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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中初见 白驹,皎皎 ...

  •   极其逼仄的房间,没有杂物,只有一张床,一张破旧的老木桌,桌上散着几根蜡烛和一盒火柴,老木桌正对着的南墙中央,开了个巴掌大小的窗,圆木棍镶成的窗棂,透出森森的寒意。
      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这小房间里居然会有独立的卫生间,虽然同样逼仄,但聊胜于无。
      我迅速将门反锁上,燃亮了一根蜡烛,昏暗的光线让房间显得愈发晦涩狭窄。
      人在极度慌张的时候总是容易做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往往会让原本就慌张的局面变得更加慌张。
      我先把房间里的各个角落都排查了一遍,确定没人后又费力地将桌子挪到门口去堵住,以此增加自己的安全感。而后,我又开始在随身携带的小皮箱里疯狂翻找起来,半晌,终于摸出一根只剩半截的铅笔,我尽力抑制住自己不断发抖的身体,借着烛光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句话。
      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
      看着这句话,我的心情终于奇异地慢慢平复下来,极度的疲劳感却瞬间涌上心头,我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床上。
      约摸躺了个把时辰,才养回些许精力,终于能把脑子匀出来分析起目前的情况,毫无疑问,局面很糟,我从孤儿变成奴工,以后的日子必定凄惨。
      怎么办?
      我毫无头绪。
      逃?
      这个字突然蹦进我的脑子里。
      没错,一定要逃。可是,怎么逃?
      我捏紧手中的半截铅笔,脑子飞速地转动起来,慢慢的,三叔那张隐没在烟圈背后的脸渐渐清晰得毫发毕现。
      是了,三叔?他那点微薄的善意或许会成为我逃出去的一个突破口?
      只要我先假意顺从,取得那些人的信任,再花些时日把周围地形摸清楚,届时,再想办法从三叔那下手找突破口,也许就会有自救的可能。
      前路总算有了些许希望,我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生命对我的善意寥寥无几,我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又会遇到些什么人、什么事,不知道这条小命能在飘摇的风雨里保全到几时。
      我从未想过长命百岁,反而随时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活起来总是格外用力,我想在有限的能力里,让自己活得好一点,再好一点,我想尽力去看看这世界的色彩,不想带着一身灰黑的泥沼,草草过完这一世,就像林老师说的,只要生命还没有结束,那么就不能放弃希望,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不是吗?
      虽然累极了,但是极度的不安全感还是使我彻夜失眠,约莫凌晨五点多,窗外的雀鸟就开始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叫得我头疼欲裂。
      不得已,我只好穿衣起床,拖着疲惫的身躯和辘辘饥肠,下楼寻找食堂,顺便先探一探路。
      天还未亮透,稀疏的树木间笼罩着一层淡薄的晨雾,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气,整个医院诡异得叫人害怕。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昨天一夜,整栋综合楼都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息,难道是——没人住?!
      鬼楼?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背脊倏忽爬上一丝惊心的凉意。
      此刻,我已经走到了一楼的走廊口,旁边离得最近的就是103室。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驱使我上前去,趴在了103的门缝口,门缝细窄,只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一团,根本看不见住没住人,略微停顿了两秒钟,正想放弃离去,门却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我一下子失去支点,大声尖叫着朝前摔去。
      在痛感传来前一秒,一双有力的手已经抢先拎住了我的后衣领,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免了我一顿痛摔。
      我故作惊怒地回头望去,却只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躯,站在晨曦薄雾的背光处,发丝飞扬,衣角飘飘,温吞得好似一幅最写意的剪纸画。
      时间即刻静止,我陷入片刻失神。
      那人却突然发力将我拽了起来,天旋地转间,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庞逐渐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继而,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直直地撞进我的眼睛里,只听他声线清越地开口:“103的门年久失修,估计都长出花来了,一大早,你是来这赏花的吗?”
      我一怔,旋即娴熟地换上一副纯真无知的模样,不答反问:“你是谁?”
      他眼中略带笑意,没想到竟真的回答了我:“白驹,皎皎白驹的白驹。”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眼角的余光一瞥,这才发现他还穿着睡衣,略微松垮的款式,服服帖帖地搭在他身上,无端透出一丝慵懒的魅惑。
      目光不经意地往下移动,一秒过后,我突然愣住了。
      兴许是因为刚刚的扯动,他胸前的扣子竟崩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精壮的胸膛,极其优美的□□线条,彰显着蓬勃的男性气息。
      我哪里见过这种世面,脸色刹那间就红得像天边的绯云,急忙一边清咳着缓解尴尬,一边装模作样地左顾右盼起来。
      白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立马明白了缘故。他倒是一身磊落,不仅不见丝毫慌乱,脸上还露出隐约的笑意,只见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慢条斯理地将扣子一一扣上。
      我哪里还敢多呆,立马摆正态度向他道了个歉,然后低着头就往门口冲去。可还没等我迈出门口,白驹突然笑盈盈地开口喊住我:“你先别走,客人都上门来了,我不招待一下怎么说得过去,能麻烦你等我两分钟吗?”
      我的脚步倏忽一滞,二十一年来,不管我从哪里离开,要到哪里去,从来没有人挽留过一星半点儿,遑论,还是这么风度翩翩的挽留。
      我神使鬼差地回过头去,只见白驹干净的脸上挂着温暖的笑意,风神玉树地站在一室洁净里,正一脸认真地看着我,那神情好像在等一个多么珍重的回答。
      那一瞬间,我心中突然生出细微的感动,脱口而出:“好。”刹那间完全忘记自己是谁,在哪里,做什么,也完全忘记思考,思考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为什么要挽留我。
      一个人孤寂太久,稍微遇到点善意,就容易被自己的情绪牵引着,去做一些偏离于理智之外的事情,我想,这就是所谓“情感”的由来吧,只有情感,毫无道理可讲,也只有感情,能完胜一切道理。
      人一旦有了感情,就会傻的要命,而一个傻得要命的人,结局注定是兵败如山倒。

      两分钟后,白驹穿着一件纯白的衬衫,一条黑色长裤,干干净净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们沿着医院的小道散起步来。
      既来之则安之,我略微窘迫了一会,便开始旁敲侧击地向他打探起医院的情况。
      只见白驹步伐轻缓,眼含笑意地调侃自己:身为铜臭身,心却向莲花。
      原来,他是某个私企老板的公子,家里一心希冀他继承大统,但他却单对悬壶济世情有独钟,因为大学时辅修了心理学,所以才来到这儿实地学习。
      我不解:“为什么非要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呢?”
      白驹微微一笑:“没办法,谁叫我父亲只认识这间精神病院的院长呢。”
      我了然地点点头:“即使是飞出去的鸟雀,也总要在看得见的地方才安心嘛。”
      “简直鞭辟入里。”白驹笑言。
      “你看护的是第一院区的病患,还是第二院区的?”我问。
      “人生从来都不止两个选择。”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被逗笑:“那有什么忠告可以给我这个新来的医护吗?”
      白驹闻言站定了脚步,双眼烁烁地看着我:“一二院区的病患不多,统共只有十几个,你只要当个称职的冰山美人,多提放着点他们,估计麻烦不大。”
      我皱着眉表示疑惑:“他们那么听话?”
      白驹点点头:“大部分都还算友善,除了二号院区306病房的何泽,听说是个有趣的危险人物。”顿了顿,他又正色补充道:“不过都多提放着点就是了,毕竟没有哪个精神病患者是绝对安全的。”
      我了然的点点头。
      又谈了一会,天光渐渐透亮起来,薄雾被尽数驱散,露出医院的冰冷轮廓。
      “食堂六点半开,到时候会有钟声提醒,我还有事,要先回宿舍一趟,就不和你一起过去了。”白驹说。
      这个人仿佛周身上下都带着光,言谈间风趣幽默、进退有度,给人一种通透的舒适感,我心中对他生出一丝细微的好感。
      “好。”我点点头,和他在小道尽头告别。

      又兀自走了一会儿,果然听见晨钟的声响,正欲循声而去,小道旁却突然冲出一个人影,速度极快,我躲闪不及,和她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两人一同滚进旁边的草丛中。
      草地软绒,倒没什么痛感,我撑着地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水气,回头却见那个人还在地上趴着,身体微微发着抖,看起来好像摔得不轻的样子。
      我本不欲多事,可看到她身上穿着医护的衣服,想到前路未卜,多得一个人的好感便能多得一分逃跑的希望,这才移步走到她面前,一边轻声询问:“你没事吧?”一边伸手去拉她。
      她倒是硬气,挣脱我的搀扶,没好气道:“别假惺惺的。”
      我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两难间,她却突然盯住我的脸怪叫起来:“李拾?你是李拾。”
      我不明所以。
      她拨开自己的头发,露出一张尖细的三角脸,小鼻子小嘴,配着一双圆短的杏眼,原本也是个标配的美人长相,可惜错生了两道极不协调的粗眉,将气质减了一大半,看起来无端透出一种憨态。
      我认出她是孤儿院的人,天生长得人高马大的,性格却很好,很讲义气,院里的孩子都喜欢她,平常管她叫“穗哥儿”,印象中,她好像永远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快乐样子,好像天大地大,诸事万般,却没有什么是能够压倒她的。
      那样的一个人,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落难成如今这个蓬头垢面、神情涣散的模样?
      我略显艰涩地开口:“你不是两年前就离开孤儿院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穗哥儿闻言突然哆嗦了一下,不自然地伸手紧了紧白色医护服的领子,我眼神略微瞥到些青紫色的痕迹,只听她声音喑哑道:“苏兰那个魔鬼,将我们骗到这生不如死的鬼地方,”顿了顿,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肩膀,状若癫狂地大声哭喊道:“李拾,你逃吧,你快逃吧,千万不要落得像我这样的下场......”
      我奋力挣脱开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四下环视了一圈,确定没人后才压着声音示意她冷静:“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我们再约时间碰面,你若真心为我好,就不要再说这种害我的话。”
      穗哥儿的一双杏眼里滚出汹涌的泪水,纷纷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浑身难受。
      她哽咽着点了点头。
      一阵晨风掠过疏林,枝叶纷纷开始摇曳,带出沉重的寒意。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穗哥儿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晨风在叶尖上拐了弯,直直吹进了我的心里,沁凉沁凉地往上面蒙着灰,好像要将那跳动的鲜活全部掩盖起来才罢休。
      放眼望去,明明是春时四月的好天气,却冷得叫人心生绝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雾中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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