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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我长得实 ...

  •   青天白日里醒来,天已大亮。
      杨绍文只觉得恍如隔世,昨夜诡异的事就好像一场噩梦。可当他颤颤捂上脸 ,却不小心“啪”地压破了一个脆弱水泡,里头的脓水便滴滴答答地淌了下来。
      梦醒了,伤仍在。
      此时宋氏正穿过院子赶来给他送早膳,推开门一看,屋里光线不甚明朗,塌上的儿子竟半脸燎泡,面色青白似鬼,部分黑发已焦黄蜷曲,端的是一副骇人夜叉模样。宋氏手里的盘子当下就惊落在地,杯倾碗覆汤水四溢。宋氏却是浑然不觉,心痛十分,只哭天抢地奔向儿子:
      “天哪!天哪!这是怎么了!”
      杨绍文心下一沉,却是推开了母亲,语气里透露出些压抑不住的烦躁:
      “昨日夜里挑灯被油炸了脸,养养便好了。”
      “我的儿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宋氏抽泣着。
      “母亲你还不如快些给我买点烫伤膏。”
      “好好好,我去找大夫开上等的药膏!”宋氏定了定心神,连忙答应。只觉得是自己害了儿子,心里内疚得慌,简直悔不当初:
      “今早儿我一定去给你买胡麻油!”
      宋氏心中更是暗啐小气的大儿媳钱财把得死紧,竟不肯多支出一点钱给小叔子添好灯油,还害得自己的小儿遭此祸事。
      “若等我儿考上头名,我就替杨府给休了你这不贤的妇人!再给我大儿配上个听话懂事的好媳妇!”杨氏心底暗暗盘算着。
      这母子俩的白眼狼儿性子,简直如出一辙。
      好不容易哄着哭哭啼啼的母亲出了门,杨绍文阴着脸回到屋里,站着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铜镜慢慢翻上来一照。
      啪嗒。
      杨绍文手一抖,竟拿不稳了镜子,任凭那面镜子兀自落在地上裂开了纹。
      杨绍文一直认为自己生得的确不差,是个文质彬彬的好人才。杨绍文常去的那条街上哪户人家的女儿不喜欢他?连那眼高于顶的酒坊西施和街角的豆腐小妹时不时地都要给他递个柔情似水的眼波儿,今天你送点醉人小酒酿儿,明天我来碗甜滋滋的豆腐花,喂得原不宽裕的杨绍文经常是眼饱肚儿圆。这两个俏妹子天性里带着街头巷尾人家所特有的泼辣,街上其他喜欢杨绍文的姑娘比她们美的没她们泼辣,比她们泼辣的却没她们美貌,只能自惭形秽落败而归。这两姑娘有时候甚至会为了杨绍文更中意哪个去争辩得面红耳赤。
      “杨公子今个儿尝了我的豆腐花,可喜欢了,喝得一滴未剩呢!”豆腐小妹挽着食篮路过酒坊,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丝,不经意地提道。
      里头的酒西施微微一笑:
      “豆腐花是什么玩意儿?一文一碗的廉价货色!我酿的酒再便宜也没有低于五文钱的!前个儿绍文他亲口说他爱喝我酿的小米酒,和我人一样又美又甜!”
      豆腐小妹一时气得脸色通红,上前两步,压低了声儿凑到酒西施边上骂道:
      “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啦?当垆卖笑的破烂货儿!”
      这话可真真戳到了心肺,酒西施怒目圆睁,扬起一巴掌就要扇过去,豆腐小妹却立马换了副笑吟吟的模样躲远了。
      老对头已久,酒西施哪里不知道对方的小九九?连忙抬头一看,却正是杨绍文远远地走了过来。酒西施便瞬间换作了羞答答的文静模样,低眉装作在舀酒,不经意间露出自己最为满意的雪白手腕,又偷偷用余光去扫心上人是不是往自己的方向来。蹙眉又生怕他已瞧见了自己方才的泼妇模样。乱了心慌了神,一时溅出酒香四溢。
      心思敏锐的杨绍文对她们之间的暗涌早已了然于心,却只看破不说破,实际上很是受用,并对自己的品貌非常洋洋自得。他心情好了还会难得地对她们笑一笑,说说贴心话儿,便又引得一池春水乍起波澜。
      有时候他还会私下摸摸自个儿的脸庞,用充满怜悯的语气自言自语:
      “我长得实在太俊了,害得她们抢来抢去的。”其自恋程度,比如今的阿朱还甚。
      少女多爱俊俏郎,有情便是饮水暖。两位俏姑娘一心做着嫁给杨绍文当未来官夫人的美梦,可哪知道面上正经读书的美少年实际上是这么个东西呢?
      杨绍文当时转念一想,自觉是个要当官的料子,还生怕自己因生得太好到时候让上司觉得他轻浮,自此就收敛了面部的神色,不轻易将喜怒哀□□露于外。日日对镜子练习紧绷着脸上的肌肉力图显得严肃又大方,长久以往竟也真的有了几分官僚的沉稳风范。
      酒西施和豆腐小妹见心爱的少年近来面色沉沉,还以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儿,愈发地怜惜起他来了,恨不得立马陪伴在他身畔嘘寒问暖。
      脑补是病,得治。
      可现在这一切都毁了。
      不知道那两个心慕杨绍文的姑娘见了这么一张伤疤脸会作何想法。
      杨绍文固然觉着自己虽是毋须修饰容貌太过,甚至还要更沧桑一些养养一把好胡子才像个正经要当官的样子,但这并不代表得毁了自己的容貌。
      自古是女人见品貌男人见才德,但男人的脸面也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对考进士科的学子来说,一张带疤的脸的确是会遭人厌弃,几乎就要绝了他的仕途。时下都说是天子门生天子门生,当朝天子总不希望自个儿的门生是个面部有瑕的玩意儿吧?
      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孟之道早已深入贯彻到杨绍文的骨髓里,从小到大他亦不曾遇见过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一些讲述魑魅魍魉的杂事异志他倒是翻看过不少,但太过于怪谈,离正常人的生活又太远,所以杨绍文顶多把那些故事当做闲暇消遣时光调剂压力的乐子罢了。这一年杨绍文还没遇见上京赶考还会捉妖捉鬼的孙沂中,更别提和他结为知己了。俗活说眼见为实,上辈子杨绍文就是亲眼见了孙沂中捉了只剜人心的恶鬼方才相信这世上是有鬼的。
      白日里醒过来的杨绍文并不信昨晚是有鬼神作祟。
      不过这倒也是。
      一旦脱离了驱壳,有的鬼顺顺当当就进了地府入了轮回,从此阴阳两不相干,自是活人不见。而有的鬼虽说因着枉死不得不游荡在这人世间,但活人阳气旺,魂魄力阴,而这地面上正是活人的天下,阴不盛阳,那些鬼也只能缩头缩脑地躲在角落里。更何况日间的光又是鬼魂的死敌,枉死鬼也只能半夜人寂的时候出来遛个弯儿,偶尔捉弄一下不听话的小孩子。
      除此之外大多数鬼是不大乐意干预人间的。其一是没有那个能耐,不入轮回的鬼其实在人间蹦跶不久。因为在人间时日稍长,见惯了人生百态,很多鬼都觉得这样子很没意思。执念渐消,魂体也不复存在了。这样的鬼通常鬼力稀薄,没那个本事兴风作浪。
      其二是没那个心思了,昨日种种已如昨日死,魂魄剥离躯壳那一刻是很痛的,比女子生产更痛几分,犹如剔了你的骨中骨,挖了你的肉中肉。经历这般疼痛,大多数鬼不由得心生戚戚然,在轻轻飘出躯干那一刻,就算再不懂事儿的小娃儿也明白了一个念头:
      “哦,我已经死了。下面那个□□,已经同我完全没有了关系。”
      没有了关系的何止是自己的□□?连着肉身的所有与活人的联系,生前贫富,爱恨情仇等等,通通都烟消云散。与其在这里感伤,不如寻一寻鬼界里头有没有老祖宗或者挚友姻亲,去攀个关系搓搓麻将,不知何时就笑着消散在了茫茫天地间。鬼生更孤单,不如早结伴。
      人要向前看,鬼也要向前看。所以小鬼四处有,厉鬼却难寻。
      但是谁叫阿花是个碰巧难得有能耐又有心思的一个鬼呢?阿花的记忆从死后才开始,所以对于别人的“死”,对她而言反而是“生”。在这漫长的好多年里,阿花一心一意地要吃尽天下好吃的,偏又没吃着几样,执念吊在心头,魂体反而愈发凝实,年岁久了鬼力也愈发丰盈充沛。整死杨绍文是不可能,眼下还有地府的规定束缚在上头,但给他几个苦头吃吃对阿花来说却是轻而易举。轮上这么个厉害角色,这杨绍文只能说他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了。
      可现今的杨绍文不信鬼神又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真的是读书读得晃了神,灯油炸了脸?”他几乎自己都要相信自己对母亲的那个说辞了。他又摇了摇头,就算是灯油炸了脸,他也莫名觉得是有人在害自己,脑子里头瞬间列出一大堆可能害了自己的人的名单:黑心的灯油贩,嫌弃自己在家里吃白食不劳作的大哥大嫂,明恋豆腐小妹的王屠夫,爱而不得就要毁了他的酒坊西施……杨绍文半点儿没有想到阿朱,在他看来阿朱单纯又爱慕自己,万万不会会害了她未来的亲夫。
      想着想着,杨绍文心头又愈发不平,越发肯定是有人使计故意害自己。满心怨毒,伸出左脚就狠狠踩上那面铜镜,来来回回将它用力碾了个稀巴烂。
      这世上总有这样的人,从不反省自己身上的问题,把所有责任都全部推到别人身上。面子上装的云淡风轻,环顾四周,却打心底里觉得周围每个人都欠了他的,顺他应他是应该,不捧着他的人就犯了大错,该去死。
      “活该!”阿花看不下去这腌臜的玩意儿,再戳他一下估计都得喷毒汁了。她心想着任务已完成得差不离,便转身就往朱府的方向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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