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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等我这次 ...

  •   书生杨绍文这几日来很是苦恼,觉得整个人都不大好了。
      虽说读书不厌勤,可这勤得狠了身体却熬不住。杨绍文自幼就不是个出口成章的聪明天才,但深知勤能补拙的基本道理,这好不容易勉力过了各州下的取解试,眼下顶顶关键的礼部省试和天子殿试来年开春就要举行了。故他暗下决心要在进士科出头,更是发了狠死命挑灯奋战到天明。
      可这天夜里,书房的灯却是挑不亮了。
      “古者棺椁无度,中古棺七寸,椁称之。自天子达于庶人。非直为观美也,然后尽于人心……”
      杨绍文突然觉得自个儿光溜溜的脑门儿开始发凉,一阵阴风忽然就这么从他面前吹过,气息幽幽地灭了书房里两盏桐油灯,戛然止住了杨绍文的读书声。
      杨绍文疑惑地抬头,四处寻风来的方向。只见大门紧闭。又望向窗户,噢,竟是窗户未关呢。于是他赶紧起身来到窗前,见窗外竟淋淋沥沥下起了雨,雨丝里闪烁着微光,像似人的魂灵。
      现今的杨府没钱无权,远不如上辈子鼎盛,不过是一个荒郊野外的小院子罢了,萧条得很,对于东藏西躲的小鬼们而言委实是个玩耍的好去处,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跑进来呢?
      杨绍文只得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又点起了灯,并自言自语地叹道:
      “雨声飕飕催早寒。”
      “胡雁翅湿高飞难。”一旁恭候已久的小女鬼阿花脱口而出,接了下一句,仿佛对这句诗熟稔于心一般,后知后觉地惊奇:
      “咦,什么时候我变得这般有文采了?”
      可又是从哪里背得的这句诗呢?阿花心里明白肯定不是自己所作,便挠着头绞尽脑汁地想,只依稀记得是前朝某位大诗人的诗句。那有究竟是哪位诗人呢?同生前的自己会有什么关系吗?阿花的脑子一时短了路,空茫茫的。这样的情形竟像是回到刚刚做鬼的那会儿一般,毫无头绪。
      算了算了,阿花最终叹了口气。想不明白的事儿也就不必想了,阿花这么安慰自己,这世间上自己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阿花摇摇头,决定把那一团乱麻般的思绪扔到脑后。眼下有正经的事儿要干呢。
      这边杨绍文又开始念书了。
      “……不得,不可以为悦;无财,不可以为悦。”
      阿花觉得这人念书的声音委实不好听,一连念了好多个“不可以”,抑扬顿挫甚不分明,如同那和尚念经一般。偏偏还中气不足,又低又细弱,蚊子一样嗡嗡穿耳而过,连自己这只鬼都听得既困且倦起来了。
      阿花已在这人丁稀少的杨府转悠了好几日。那天阿朱是这样对她说的:
      “有一个人我很是讨厌,你帮我去给他弄点儿小麻烦。他住在京郊西边的杨家大院……”
      “我知道,他叫杨绍文,前几日给你提过亲。”阿花可是日日在京城晃荡,结果成了个百事通,啥都知道。阿朱提了个话头,她便心下有了几分了然——这阿朱非常不想嫁给那个杨绍文呢。
      阿花心里头还是有一点疑惑的,不想嫁便拒了就成,何必要整蛊人家呢?
      “知道便好,怎么整他你且看着办,不死就成。”阿朱要留着杨绍文慢慢折磨。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阿花便应下了。至于麻烦大小,就端看此人平日里表现如何了。是个好人,便小小作弄一下权当开了个玩笑,但若是个黑心的嘛……
      阿花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读书读得脸色青白,眼皮子都半瞌上了。心想这人不用整便要把自己读死了罢,心里头有些怜悯这个可怜的穷书生,便“呼”地一声又吹灭了灯。
      眼前一黑,上下眼皮完全遏制不住地黏上,杨绍文这下是彻底闭上了眼睛,昏昏然向前一扑便趴在了书案上,立马睡得又甜又沉。此外他衣衫单薄,什么也没记得披在身上。
      阿花见此,在房间里转了几圈,便心思坏坏地打开了窗户,让那雨丝顺着秋风飘入屋内,落在了杨绍文的身上。

      第二日夜里杨绍文还在念书。在书房摆了个小榻,身上裹了条厚被子坐在塌上,手里头拿着一卷书,面前案板上搁了一碗飘着草药香的苦兮兮中药——却是被昨夜的劳累和秋雨给弄得受了风寒。
      书还是要读的,但杨绍文读着读着只觉得头重脚轻:
      “……今有杀人者,或问之曰‘人可杀与’?则将应之曰‘可’。”
      灯突然又灭了,阿花又来了。
      迷迷糊糊的杨绍文一慌张,抬手便把药打翻在了身上,又烫又湿,终于清醒了过来,不由得惊叫出声。
      正在附近的母亲宋氏闻声而至:
      “我儿,这是怎么了?”
      杨绍文心头气儿不顺,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当下便一手掀翻了案几:
      “还不是母亲你不舍得花钱,给我用这最下等的桐油灯,烟熏火燎不说,夜夜都要灭个好几回!”
      宋氏听了有些沉默,呆立在那里,半晌才开口道:
      “明个儿我就把灯油给你换成胡麻的。”
      说完便上前重新点了灯,将杨绍文身上给整理收拾妥当后掩门离去。
      阿花在一旁挑着眉听得分明,哟,这个书生看起来不大孝顺呢。不过贫贱人家百事哀,阿花平日里这样的口角也见得多了,只觉得有些无聊。
      杨绍文知自己方才是有些戾气,家中银两已不多,平日里吃的也都是清粥小菜,这回自己生病请大夫开销不小,已经引得大哥大嫂不虞了,自己又怎可强求母亲掏私房给自己买上等灯油呢?
      杨绍文前所未有地迫切想要改变这个糟糕透顶的局面。
      等考上进士科就好了,等娶了阿朱就好了。他这样想道。心里很是嫉妒上次去朱府提亲所看到的奢华生活,就连朱夫人身边的丫鬟都穿金戴银,看上去比他杨绍文的娘还富贵。等娶了阿朱,她娘家还不得帮衬些?光是阿朱的嫁妆就能让自己富裕上好一阵子了吧。想起传言里朱家三哥在江南日进斗金,杨绍文一时乐得心里美滋滋,
      “光是三舅哥手头里漏下来的一点就够我用了。”他痴痴地笑出了声。
      至于阿朱?进了他杨府的门便不准穿戴那些耀眼的首饰,免得把他娘的风光给比了下去。做媳妇就该规规矩矩朴朴素素的,就像他娘一样。
      杨绍文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再好不过的孝顺儿子了。
      “哪个规矩的女子会生得那么艳?打扮得那么艳?”杨绍文自言自语,很是不屑阿朱平日里花团锦簇的模样。暗中早已给阿朱贴上了“不规矩”的标签。
      真是不知廉耻,他早就把自个儿当成了板上钉钉子的朱府女婿了,一心要贪图朱府的好处。至于阿朱乐不乐意嫁给他却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这娇娇女日日缠着自己喊哥哥,肯定巴不得嫁给他。
      可这朱府还没有同意他的提亲,说是阿朱年岁还小。
      小什么小,快及笄的大姑娘了都。杨绍文只觉得朱府仗着官大在拿乔,一定是看自己还没考上进士。心下有些愤愤,口中道:
      “等我这次考上了,还不得让你们哭着喊着把女儿嫁给我!”磋磨阿朱的法子心下跳出百来个。
      阿花全程看这人面色变化多端,又丑又扭曲,活像个恶鬼,早已唬了一跳躲得远远的。这时又听到杨绍文这几句话,心下早已把这人的龌龊心理猜了个七七八八。啧啧,不孝的穷书生见过,没想到这竟是还是个忘恩负义还攀权附势的小人,少见得很。阿花觉得前几日就连见多识广的自己都受到了此人文质彬彬外表的蒙骗:
      “怪不得阿朱不喜欢他,这人真的是比鬼还讨厌。”
      阿朱是阿花难得的一个朋友,阿花怎么能见如此之人去肖想朱府呢?此人若为朱府女婿,必定会闹得鸡犬不宁。
      之前下手真的是太轻了,现在阿花决定好好整整这个杨绍文。
      当下不再吹灭灯火,而是将灯火用鬼力压制成蚕豆大小,晃悠悠地托在半空中。
      好歹阿花在人间游荡了这么多年,鬼力之充沛丰盈不是寻常的枉死鬼可比。眼下她不过准备给杨绍文个小小的教训,地府的鬼吏才管不来这样的闲事。
      这下子杨绍文可是惊恐十分,张嘴又喊不出声,看着那桐油灯有如鬼火在半空中缓缓向自己飘过来,立马便连滚带爬将自己塞到了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里瑟瑟发抖。
      “噼啪噼啪,”空气里传来头发烧焦的臭味,却是杨绍文的头发被阿朱用灯火烧掉了。被压缩的灯火其实火力更旺,嗖地一下便顺着发丝着起了条小火龙。杨绍文被烫得不行,伸手就要去捂住头发,却露出了脸。阿朱手一滑,滚烫的灯油就火辣辣地淋到了杨绍文的脸上,
      “啊啊啊!”原本俊秀的半边面皮上被燎起一大串水泡,杨绍文痛得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打滚。阿花看得恶心,袖子一挥便刮起大风,“哗啦哗啦”地吹起榻上一本厚厚的书便劈头砸向杨绍文。
      杨绍文终于翻着白眼儿晕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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