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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人,总是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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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和暖,春阳和煦,院子里那颗毫无生机的古树被烘出新芽,俏生生地迎风生长。树下的花圃里堆满杂物,平日里看起来极其灰败,此时这满目脏乱里却立着几根鲜嫩的花茎,茎尖上还包着一个个待放的花骨朵。
我提着一个老旧的小皮箱,穿着一身轻薄的碎花旧裙,跟在高高瘦瘦的院长身后,步伐轻缓地走过这个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地方。
和暖的阳光照在我身上,将我的肌肤熨烫得惬意又舒适。
春天可真是个好时节,满目望去,仿佛一切都在新生,连枯竭的人心,都被催生出期待的影子。
“院长。”我突然开口。
前面高瘦的身影停下步子,微皱着眉头侧身询问:“什么?”
我的唇边勾起细微的笑意:“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叫李拾,正如其名,是个孤儿。
二十一年前,四月的谷雨天,院长在丹露孤儿院的门口拾到我,听说那时,我身上连块裹身的布料都没有,四月回寒的冷气,差点将我冻死。
那次,我被冻出一场大病,差点夭折,虽然最终救了回来,却落□□弱多病的症候。
这症候使我长得尤其瘦小,奄奄的模样经常被院里的其他孩子嘲笑,他们给我取各种难听的外号,对我拳打脚踢,以欺负我为乐。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感到十分困惑,为什么那些原本不幸的可怜人,通过欺负比自己更加不幸的可怜人,就能够得到快乐呢?
难道快乐是建立在某些痛苦上就能获得的吗?时至今日,这个问题我仍旧没有想通,因为那种由衷的快乐,我从未有幸体验。
从懂事以来,我就生活在一个极其自私、冷漠的环境里,长期的困苦养成我疏离淡漠的性格,我变得十分冷冽尖锐,对谁都缺乏善意。
这种性格使我的生活变得越来越差,我愈发离群索居,渐渐变成一个孤独的怪人。
直到十三岁那年,孤儿院里来了一个温和漂亮的姑娘,她叫林疏音,是个社会志愿者,义务来教我们学习。
每每回忆起她,我总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暖意,就好像春风吹过青草地,野花儿纷纷开始迎风招摇,是那种恣意的、舒服的暖意。
林老师就像是人间的四月天,在她五年春风沐雨般的精神滋养下,我终于有所长进,那些痛苦的经验都没教会我的东西,她教会了我。
这件事情让我充分认识到自己有多么偏执。
多年以后,当我回首起孤儿院的那段往事,只觉得那些清贫的日子仿佛已是前世,那些踢打在我身上的拳脚也好似渐渐远离,那些做不完的手工活和领不完的体罚更是倏忽淡漠,整个脑子里只剩下一帧温柔的剪影异常清晰,那帧剪影衣袂飘飘,温和地告诉我:“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
那是一个细雨斜阳的傍晚,我靠坐在廊檐下,正借着天光织一件毛衣。
这是院长分派的差事,每个人领八件的活,两天时间内必须织完交差,我紧赶慢赶,终于只剩下这一件。
雨声淅沥,我正用棒针挑着一个花样,面前的光却忽然黯淡下来。
抬头瞧去,看见一节老黄的裙角,沿着裙角向上,是一张幸灾乐祸的脸。
我没理会唐小芙的挑衅,兀自挪了个位子,但她却不依不挠,索性抬手一扬,直接将我的针线篮拍打在地。篮子里那个浅色的毛球掉出来,骨碌碌滚下台阶,沾满了泥渍没进雨里。
如果还手的结局是要被欺负,不还手的结局也是要被欺负,那还有什么理由默默忍受呢?
我站起来,甩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抠在唐小芙的脸上。
唐小芙一身惊呼,二话不说就与我推搡起来,不多时,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都闻声而来,纷纷加入这场战役。
我被揍趴在雨里。
身上的旧衣服被扯出长长的线条,背脊处疼得像火烧一样,唐小芙使劲地推着我的脑袋往花圃里按,喂了我一嘴又一嘴的泥水。
终于,悲愤的冲动驱使我挣脱了束缚,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拿起一块石头就往唐小芙脸上砸,血水喷在我脸上的一瞬间,我才蓦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闯了祸。
唐小芙伤势严重,还毁了容,大家众口一词地指认我。
院长拿出碗口粗大的藤条抽在我身上,一边打一边大声责骂,问我知不知错,以后还敢不敢。
我始终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因为我知道势单力孤的辩解最不值钱,直到院长打累了,才将我扔进小黑屋里关起来。
我身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稍微动一下都疼得撕心裂肺,索性往地上一趟,闭着眼睛休养生息起来。
两天没有饭吃,加上伤口感染发炎,我开始高烧,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又发起梦靥来,只觉得一股黑色的气息仿佛长了手,缠住我的双脚,一直把我往地底下拖,我孤立无援地站在圹埌无垠的天地间,明白自己下一刻就要死掉,一直没流的眼泪就这样在梦中喷涌而出,就像是知道死了也没人会伤心一样,所以只能自己先为自己哭一哭丧。
暮色殡葬,我已决心赴死,此刻,却突然有一双温热的手冲破云际,一把拉住了下坠的我。一瞬间,脚下的黑气急速散去,天地旋转,周围的景色快速变幻起来,既而整个天幕碎裂开来,从里面射出一道炙热的光线,那光直剌剌地打在我身上,刺得我双眼疼痛欲裂,我大叫一声,突然从梦靥中抽身而出。
正在拉窗帘的人显然被唬了一跳,窗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我循声望去,只看见一帧逆光的剪影,衣袂飘飘,极尽温柔。
剪影见我醒来,快速朝我走近,一把拉起我的手关切地询问。双手相触的一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分明就是那双在梦中救赎了我的双手,我蒙蒙然地抬头,一眼看见床边坐着的林老师,一双如水的眼睛里充满悲悯。
她摸摸我的头,柔声道:“Everything will be all right,可怜的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生命不会永远亏待你。”
我头一次对一件事情感到深信不疑。
那次以后,我开始学会了伪装,尽量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以期获得大家的赞赏和认可。
丹露孤儿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这儿的孤儿是不接受领养的,所有人由院长和几个院工一起抚养长大,等每个人长到一定的年纪,院长就会出面为他谋一份合适的工作,得到工作的人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留下,或者从此离开,过上独立自主的生活。
我对此充满期待,我期待能有一份独立的工作,让我离开这个自私、冷漠、恶心的地方,自由自在地去过自己的生活。
是的,我对这里毫不留恋,虽然这里收容了我,免我凄风苦雨,免我无枝可依,但我仍然感到唾弃,天性凉薄几乎是所有童年不幸孩子的通病。
终于,在我二十一岁生日之际,一个风和日暖的谷雨天,我等到了这个好消息,F市的一家私立养老院要招募一个新的护工,而我得到了这个机会。
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的菜地里拔一个倔强的萝卜,消息扑进我脑子里的那瞬间,我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丝毫喜悦,可手里拽着的萝卜叶却被我生生捏住汁液。
我兴奋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林老师,我以为命运的转折点终于到了,但万万没想到,命运的笔锋一扫,我被孤零零地撇到了一个更加自私、冷漠、恶心的地方,在那里,我的生活渐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的灵魂得到了重新洗礼的机会,我的一颗心,也在万事浮沉中慢慢遗失。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人,总是争不过命运的。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