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夏日玫瑰 ...
-
三个半小时的客车车程,将我从A市的丹露孤儿院送到F市的清水镇主街,此后,换上颜色老旧的小三轮,吱吱嘎嘎地又辗转半日,方到达城西以北的荆南医院。
一路上,随着景色从繁华转向寂寥,我心中积攒的雀跃也渐渐零落得所剩无几。
跳下车,在大门口站定,抬头看见“荆南医院”四个大字森严而又肃穆地嵌在建筑物顶上,直叫人心生惊惧。
逡巡半晌,我终于鼓起勇气前去叫门,锈迹斑斑的铁环拍在厚重的铁门板上,发出长久沉闷的嘶鸣,吓得我连连倒退。
站定后,面前那扇沉重的黑色铁门被缓缓拉开,一个身穿灰色夹克衫的老头应门而出,看起来约摸五十来岁的年纪,抬头纹极深。
此时,他左手夹着一只手卷红丝烟,右手撑在门上,正笑眯眯地望着我:“小姑娘,今天不是访客日,等星期日再来吧。”
我见状迅速堆起笑脸,甜甜地回答:“伯伯你好,我不是访客,是来这儿工作的。”
老头闻言半信半疑地收起了笑脸,正色问道:“工作?你家人替你谋的?”
我面不改色:“不,不是,我是孤儿,是我们院长帮我争取的机会。”
老头听完陷入了莫名的沉默,半晌,才见他拿起烟来用力吸了一口,等整张脸慢慢隐没在吐出的烟圈雾气中,这时,不真切的声音才隐隐传来:“小姑娘,这儿不适合你,你还是......”
“三叔!”一声突兀的叫唤打断了老头的话:“你又在上班时间抽烟了!不要总做这些破坏规矩的事情,院长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我循声望去,看见一个身穿白袍的女人从三叔身后绕出来,约摸四五十岁的年纪,架着一副厚重的圆框眼镜,镜片后一张饱受风霜侵袭的脸,上面的皱纹深得像孤儿院里那面剥裂的老墙,看起来无端得严肃。
我攒出笑意:“你好,我叫李拾,是苏兰院长介绍来的。”苏兰是孤儿院院长的名字。
三叔又是一阵缄默。
白袍女人倒是露出笑意,侧身示意我进去。
我往前走了几步,跨进门前忽然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去,只见地平线上渐渐滑落下去的夕阳晕染出杂乱的光圈,晃得人脑袋直发晕。
直到身后响起沉重的落锁声,我才“咯噔”一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此时已经站在一个开阔的院子里,院子两边种着成排的香樟树,傍晚的清风一吹,送来少许芳香的香樟气息,令人顿感灵台清明。
兴许是年岁久远,这些树的树冠大得几乎要遮住顶上的天幕。树后是两排高高的厚围墙,墙上的土似乎是新砌的,上面一点裂纹都看不见。这一切配上身后那扇落锁的黑色大铁门,给人一种奇异的囚禁感,压抑的感觉瞬间爬满我的全身。
我绷直身体,一言不发地跟在白袍女人后面,随着她拐过两条回廊,来到一座写着“5”字样的院区。
白袍女人朝我介绍:“我们医院共有五个院区,病患按照病情轻重分住在不同院区,这座是医院职工的办公住宿综合楼,你的房间在顶楼506。”说着丢给我一串钥匙:“你自己上去吧。”
我机警地询问:“病患?这里不是养老院吗?”
话音未落,医院北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继而竟有动听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隐约听见“Tis the last rose ......left blooming......alone......”
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
在孤儿院的时候,林老师曾经教我们唱过这首古老的爱尔兰民谣。
'Tis the last rose of summer, left blooming all alone
All her lovely companions are faded and gone.
No flower of her kindred, no rose bud is nigh
To reflect back her blushes and give sigh for sigh.
I'll not leave thee, thou lone one! to pine on the stem
Since the lovely are sleeping, go sleep thou with them
'Thus kindly I scatter thy leaves o'er the bed
Where thy mates of the garden lie scentless and dead.
So soon may I follow, when friendships decay
And from love's shining circle the gems drop away
When true hearts lie wither'd and fond ones are flown
Oh! who would inhabit this bleak world alone
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还在孤独地开放,
所有她可爱的侣伴都已凋谢死亡。
再也没有一朵鲜花陪伴在她的身旁,
映照她绯红的脸庞,和她一同叹息悲伤。
我不愿看你继续痛苦孤独地留在枝头上,
愿你能跟随你的同伴一起安然长眠。
我把你那芬芳花瓣轻轻散布在花坛,
让你和亲爱的同伴在那黄土中埋葬。
当那爱人金色指环失去宝石的光芒,
当那珍贵友情枯萎我也愿和你同往。
当那忠实的心儿憔悴,当那亲爱的人儿死亡,
谁还愿孤独地生存在这凄凉的世界上。
歌声非常婉转,就像情人间动听的呢喃,正惊疑不定间,白袍女人突然面无表情地开口了:“养老院,勉强也算得上。”
“刚刚是谁在唱歌?”我略带惊诧地发问。
“你是说孙怀?”白袍女人似乎司空见惯:“一个住在三号院区的疯子,总爱在傍晚的时候发疯。”
“病患?发疯?难道这里是?”
“精神病院。”我和白袍女人同时开口。
我愣住了,她却突然开始自我介绍起来:“我是这里的医护长陈丽霞,你可以叫我陈姐,以后你就负责看护一、二院区的病患。”
我还来不及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南边的四号院区是这儿的禁地,记住,院长不喜欢打破规矩的人。”
这时,我突然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三叔的善意,正想尝试着为自己争取某些机会,但刚开口就被打断:“对了,荆南医院是个只进不出的地方,当然,所谓‘进’,也只有礼拜天才允许病患家人前来探视,你猜的没错,肯定是那种‘有规矩’的探视。至于你,既然没有家人,就安心地在这待着,哪儿也别想去,至于你的报酬,我们会定期寄给你的监护人——苏兰。”陈丽霞神情诡异,神神道道地说。
“监护人?可是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什么监护人,我可以自己支配这些钱。”我不解地辩解。
陈丽霞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恩?我尽力压抑住自己的怒气,不让自己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让局面变得更麻烦。
静默半晌,我换上了一张楚楚可怜的面孔,伸出手试图去拉陈丽霞的衣袖,语带哀求道:“陈姐......”
我的话再一次被打断:“直说吧,你已经被卖了,从今以后,你就是荆南医院的奴工,永远不会有自由,如果你足够配合,我们会给你部分自由活动的权利,否则......”她仿佛早已看穿我的伪装。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我已经明白了那画外之音的意思。
一瞬间,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哀戚,一种进退维谷的无力感让我频临崩溃:“你们怎么敢强制别人为奴,你们这是犯罪,你们不怕被制裁吗?”。
陈丽霞眼中浮起淡淡的不屑,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握着钥匙串怔怔地愣在原地。
这时候,已走出十几米的陈丽霞突然转过身来,一瞬间,她身上那种诡异的气场释放无疑,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眼中的凌厉,只见她轻轻掀动唇瓣,极具威胁性地丢下一个字:“GO!”
我瞬间撒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