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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二十) “君自芳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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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来人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形态是翩翩少年,却无端有几分狼狈。面上竟还用手捂着块帕子,其上端露出的眉眼舒朗,但神色中是满满的歉意。只听得他的声音从帕子里闷闷传出:
“抱歉抱歉,我得来晚了。”
这便就是对着镜子里自个儿脸上伤疤踟蹰烦恼了许久,因记挂着兵部王素之子所办宴席的名头,终究是不肯错过而匆匆赶来的杨绍文了。
席中一人见此便嬉笑道:
“呵,杨妹子来啦。”
可不是嘛,杨绍文这人天生唇红齿白,平日里还作那老气的沉稳派头,非要搞得和别人不同似的。此般相处起来让同窗们很是无奈,压根无法同他笑闹。眼下他居然像个女子似的遮掩了口鼻,好像羞怯怯的模样。那些年轻好玩的读书人可不是要趁着这个机会要开一开他的玩笑,去逗他一逗了。
于是大家一时便都哄笑起来了。
杨绍文瞬间涨红了脸,讪讪地站在桌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笑过了会儿,主位上的王炎开口道:
“忸怩个什么劲儿!还不快坐下把你脸上那块碍事儿的帕子扔掉?真把自己当女郎啦?”
“杨妹子可否让小生我一睹芳容?”有人说得十分风流暧昧。
“君自芳容,我自才华最。真佳配。”这就是明晃晃的调戏了,亦或是讽刺他杨绍文有貌无才。
杨绍文环顾四周,寻到了杨置身边的空位坐下后,见一桌人皆齐齐盯着他脸上的那块帕子,只得闭了闭眼,缓缓地放下了来。
“呲——”素帕轻飘飘地落下,不少人看着揭开帕子后的那张脸倒抽了一口冷气,有几个都忍不住别过了脸去不愿再看,。
这哪里还是那个天质自然的少年郎?
右半边脸上的那几个大燎泡,早就被杨绍文他自个儿手贱地尽数戳破,连敷了几日杏林堂大夫开的上好烫伤膏,黑糊糊臭兮兮的。为了来此宴席他还特地洗去了脸上那一层厚厚的膏药。年轻人恢复力好,饶是如此,虽说红肿已褪,但却是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棕色伤痕,斑斑驳驳地交错在白净的面皮上很是突兀刺眼。偏生左半张面皮却是完好无缺,相比较之下右边的脸如同最最次等的玉石,全是乱絮。
容貌有损,如同玉石贬值,神色也不自信起来了,平时的傲气沉稳不再端得住。杨绍文只能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下垂下眼帘躲躲闪闪。
“这是怎么回事?”一人惊呼道。
有人起了个头儿,剩下的人便都纷纷关切道:
“对呀对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就伤了脸面呢?”
……
看似关切,可杨绍文只觉得这些人的追问如严刑拷打一般,教人很是难堪不好受。但他来此之前就做好了被人评头论足的打算。被人说几句闲言碎语又怎样?就只当他不痛不痒。这如何扭转局面才真真是关键。若豁出去做得好了,自个儿也能反转成为王炎这场宴会上的焦点——眼下众人们可不是都把目光投向他了吗?
第一步显然已经成功了。
杨绍文当下便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不再躲躲闪闪,而是正了正神色,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
“前些日子里温习课业得晚了,不留意间便被桐油灯溅到脸。还真是让各位见笑了。”杨绍文眼中露出哀切的神情,显露在这张有了瑕疵但还不算难看的脸上,倒是颇为可怜可叹,看得众人一时皆是唏嘘同情。
世间最让人不忍的,莫过于美玉有暇,美人失色了。杨绍文的家境如何在坐的一个个心里头都门儿清。好好一个俊俏少年郎,为了节省而去点那烟熏火燎的桐油,夜里苦读还被灯油炸到脸毁了容什么的,委实是太惨啦!平日里杨绍文那些故作沉稳的姿态,大伙儿此时也都理解了——家中清贫心里苦,怎可为人道也?倒是很佩服他自强不息的精神了。
“太可惜啦。”众人这回是真心实意地感叹道。
“节省笔墨便也罢了,你家里头总得给你添个好些的灯油罢!这年头因劣等灯油着火的祸事,咱们城里发生的还少吗?你这回被灯油炸了脸,下回被烧了房子怎么办?”有人很是忿忿不平。
旁边的却是拉了拉那人,悄声道:
“听说他大嫂把钱看得死紧,哪里肯从手头漏出点儿给他添灯油呢?”却是杨置正在解释。是了,杨置和杨绍文是同宗,平日里关系很是不错。
动作是“悄声”,可左右几人都听了个明白,心中均是了然,沉默半晌。
杨绍文扫视了一圈,给自个儿杯子里盛上了酒,举杯沉声道:
“今个儿来晚了是我的错,便自罚三杯。”说毕便仰头饮下。
一连饮了三杯,众人皆笑着喝彩:
“中!中!是条汉子!”
这会儿哪还有人会去调侃他“杨小妹”?这人遭遇飞来祸事却不自怨自艾,喝酒还十分爽快,真是一条好汉!
王炎这头却是皱起了眉头——这杨绍文一来便夺了孙沂中的风头,违背了他设此宴席的初衷,教人委实不虞。更何况平日里王炎便看着装模作样的杨绍文不大痛快,眼下见他如此作态,不由得疑心他是过来卖惨以喧宾夺主的。
你说这被冷在一旁的小道士又如何作想?
原来上辈子也有这么一趟宴席,而杨绍文却是毫发未伤地准时到达,因着是寒门子弟平时性子又不讨喜,和杨置两人一同被冷在了角落里无人问津。只有当小道士被一群人询问得焦头烂额之际,杨绍文方上前三言两语解了他的围,自此两人才渐渐熟悉起来的。呆在体内的另一个孙沂中就这么冷冷地全程看着这个上辈子最终自个儿要割袍断义的知己,如何不明白那人心中的算计?只道是这人这么早便有如此城府了。可恨!可恨!
明明该是顺应着众人同情杨绍文这厮,这辈子的小道士无端觉得有几分厌烦了,这个人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却是体内的另一个魂魄干扰了他的情感。
“……听说前些日子你向朱府提了亲?”有人揶揄地向杨绍文问道。
“恩师还未曾答应呢。”杨绍文面露郝然。
“谁不知你是朱御史的高徒?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子了罢。”
“这还得看阿朱的心意了……”
阿朱阿朱,叫得真够密切。另一个孙沂中终于焦急起来,在角落里踱来踱去,简直要破口大骂了:
“你这个攀权附贵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儿,竟还敢向朱府提亲!”
虽说在城门外见到笑容晏晏的阿朱,心中便已肯定她已顺利重生了。又看着这杨绍文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烧伤脸,小道士当下便猜到或许是阿朱在这里头做了手脚,心中连道几声“干得好”!但喜欢一个人便会总是会在心里头挂念她、担忧她,恨不得亲身上阵护她周全。小道士这个呆子虽不大清楚自个儿的感情,但该有的牵挂忧虑却不曾少上几分。听那杨绍文一口一个阿朱喊得好像阿朱已是他囊中之物,另一个小道士躲在体内一边心急如焚:
“不知阿朱孤身一个姑娘家能否应付得过来?不成不成,上辈子的心魔便来源于朱府被此人所灭,得赶快想法子和这辈子的自己融合!”
一边心里又酸溜溜的:
“万一阿朱被迫嫁给了这人怎么办?”
……
原主儿小道士只觉情绪不大稳定,看那杨绍文竟越来越面目可憎。
“今儿这是怎么了?”小道士皱起了眉头,发现打今儿入京以来,一日里体会到了过去不曾感受到的好多情感。莫非这就是师傅所说的“入世”?
不过道家讲究顺心而为,不想看便不看呗,小道士便扭了头懒得去看他,眼不见为净。身边的王炎却以为小道士因为被抢了风头而着恼了。
见桌上的饭菜几乎未动,王炎便开口冲大家笑道:
“想必今个儿我王炎点的菜不合大伙儿口味,走走走,请你们到另外一个好地方去!”
众人噤了声,心道不好,方才他们似是把王炎和孙沂中晾在了一旁。这小阎王面上虽然笑着,心里头不知如何怒气呢!一个个皆忙道不是不是。然而随着王炎断然起身,一个个却也都麻利地站了起来,纷纷跟着他下了群英楼。
王炎领头带着一群人七弯八拐来到了一酒肆门前,只见上头几个鎏金大字,分明写的是:
“丰乐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