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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各色人物 玩游戏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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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我换上了新的医护服,等在一号院区门口,陈丽霞告诉我,等下会有个老医护来这带我。
约摸等了一刻钟,还是没见老医护的身影,倒是院区的铁栅栏前多了几个神情各异的病患。
我悄悄观察起他们,清一色的蓝色病患服,站在最左侧的是个高瘦的中年,约摸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虽然穿着普通的病患服,脚下却踩着一双擦得程亮的皮鞋。
他始终和旁边的人保持着近两米的距离,此时,一双深邃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好像在研究什么值钱的宝贝。
我移开和他对视的视线,看向中间的青年人,约摸二十来岁的年纪,顶着一头杂乱稀疏的头发,脚上跻着一双旧拖鞋,模样十分邋遢。他的体型极其肥胖,活像个会呼吸的气球,此刻正微张着嘴巴,眼神涣散地喘着气,任口水鼻涕不停地往外淌。
站在青年人右边的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精瘦、秃头,整个人透着股难言的古怪,眼神一忽儿十分犀利,一忽儿又变得十分懦弱,口中不知在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我正欲靠近点去听,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呼唤:“小拾。”
小拾?我一愣,转头看见阶梯之上穿着白色医护服的白驹,手中抱着一小叠资料,正笑吟吟地朝我走来。
“你怎么会在这?”我看着他俊秀的脸庞,淡淡地问。
“三号院区也算是研究透了,这不,刚刚去说服院长让我换了个学习的地方。”他走到我面前,将一个空白的本子和一支钢笔递到我手里,嘱咐道:“等下记得做笔记。”
我沉默着接过来。
兴许是看我情绪不高,白驹突然笑眯眯地调侃起来:“小姑娘,别愣着了,跟着我这个老医护走吧。”
我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手中的笔也随着他声音的起伏开始动起来:“左边那个叫黄长林,是个......”
“洁癖狂?”我插嘴。
“不错,很细心。”白驹回头对我一笑,倒没细问我下这个结论的缘故,只继续说道:“他是个重度洁癖狂,从小父母对他的要求过分严格,严肃的家庭氛围造就了他的强迫性人格。”
略微沉默了一下,他突然感叹道:“其实最亲近的人,往往也是最可恨的人,那些所谓的父母,大多偏执又自负,逼迫着孩子按照他们所规定的条条框框生活,有多少可爱的孩子,就是这样被框死、框坏的。”
我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只能随口附和道:“幸好你的父母不是这样的人。”
白驹闻言突然偏过头来,盯着我看了一瞬,眼中淡淡的毫无波澜,半晌,才见他勾起嘴角微笑起来:“对,幸好我的父母不是这样的人。”
我也跟着笑起来:“否则被框坏了,我就遇不到今天这样的白驹了,岂不是遗憾。”
白驹的笑意蓦然加深:“这样的,是怎样的?”
“啊?”我愣了一瞬,随即避重就轻道:“风度翩翩,与人为善。”
白驹没有再追问,兀自回过了头,淡淡道:“多谢夸奖。”
我敲着手中的笔转移话题:“中间那个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白驹点点头道:“没错,他叫王春,是遗传性痴呆症患者,有认知功能障碍、人格改变及语言障碍等神经精神症状,生活不能自理,更没办法参加社交,于是,他家人亲手把他送进了这里。”
我微微一怔,这世界上的人,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很多时候,你觉得自己已经够不幸的了,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奋力地挣扎在比你更脏更黑更臭的泥沼里,过着比你更难受也更凄惨的生活。
静默了一瞬,我才开口:“那最右边的那个呢?”
白驹的嗓音依旧淡淡的:“他叫张由,是个重度自虐狂患者。孩子早夭,父母双亡,工作不顺等诸多变故诱发了他的自虐倾向。”顿了顿,白驹突然倾身靠近我,贴在我身边小声问道:“你看到他头顶上的疤了吗?”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吓了一跳,根本听不进他说了什么,只觉得他喷在我耳边的气息仿佛带了火星,燎起我耳根处的一场大火,直烧得我头昏脑涨,我僵硬地往后退了一大步,拉开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这才含糊地回答:“嗯。”
白驹的声音带上了某种奇异的情绪:“那些都是他拔自己头发时留下的。”
“什么?”我懵懵地看向那个精瘦的男人,他的光头在我眼前一晃而过,上面深紫色的疤痕丑陋得扎人眼睛。
我的脑子蓦然清明,突然反应过来白驹所说的意思:“你是说,他的头是被自己拔秃的?”
白驹点点头。
我一阵唏嘘。
此时,铁栅栏旁的小侧门已经缓缓打开,我和白驹进去后,又缓缓锁上。
进了侧门后是一个密闭的小房间,从房间开锁出去才能进到一号院区。
院区里面还住了其他两个痴呆症患者,一个自闭者患者,一个中度抑郁症患者,还有一个叫倪香的女病患,因为失手杀了家暴的丈夫,于是被婆家人以狂躁症的名义联手送了进来。
“既然知道她没病,为什么不放她出去呢?”我问。
白驹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扣着文件夹,慢条斯理道:“对她来说,精神病院可比外面的世界安全多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倪香的隔壁病房——303室,住了一个叫沈润元的病患。
我和白驹敲开门的时候,沈润元正微弓着腰站在床边,仔仔细细地叠着床上的被子。
他戴了一副金丝圆框眼镜,衬得整个人的气质十分儒雅。挺立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修长的脖颈,颈上挂着一块质地精良的怀表,此时正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动,我定眼去瞧,隐约可见浑圆的表身上雕了一枝盛放的冷梅,雕工十分精细。
只见沈润元反反复复拆叠了几次,被子边角的一块褶皱却始终无法抚弄平整,静了一秒,他突然发起狂来,一把将被子掼在床上使劲捶打起来,一边捶打一边高声咒骂。
白驹带上了门,轻轻“哼”笑了一声说:“沈润元,中度洁癖症患者,伴有轻微的狂躁症。”
我不解:“他的偏执症状十分明显,为什么只是中度呢?”
白驹神情淡漠:“一个重度洁癖患者,也就是一个严重性强迫症患者,是不会允许自己的鞋子左右放置不对称的。”
说话间他已经走出几步远,我落在后面,仰头看见他的背影,极其自信的模样,步伐间有条不紊,给人一种强大的安全感。
我提步追上,只觉得他就像是这阴翳世界里的一道光,柔柔地照在我身上,牵引着我走向未知的远方。
从一号院区锁门而出,我和白驹马不停蹄地走往二号院区。
拐到一片无人的篱笆墙边时,我出声喊住了白驹,问出纠结许久的问题:“我要怎么‘看护’这些精神病人呢?”
白驹顷长的身躯斜倚在篱笆墙上,衬着身后满园的姹紫嫣红,愈发显得唇红齿白,俊秀异常。
只见他微垂下眼睑,略想了想才道:“你只要按时给他们分送食物,每天带他们到院子里走一走就行。”
我疑惑:“就这样?”
白驹挑眉,唇角带笑的模样极尽清雅:“嫌工作太轻松?巧了,我正缺一个助手,看你骨骼精奇,谈吐不凡,倒是很适合这个职差,要不考虑考虑来帮我红袖添香?反正月黑风高,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这种美事我是一定不会拒绝的。”
我闻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拱着手回侃他:“原来耍流氓还可以耍的这么有文化啊,是在下输了,佩服佩服。”
白驹闻言,偏头细细碎碎地笑起来,那笑仿佛带了魔力,在我平静的心湖中,激起阵阵涟漪。
二号院区住的病患极少,只有寥寥四个。
我和白驹进门的时候,恰好遇到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吵架。
只见一个身材中等的老头正高举双手,神情振奋地用朗诵一样的声音高声念道:“宇宙是是所有时间、空间、物质的总和,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宇宙就是天地的主宰,而我——我当然就是这宇宙的主宰,我亲爱的臣民们,用你们虔诚的双膝,来跪拜你们伟大的主宰吧,哈哈哈......”
老头对面站了一个身材健壮的青年,约摸三十几岁的年纪,理着一个精神的板寸头,原本他只是神情阴郁地盯着老头,时不时咒骂一句:“疯子,神经病!”
此时,听了老头的话,青年人突然双眼赤红,随手搬起旁边的一个凳子,抡着胳膊就朝老头身上砸过去,一边砸一边狂怒:“不要脸的婊子,让你不要脸,我打死你,臭婊子......”
我惊呆在原地,院区里标配的的五名院工已经抢身上前将他们拉开,并强行拽回自己的房间。
“自诩是宇宙主宰的叫周辉煌,以前是个中学老师,后来因为犯错被学校辞退了,多次求职无果,慢慢就患上了继发性妄想症,现在已经发展成重度妄想症。”白驹的嗓音依旧淡然,似乎丝毫不为其所动。
我点点头:“那另一个人呢?”
白驹回答:“另一个叫赵峰,是个不折不扣的狂躁症患者,冲动、易怒、有暴力倾向,控制欲极强,同时伴有轻微的精神错乱症状。”
我发现白驹一说到专业性的东西,总能一秒钟变脸,身上的风趣气息收敛的所剩无几,只余一派认真和严谨。
记录完毕,我们拾级而上,来到203室。
203住了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叫周丛然,自称是个美术家,极其温文尔雅,谦和有礼,言谈举止上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精神问题,白驹却告诉我,他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离开203,拐过一个回廊,我们爬梯来到顶楼的306室。
306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前掩着一棵巨大的古榕树,光线被树冠遮掉大半,因此显得十分湿冷。
敲门三巡,才得到回应,极其低沉的声音,动听却冷冽。
推开门后,室内的晦暗夹杂着一股清冷的香气扑面而来,我皱起眉头,巡视半晌,这才看见房间内隐约有个挺拔的身影,此时正在来回逡巡,好像在跳着某种诡异的舞蹈。
“为什么这么黑?”我压低声音问白驹。
“榕树掩映的房间,被切断的电线,黑布遮挡的窗户,门口四散的火柴,”白驹同样压着声音:“显然他喜欢黑暗,也享受这黑暗。”
我的心里升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通常,喜欢藏着黑暗里的人,都是危险的人,正想拉着白驹离开,却听见他隐隐说了句:“有趣。”
话音刚落,清脆的鼓掌声随之而起,兴许是和学习的专业有所契合,白驹的声音里竟夹杂了某种兴奋的意味:“热烈、自由、奔放,爵士舞很符合你的气质,何泽,跳得不错。”
黑暗中的人影突兀地停下动作,既而,低沉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有何贵干。”
语调里的冷意吓得我一哆嗦,白驹却显得异常淡定:“你的舞蹈,显然它需要观众。”
“显然你错了。”何泽的声音淡淡的,就像朋友间最平常的谈话,可我的心却莫名一跳,感受到一丝威胁的意味。
白驹毫不示弱:“我发誓,我会做一个称职的观众,无论你需要的是鲜花,还是掌声,我都能给你。”
“如果我需要的是你快点滚呢?”何泽低声笑起来:“奉劝你一句,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向来都活不长久。”
白驹闻言竟然也愉悦地笑起来:“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黑暗中兀地升腾起一丝硝烟的味道。
“我向来只给别人一次机会。”说时迟那时快,何泽的身影突然在黑暗中快速移动起来,我怔愣着还未看真切,脖颈间已经被人死死掐住了,几下腾挪,我就被拖到了屋子中央。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胡乱挥舞起双手,试图挣开他的束缚,可是我越挣扎,停留在我脖颈间的力道就越大。
我脑子笨重地转了转,突然明白过来,立马乖乖地停下所有动作。
果然,掐住我的那双手也跟着松动了许多。
头顶上传来何泽似笑非笑的夸赞声:“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如果所有溺水的人在濒临死亡前都能有你这份冷静从容,那黄泉路上也能少几条蠢笨的灵魂。”说完他又面向白驹,低笑道:“看来我失策了,你们对这小医护的命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呢。”
白驹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我的心情却随着他的话起起落落:“我知道你不会伤害她的,对吗。”
不是疑问句,是祈使句。
何泽轻轻地哼出一声笑意:“你最好不要假装了解我。”
白驹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一步,无视他的警告继续说:“我猜,你还不想离开这。既然如此,你就一定不会做那种让自己不得不离开的事情,不是吗。”他仿佛有十二分的自信和把握:“玩游戏的时候,谁先慌了,谁就输了。”
何泽闻言哂笑了一声,顿了两秒,他蓦然放开钳制住我的手,将我往前推了一步:“有意思,这世界上好看的人太多,但有趣的灵魂实在是太少了,今天我一下遇到两个,可见运气着实是好。”
白驹接住踉跄不稳的我,将我护在怀里:“彼此彼此。”
何泽没有再说话,只是兀自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窗帘一把拉开,刺眼的天光瞬间涌进屋子里,刺得人双眼生疼。
我抬头去看白驹,他的一张脸在亮光下显得愈发白皙,剔透得近乎虚无。
我站直身体,回过头去,只见何泽临窗而立,蓝白色的病患服随风微微鼓动,好像他身上长出了翅膀,随时都会破窗飞去。
半晌,何泽转过身来,一张漂亮的近乎嚣张的脸慢慢呈现在我眼前,将我一身的素净衬托得好似白水。
只见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斜挑着一边的眉头,嗓音动听地说:“下次,我们玩点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