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悦离别(番外)【修】 勇气这种事 ...
-
躺在床上,宋晓晓微微地睁开眼睛,看着已经放下了帷帐,她一动不动地,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声还提醒自己尚在人间。
今夜好像与以往不同,虽是深夜,外头却喧闹的很,可惜不是往日听到的蝉鸣,阿轩常想着把那些知了赶走,怕扰了她的清净。
可她却十分爱这些小家伙,以前每到这个时候,父亲总是爱带她去捉蝉,娘是不许她碰这些东西,她与父亲便偷偷跑出去。
夏风总是热的许多,吹着她的小脸红彤彤的,父亲紧紧地拉着她的小手,生怕她摔在地上。可脚下的土地这么软和,便是摔了也不怕。
从记事起,这样的日子不过只有短短的三年,后来去了外祖家中,舅舅便带着她去,因为外祖母说,不能委屈了自己,凡是爹爹能为她做的,刘家也要做到。
琉璃窗上,映着外间,在天空绽放的五色烟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耳鸣的很。
她会心一笑,应该是小一让人采买来的,这孩子总爱去些热闹的地方,看些鲜艳的东西,不像她,能听上一夜的溪水声就觉得十分满足。
可惜今日阵雨刚过,空气中弥漫着水汽,的确不适合放这些玩意。不然,自己的这间屋子怕是要震翻了。
小一这孩子,难得让他高兴一回,终于是随了他多年的心愿。
小一说,您既然喜欢清净,倒不如与父亲说,去那山上的道观,做个居士,那里不仅能听到溪水声,还有您最喜欢的满山桃花,不必只拘在这里。
那孩子与她说话时,语气诚挚,目光亲切,嘴角上扬。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手捧了茶碗与她,奉上一碟子酸梅,这般殷勤孝顺,她又怎么愿意说些让这孩子伤心的话,毕竟四子二女,只有他一人留在身边。
她一粒粒地将酸梅捡来吃,然后喝了一口茶,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光影,从斑斓璀璨到暗淡无光。
宁轩走了进来,见到碟子里的渣子末,微微皱了眉头,“这是哪个没规矩的丫鬟,明明知道夫人怕吃酸的,”
她张罗着漱口的茶水,又备了桂花糕来,上头撒了一层细细地白糖。
“不成,我非要教训教训那丫鬟,夫人,到底是哪个丫鬟,阿轩定然要好好地替你出气。”
宁轩终究是个孩子,她说话的声音极大,外头的小丫鬟听见了,连忙进来道:“阿轩姐姐,今日大少爷来过,这酸梅也是大少爷送来的。”
宋晓晓接过茶碗,抿了一口,阿轩红着眼望着她,又连忙底下头,那样子,倒相极了小六,小六犯错的时候,也是这般。
说来,小六也是让她这个做娘的连累的,明明离她近些,却偏偏是嫁的最远的。
倘若不是为了她,那日小六气冲冲地跑到小一的书房,当着乐安公主的面给他一巴掌。
“别哭了,”
宋晓晓递了帕子与她,安抚道:“无人这般为难我,只是我今日想吃些不一样的罢了。”
“夫人,婢子伺候你许久,知道您说这番话是开解奴婢。”
她的言语中,有着一股推不开的苦意,宋晓晓听得耳朵发涩。
“府里有谁不知道您吃不下酸的,就是他,只怕也是知道的,怎么如此对你。”
宋晓晓微微地叹了口气,好在这常年累月的煎熬,便是心里怎样难受委屈,也不会让人瞧出半分心思。这才是长辈该有的风姿,如何能像小儿般,想哭便哭,想笑便笑。
“不过是粗心了些,”
她笑道,叫人端了椅子给阿轩坐下。
宋晓晓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只是桩小事,想必他也是无意的,只是乐安公主爱吃的东西,他也以为世人都爱,莫要怪他,终究不过是个孩子。”
她絮絮叨叨地与阿轩说个没完,从小一出生到那日他被抱走,说的他那般可爱孝顺,便是这些年时常犯错,也是无心的。
宁轩收了眼泪,“夫人,婢子明白,您不必说了,只要夫人心里不委屈,婢子也不会觉得委屈。”
两人说话许久,天色早已昏暗,阿轩净了脸,施了粉将泪痕掩去,正要去厨房拿晚饭,宋晓晓喊住了她。
“我现在不饿,许久没去园子了,你去看看,若是那位不在,便陪我去走走。”
一肚子气,自然是不饿,可怜夫人难受得连饭都吃不下。
宁轩点了点头,立刻去园子将上下走了遍,巴掌大的园子,她细细走了三回,这才见小丫鬟来禀报,说那位公主去了靠湖的乐芳园,这才急急地回去。
她也不想自家夫人遇上那位什么公主,又要行礼又要听训。
主仆二人在园子的石子路上,四周漆黑一片,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赏花更是不成了。
“都怪奴婢,原是要点灯的。”
那些仆人早就围到了乐安公主身边,乐安公主也是个大方,无论是谁,只要在她眼前一晃,都能得到二两金子的赏赐。
这二两金子,她也是得到过,只是贵重的很,她自然消受不起,一出门就将这金灿灿的宝贝送给了河神。
“无事,我不过是出来走走,并不是来赏花的。”
这园子名为清云园,与它名字这般,冷冷清清,不得人喜欢。
只是清云园原来不是如此,好像是她来之后,便变得这般凄凉。
每来这里一次,宋晓晓都会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不祥的人。
她走了许久,这才摸到了园子里唯一的假山,她在一块石头前停下,蹲下身,轻轻地摸了摸石头表面,然后对宁轩道:“你记着,若是我不在了,便将它同我一块葬了。”
她说着的时候还带着笑声,宁轩却急急地呸了两声,道:“哦弥陀拂,夫人如此康健,不能说这般胡话,”
又朝着四周拜了个遍,“不知哪家神明路过,不过是我家夫人玩笑话,当不得真,还求了神仙保佑我家夫人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那番诚恳模样,倒让宋晓晓不敢在说什么玩笑话,她拉着宁轩站起来,笑道:“你当着什么真,我都不当真,神明更不当真了,便是听了去,又能如何。”
“夫人可不能这么说,”宁轩认真道:“仙人可厉害着了,便是坐在宫殿里,或是在仙山修行,凡人的话句句都能听见,都说好的不灵,坏的灵,原是听多了好话,婢子还盼着能长长久久地呆在您身边,莫要当着神明面开这样的玩笑。”
“知道了,知道了,”宋晓晓安抚她道:“明日我便去佛堂拜拜,好让神明看到我的心意。”
宁轩重重地点了点头,“婢子听着了,夫人从来没有骗过奴婢,奴婢明日就让人去佛堂安排妥当。”
“放心,自然要去的,为着你也得去。”
宋晓晓既然许了阿轩一个承偌,自然会遵守,她看着夜空,想着明日要是去佛堂,必然是要早起的,
“我也乏了,回去吧。”
待回到院子,宁轩去了趟厨房,等过了许久才回来,食盒里放着碗素面,她有些懊恼道:“早知道就该早些去拿,便是放凉了。”
“婢子记得还有些肉酱,夫人不嫌弃,婢子这就去拿。”
宋晓晓叫住了她,道:“不用这么麻烦,今日也燥热的很,你去那里拿两个茶碗过来,”
宁轩以为宋晓晓是口渴了,特意两只大茶碗来。
算算时间,已经快到夫人常休息的时点,她提醒道:“夫人这时候还是少喝些茶水。”
宁轩的细心让宋晓晓有些感动,王晅虽不喜她,但给她安排的侍女极多,其中不乏有像宁轩这般体贴细心的,只是主仆情意十分短暂,这些侍女每月都要换上一批新人。
说来,算算日子,若是与往常一样,再过了几日,她也见不到这个小姑娘了。
“阿轩,你也坐下来一起吃点东西,”
“这可使不得,”宁轩坚定地摇摇头,道:“夫人尊贵,奴婢不敢冒犯夫人。”
宋晓晓又劝了几句,见她仍是不肯坐下,索性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这顿饭吃的甚是无趣,王家也是无趣,她居然在这么无趣的地方呆了这般久,真是无趣,无趣的很。
宋晓晓坐在椅子上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宁轩已经走到她一旁,提醒她到了歇息的时间。
她许久不说话,专心地看着外间挂着的琉璃灯,晶莹靓丽,的确好看。
“夫人。”
“知道了,”宋晓晓转过头来,由着宁轩为她漱洗。
说来,她这夫人当得实在失职,还不如一个孩童,被人提醒着要吃饭、提醒着要更衣、提醒着要去休息。
宋晓晓皱眉一下,这二十多年,自己到底在王家做了什么。
等她走到床边,她顿了顿,回头对宁轩吩咐道:“你也睡吧,今夜不必陪着我。”
宁轩不意宋晓晓这样吩咐,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夫人,您不是最怕一个人了,让阿轩陪着你,别赶阿轩走。”
“不必了,我今日已经困了,睡熟了,哪里知道自己是一个人,你却歇着,明日还要去佛堂。”
宋晓晓适时地打了个哈欠,宁轩见她一副犯困的样子,的确不敢多有打扰,便走了出去,走到门边时,见宋晓晓已经钻进被窝,便安下心来,想着明日去佛堂的事。
待宁轩合上门,脚步声渐远,宋晓晓立刻翻身坐起,在房屋内上了把铜锁,现在想来,好像还是把同心锁。
这东西似乎已经丢了许多年,也不知近日她是怎么找到它的,好像一转眼就躺在她手里。
幸好,她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任碎发黏在自己的脸上,这辈子她似乎丢了许多东西,却从未有一样找到过,好在最后,外祖母唯一留给她的东西终于让她寻到了。
宋晓晓艰难地咳嗽几声,然后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她闭上双眼,也不知脸上是泪是血,勇气这种事情似乎总是与她擦肩而过,她还是怯懦了一辈子。
若是知道今日要离开人世,她便应该将小一叫过来,即使这孩子已是两个小男孩的父亲,怎么着,她也要抱抱他,即便他心里只将那人视为母亲,一辈子只称她为夫人,她还是想求求他,听他叫一声娘。
虽是遗憾,浑身也是疼痛不已,宋晓晓心中无半点伤痛,反是喜上心头。
她想起了那日生辰,自己还是个三岁孩童,被父母抱着,坐在茶馆楼上,听着那说书人讲道:“这女鬼好生奇怪,人人到了这里,都是哭哭啼啼,舍不得与世间离别,唯独她笑声不断,一路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