来自个儿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是生无可恋。
“百花酿百花酿,”阿朱跺了跺脚往回走,嘴里不停碎碎念叨着,“得让三哥给我准备个百八十瓶!”用来漱口!洗脸!泡澡!
“再也不要出来吃这些重口味的东西了,呜呜呜……”
“我竟然忘记告诉他我叫什么了!”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邋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