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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十一-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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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深秋,金风细细,草木萧瑟,梧桐叶叶坠。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
许仙这一走,时光已经流转了一季。偌大的许府里,处处是秋霜。
我坐在小池边,意兴阑珊。水还是那些水,鱼还是那些鱼,而初夏时与许仙一同看到的那枝莲花已变枯黄,萎靡地垂着头。
曾经是连在一起的两人的倒影,现在亦只剩下我自己的,一如那并蒂莲,生生地叫人砍断了一枝。
我深深叹了口气,攥紧了拳头,猛地一下捶打在岩石上,叫你不要去想他了,你知不知道?!
自从许仙走后,我一直寡言少语,话懒得说,饭懒得吃,连眼睛都不愿意眨一下。姐姐比起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前两日问姐姐,那人有没有消息。姐姐恍惚地看着我,问哪个人。
我说有七颗痣的人,她低垂眼帘,捋了捋额前的发丝,说,没有。
她竟然忘记了她来这里的初衷!
用两只手挡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眼睛,我微微抬头,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我得出去走走,这样我会憋死的。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上次与许仙一同遇到的那对父女已然不再跪在那里。
我盯着路面,懒得抬头,一路踢着小石子。远处却传来一阵阵锣鼓喧天的声响。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
那送葬队伍以一纸扎的神像开路,高两三丈,金面朱衣玄裳,手戈印为前驱。
神像后面若隐若现的是一口由八人抬着的巨大灵柩,上着墨漆,黝黑发亮。灵柩上覆着棺罩,棺罩前有一纸龙头,龙头处延伸出两条长长的白布,由两个老者牵扯着,在萧瑟的秋风里轻轻的漂荡。
扶柩而行的,是披麻带孝,掩面而泣的孝眷,哀嚎似的哭声和着铙钹唢呐的乐声,听着好不凄凉。往后看去,仍是有不少人执绋步随,延长几里。
黄纸漫天,在一片片落叶中轻轻,悠悠,打着旋儿下坠。
哀,莫大于心死。我呆望着那一口黑棺,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儿。
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人右脸被黄色的纸钱微微挡住,等风将那纸片儿吹落,一颗豆大的痦子赫然呈现。
那人嘴里还念叨着:“爹啊,你莫要离开孩儿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上前去问一个看热闹的大婶:
“这是哪家的出殡队伍,如此奢繁。”
“还不是杭州城里出名的富商,沈老爷。他的女儿可是皇上正宠的贵妃。”
“他的府邸在哪?”
“就在这条街的尽头,他那府邸,大着呢,比起忘忧公子的许府,可是一点也不逊色哪。”
我点点头,冷冷地扫了那胖子一眼,随即离去,不愿再与那妇人多费口舌,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果然是个骄淫放纵目中无人的富家子弟。今夜,你便随你爹爹一起赴那黄泉路吧。
我握紧了拳头,感觉我的牙齿在轻轻地打颤。你加诸于我身上的痛,我要你用生命来换。
我看着自己已无法再发育的身体,感觉体内流动的血液无比地冰冷,胜于以往任何时刻。
秋风拂过我的衣角,掀起那一方藏青的绸子,如此纯洁的颜色,一如我对许仙的思念。许仙,今天晚上我便要手刃我的仇人,若是你在,会阻止我吗?
曾经我杀一个偷钱袋的小贼都没有丝毫犹豫,而此刻,面对一个曾对我百般羞辱的仇人,我居然想先知道你的看法,自认识你之后,我竟已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屋外下起雨,滴答滴答。
月亮隐到云层后面去,已看不见。
晚饭过后,我披上衣服,悄悄出门。走的很急,裤子上渐了好多水珠,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微凉。
沈府实在是好找,朱漆大门,两盏大红灯笼高挂。念了句咒,我已在门的这一侧,那朱漆大门,似乎已经把我与旧日的一切隔断。
一间一间地找,大多无人,有的也是杂役丫鬟之类。我实在没有耐性了,变为一个下人模样,手中多出一碗莲子羹,路上拦了一个丫鬟:
“夫人让给少爷送点吃的,你送去吧。”
她点头,我悄悄跟在后面。穿过几条长廊,那丫鬟终于在一间屋子外停下,敲门:
“少爷,夫人让小的送莲子羹来。”
里面人说了句什么,丫鬟把碗放在地上,走了。
我走到门前,手举起欲敲门,却在门前停住。我轻笑,我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看了。
推门而入,看到的是两双瞳孔放大的眼睛,男在上,女在下,皆浑身赤裸。
“你,你是谁,出去,快给我出去。”胖子喊。
我看了眼他搭在床头的孝衣,不禁觉得好笑,他不是刚死了爹么?
“叫你出去你听见没有,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少爷,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我微笑着说。
“送什么东西?”
“送终。”
说罢便化身蛇形,许久不曾恢复到本来的自己,顿时觉得力大无穷。
那女的已吓的昏死过去,而那胖子,面目呆滞。
身上青色的鳞片此时正在烛光的照耀下反射出荧荧的光。我扭扭身子,嗯,好久没有这么舒展过了,真是舒服。
我用尾巴卷起桌台上那支蜡烛,举到胖子面前,将烛泪一滴一滴地滴到他的那颗痦子上,想要遮住它,就像遮住我所经历的那些痛。胖子疼的欲喊叫,却被我用法术封住了嘴,想叫而叫不出来,生生地憋红了脸。
他那一身的肥肉不断地冒汗而颤抖,令人恶心,本来想多戏弄他一会,还是决定作罢。
我整个把他卷起,慢慢地把身子越缩越紧,越缩越紧,他的脸也越涨越红,越涨越红。然后就是骨骼断裂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他终于断气,我慢慢松开身子。生命竟如此脆弱而不堪一击。香炉中的烟袅袅升起,如一缕轻魂。
临走前我看了那女的一眼,吓的还不轻,依然睡着。
仇已报,人已死。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这么的空虚,苍白而无力的悲凉涌上心头。
雨还在下,滴答滴答。
第十二章
“痛……”我被恶梦惊醒,嗖地一下坐起来,发现身上已经全部让汗浸湿。
又做梦了,那个叫人百般羞辱的梦,是梦而不是梦。多久了,认识许仙以后似乎就没有再做过那个梦,多久了?
可是为什么昨晚又做起那个梦?仇人已经让我亲手杀了,就在昨晚,可是为什么那个恶梦又卷土重来,纠缠不休?
我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风吹过,脸上好凉。我使劲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甩出脑海。
窗外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天亮了。
许仙,你在那边还好嘛?我这边已经是深秋,天很凉了,你那里呢?我这边树上的叶子全都枯黄了,你那里呢?我虽然恨你什么也不说就走了,但是还是很想你,你呢?
我走到庭院里。无端一夜狂风雨,暗落繁枝。蝶怨莺悲。
池里的那枝莲终于败了,本可以挨过秋天的也终究挨不过昨夜的风雨。
小池上漂浮着一具鱼的尸体,是上次我看到的最瘦最小的那只。
还记得许仙那时问我,你觉得它们快乐吗?
我想也没想便回答,瘦小的肯定是不快乐的,果然,它走的最早。
我用手把那只鱼轻轻地捧起,看了半天,把它埋进土里。
埋完以后我摇摇头,我是多么矛盾的个体,昨夜还杀了个人,今天就对一尾鱼产生怜惜之情。
正叹气间,丫鬟匆忙来报,有官府的人来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是因为什么。
“你,搜那边,你,这边,你,跟着我,你,门外侯着,不相干的人别让进来。”熟悉的声音,是齐浩那个大嗓门。
好久没见过他了,都快把他这个人给忘了。
“齐浩。”我冲他喊。
他转头望向我这边,一脸的阳光明媚,那笑容让人想起三月的春风。他的牙齿白白的,整齐地排列在嘴里。
“这,这不是八号兄弟吗?好久不见啊,想死我了你。”齐浩跑过来,一把抱住我。
我呆住,推开,他不动,再推,他松开我对我不满地说:
“八号啊八号,我这么久没见你了,抱一下不行啊,我想你了,你想没想我啊?”
“别闹,我叫小青。”我真想拍死自己,八号来八号去的,真难听。
“小青?”他上下打量我,“小青?”
我无奈地点头。
“哈哈哈哈,你叫小青啊。”他捧腹大笑。
我瞥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
他仍旧嘿嘿了两下,说:“没什么好笑的。”这人……无语了。
“你来干嘛?”
他一下严肃起来,说,“来查案的。”
“嗯?什么案子?大案子小案子?中案子?”
“昨天夜里出人命了。”
“哇,死人了,真可怕。”我不想给许仙添麻烦,有多无辜就装多无辜。
“嗯,沈家的公子死了,死的可惨了,那骨头,都碎了。”
我假意往后一缩。
“害怕了吧?嘿嘿,就知道你怕。”
“嗯,是挺吓人的。谁干的啊?抓到了么?”
“你是猪啊,抓到了我还来这里干嘛?”
正说着,官差一个个来跟他报告,没有可疑的人。
“你们先退下吧,我一会就过去。”说罢又笑眯眯地看着我,“小青小兄弟,害怕了吧?大爷我保护你吧。”
“谁用你保护,我看你才是最危险的。”我不屑地看他。
“喂,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苍天在上,我可是大大大大好人一个,人称风流倜傥玉树凌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齐捕头齐浩是也。”
“反正吹牛不犯法,你就吹吧,继续吹。”
“嘿嘿,小青,我好久都没看到你了,你最近在做什么啊,想没想我啊?”
“你这个问题要问几遍啊,我不想,从来,根本,彻底没想过。”
“你好狠的心,亏我天天惦记着你,看我这衣带,都松了。”
“没有其他的话了是吧?没有走了。”我作势要走。
“等等,等等,问你点事。”
“啥事?”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进来啊?”
“昨天晚上我很早便睡了,没见到什么可疑的人。对了,这可是一品大人的府上,你们竟查到这里来了?”
“关键死的那个也不是好惹的,人家家里有钱着呢,姐姐还被皇帝宠着。这案子上头追的紧啊,要是破不了,没准我这身衣服都没得穿啦。”
“噢,明白。”
“真没看到可疑的人?仔细想想?”
“真没有,昨天到现在,最可疑的就是你了。”
“小青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若还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就休怪齐某不念兄弟之情了。”
我楞了一下,他知道了?
表情好认真的样子。不过转念一想,我便轻笑出声:
“齐捕头,来吧,抓我回去吧。”说罢伸出双手。
“唉,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啊,你就不能装的惊慌一点,害怕一点,说声大侠饶命不行啊。”
这个人也不知道是真笨还是假笨,他若笃定了我是凶手,还会与我在这废话?早把我拿下了。
“对了,上次让你给我打听的人,有消息了么?”我问。
“什么人啊?”
“九月十九出生的人,这里还有七颗痣的。”我指指胸口。
“帮你打听过了,好像没有九月十九生的。”他从容地回答。
“真没有?”
“没有。”
“你不行啊。”
“什么不行啊?”
“这点小事都办不妥,还当什么捕头啊。”
“切,我是捕头,又不是包打听。”
我点点头,“那麻烦你再帮我多留意一下吧,齐捕头。”
“知道啦,查到我肯定就告诉你啦。小青啊,你成天都干点什么啊,也不见你上街,就在屋里呆着啊?”
我点点头。
“你成天憋在屋里,也不怕憋坏了。”
“不用你管。”
“你憋坏了就没人陪我玩了。”
“你,从这个门出去,”我指指大门,“往左拐,走五十步,会发现一只狗,是癞痢头,找它玩去,别认错了。”
“你……你真是,虚度年华啊。”
“送客!”我扯开嗓子喊。
“别别,我说的可是真的噢,改天我带你去玩好玩的东西啊,嘿嘿。”
“快走吧你,你手下等的都快尿裤子了。”
目送齐浩离去的身影,我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好玩的人。
三个多月了,许仙连一封信都不写回来,真是个可恶的人。
我用两只手摆出飞鸟的形状,阳光给它在桌上投下了倒影,两个手掌轻轻扇动,那桌上的飞鸟便张开了翅膀,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第十三章
忘忧医馆。
“掌柜的,你又多了好多白头发哦,我帮你拔掉吧。”我又去缠掌柜的。
“青公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好啦好啦,不拔就不拔嘛,铁公鸡一个,哼。”我无聊地这晃晃,那晃晃,最后捻起一只冬虫,研究了半天。
“掌柜的,照这药方,抓两幅药。”
我抬头一看,是个丫鬟模样打扮的女子。继续研究冬虫。
“哎哟!”
再抬头,那个女子已经跌坐在门口,捂着脚踝直哆嗦。
掌柜上去把她扶起来:
“姑娘可是扭伤了脚了?
那女子两眼噙泪,小脸苍白,不住地点头。
掌柜的扶她到椅子上坐着,她抹了抹眼泪:
“掌柜的,紫陌姑娘急着要这药,可是,可是我现在走不了。”
“让小青送去吧。”姐姐正好进来,捡起地上的药包,塞到我手里。
“姐……”
“这位姑娘,你说的那位姑娘家住何处?”
“出了门往西,约二三百步的距离,不是很远。春风楼,紫陌姑娘。”
“我……”我想说我不去,春风楼,春风楼也!
“去吧小青,帮帮这位姑娘的忙。”
我认命地点点头,提上药包,不就是春风楼么,不就是个小小的春风楼么?!
春风楼实一点也不小,看到春风楼那巨大的牌匾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
春风楼是个啥地方,妓院啊!我虽然在一个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地方待了五百年才出来,有如农民工进城,但是好歹知道妓院是个什么地方啊,貌似我才十六好不好?!少儿不宜啊。
春——风——楼——我来了!
深吸了口气我低下头冲进去,大有一副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架势。
没冲进去几步,我就被人硬生生的拦住。抬头,看到那人的胸部,再抬头,看到那人的下巴,退了一步再抬头,哇,好高的人啊。
“公子,我们这还没营业呢。”那“高人”说。
“我是来送药给紫陌姑娘的,你看你看。”我把药高高举起。
“给我吧,你可以走了。”
“噢,好。”我可以走了?我思前想后死了这么多脑细胞,还别别扭扭的要进不进,结果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就可以走了?
有没有搞错?!
我正打算离开,一个姑娘的声音响起:
“等等。”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这是妓院!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激动地转身,看到一个红衣女子,瑰姿艳逸,举止娇媚,宛如万花丛中翻飞的蝴蝶。那姑娘走上前来。咦?这么面熟。
“这药是谁让你送的?”她从“高人”手里接过药,闻了一下,问我。
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记起来了,我说面熟嘛,原来是元宵节时跟许仙一起看见的唱《天上人间》的那位。
“是一位姑娘。”我客气地回答。
“她呢?”
“脚崴了,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
“你是忘忧医馆的?”
“嗯。我走啦。”
“等等,帮我把药煎了再走。”
“抱歉姑娘,我还有点事,没时间。”(WHO DO YOU THINK YOU ARE?!)
“忘忧医馆的人就这么对待客人么?”
我本想说是又怎样,可是一想到那是许仙的医馆,不想砸了他的招牌,于是改口到:
“姑娘,我不会煎药。”
“堂堂一品御医底下的人居然连药也不会煎,叫我如何信你?”
“我煎就是了。”一提到许仙,我就一点脾气也没有。
煎药,应该不难吧,没吃过猪肉好歹看过猪走不是。我提起药,随着下人来到膳堂。
我把药包拆开,刚要将药倒进药罐,突然想起,菜是要洗了才吃的,药用不用洗?
算了,保持原汁原味!
添柴,擦汗,吹风……
吹风,擦汗,添柴……
要煮多久啊?我翘着二郎腿,手里扇着扇子,一副济公的样子。
等药罐里的水都煮黑了,我决定收工!
小心地把药倒进碗里,我端到紫陌面前。
放下,微笑,挥手,我拜了您啊:“药煎好了,紫陌姑娘,我先走一步。”
紫陌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那药:“等等。帮我把它吹凉。”
“我真有事……”
“忘忧医馆的人难道就这么……”
“我吹,我吹!”就知道拿许仙来压我,我……我好男不跟女斗!
呼哧呼哧的吹了一气,递到她手里,人家说不行,热。
呼哧呼哧又吹了一气,递到她手里,人家说,行了,不过……
“不过?”我不得不诧异了,你要整我总得有点来头不是,这药也煎了,也吹凉了,还能把我怎么招啊?
“这药我不放心,你喝一口,没事我就喝。”
佛说,是可忍孰不可忍!(是佛说的嘛?)
不过,许仙,唉……我舍佛而取你也!
“我喝便是了。”
再取来一个碗,倒了点进去,喝下,那叫一个苦啊。
我把空碗给她看,说:“行了吧?满意否?”
她点点头。我的娘啊,你可是满意了,不是一般的能折腾啊。
“你可以走了。”
我点点头,转身,几乎是光速一般的逃走。可怜了我的小舌头,还在那叫苦呢。
话说这紫陌,此刻正端起那碗药,走到一花盆旁,一口气全给倒了。
过了几日,齐浩来找我,说带我去玩,我拗不过他,被他拖走。
“去哪啊?”等齐浩终于肯放开我的手,我撇撇嘴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莫不是……我可不去那种地方啊。”上次妓院一行仍令我心有余悸,女人,真是不好惹的动物。
齐浩一脸戏谑地看着我:
“啧啧,我说小青,你想到哪去了,看你这水蛇腰,看你这柳枝手,你愿意人家姑娘还不愿意呢。”这的确是蛇腰,不过不是水蛇。
“我、看、你、是、找、打!”一巴掌拍到他背上,“看本大侠的降龙十八掌!”力气好像使得大了,我的手都有点疼了。
齐浩回头,一脸怨气地看着我。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男啊。”
他不说话了,径直往前走。
“喂,生气啦?”我追上去扯他的袖子。
还是不说话。我再扯:“这么容易就生气啦?”
他回过头,严肃地对我说:
“你娘没告诉过你不能随便扯别人的袖子?”
“没有啊,为什么?”我娘?抱歉没见过都。
“因为我会被你扯成断袖!”
我楞了一下,嗖地一下松开手,“开,开,开玩笑吧。”
他的态度却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嘻嘻地对我说:
“开玩笑的,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断袖。”白白的牙,闪闪发光。
大哥,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不就是个断袖么,我能接受,因为,好像,似乎,大概,我也是个断袖。我的许仙哪……
“小青。”
“嗯?”
“你可觉得我很英俊潇洒?”
“不觉得。”
“你可觉得我很神勇威武?”
“不觉得。”
“那你觉不觉得我这人有点可爱?”
“不觉得。”
“那就对了,以上曾经全是鄙人的缺点。”
我无语了,某人比某人还自大还臭屁。
某人……我抬头看看天,这无尽苍穹,却是我们所能共有的,然,何日是归期?
第十四章
“到了。”齐浩微微喘气。
我看着前面不远处来回奔跑的几人,不禁问到:“他们在做什么?”
“蹴鞠,也就是踢球。”
“跟我来,换身装束。”我点点头尾随,却不住回头看那几个正在踢球的男子。
等我和齐浩换好了他准备的装束,他便兴冲冲地拉我前去同那几人打招呼。
原来这些人都是衙门里的官差,与他素来是好友。一个一个点头打过招呼后他便耐心地给我讲解何谓蹴鞠。
蹴鞠,是用八片尖皮缝成圆形球壳,内置动物的膀胱做成的气囊,嘘气闭而吹之乃成球。
蹴鞠者,只需将球踢进对方的球门便是胜。
我仔细听完,微笑点头,似乎不难。
齐浩一边拉我下场,一边还安慰我:
“你初次接触未免觉得困难,不要勉强,开心就好。”
我与他被分在两组。
一炷香过后,我仍是满场飞奔,却不曾触过几次球,寥寥的几次,也是球从我身边滚过,我伸脚去够它。
虽是如此,我却不想用法术来帮助自己,那样就没什么意思了。
反观齐浩,他踢球时,时而力大无比,似雷霆万钧,时而又似风摆杨柳,四两拨千斤。满场尽是他飘逸的身影,在这火红的季节里,秀出一道美丽的风景。
我不觉有些看呆了,直到那球迎面朝我飞来。
齐浩奔过来猛地把我扑到,球从我头上险险擦过。我长嘘了口气。他什么时候跑我身边来的?
“你是猪啊,也不知是看什么,怎么球飞过来了也不知道躲。”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第一次没有反驳他。
“唉,怕了你。”他伸手过来摸摸我的头,把我的头发揉乱。
我拍拍衣服站起来:“走,继续。”
“不踢了,累死了。”说罢朝那群人大喊:“伙计们,不踢了,散了吧。”
众人于是一一散去。
他坐在地上,腿伸直,两只胳膊向后撑着地,头高高扬起,眼神飘渺。
他汗湿的发上,汗水一滴一滴地滴落,晶莹剔透。他看了我一眼,拍拍他身边的地,“坐。”
我坐到他旁边,曲起膝,两只胳膊横放在膝盖上。
“猪,你累不累?”
“累。”
“看来你真是累了,我叫你猪你都不反驳。”
“嗯,是真的累,以前不曾这么奔跑过。”
“可是觉得身心皆十分的舒畅痛快?”
“嗯,痛快极了。”
“那以后你还来不来?”
“来。”
他笑了一下一拳击在我胸口,“兄弟没说错吧,你就是该多出来走走。”
我没反应过来让他击倒在地。他赶紧伸过手来拉我:
“你也太瘦了,这么不经打。”
某个人也总是说我瘦。
我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土,说:“我们走吧。”
“小青,我是个断袖。”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了。”
“你知道断袖是什么意思么?”
“大约知道。”
“其实……我……我是个断袖,而我觉得你很好看,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不明白。”
“意思就是我喜欢上你了。”
“……”
“小青,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啊?”他抬起头,一脸天真地看着我,眼睛里闪闪发光。
“不喜欢。”
他整个脸垮下来。
“真的不喜欢?”
“真的。”
“为什么呢?”
“我不喜欢男的。”轰隆隆,天边一记响雷。
“唉……”他摇摇头,站起来,长吸了口气,手搭在我肩膀上,蹦出一句很老的台词,“我不会放弃的!”真的很老很老,一如我的年岁。
某日早晨,我还在许府的院子里舒筋活骨的时候,便有丫鬟来报,官府来人了,而他们要找的人,正是我。
又来?莫非他们知道了?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知道了多少?
如果真是被他们发现了,我该怎么办?打死不承认?赶紧溜之大吉?要不装疯卖傻?
我揉了揉太阳穴,头大!牢狱之灾或是头断血流我是不怕的,毕竟我是个妖,可是姐姐尚有要事在身,不能耽误了她,最重要的,我不想连累许仙,一点点都不想。
那不如就,三十六计——装疯卖傻!(你确定这是三十六计?——答,小青自创之三十六计好不好?!)
我脱下鞋,两脚反穿,把衣服的扣子一把扯开,扣子散的散,掉的掉,衣襟微敞。然后再把袖子卷起一只,耷拉一只,最后,我从床头的帷帐上扯了根细绳,在脑袋顶扎了个朝天辫!
我觉得打扮的差不多了,于是照了照镜子,差点没给自己恶心死,里面整个就是一如花!想了想似乎还少点什么,于是我用手在地上蹭了点土,往自己的脸上抹去。嗯,现在经典了!
赶紧一蹦一跳地往前厅方向去,我的嘴里还哼哼着一曲不知什么调的童谣,是隔壁六岁小儿都不屑唱的那种,人家现在都唱流行的,不唱童谣了。
到了前厅,我非常入戏地把食指含在嘴里,结果浑身上下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位是小青公子吧。请随我们去趟衙门。”
“有东西吃我就去。”食指在嘴里搅啊搅。
“小青公子,我们是请您去衙门协助查案的,不是来请您吃饭的。”
“没吃的我不去。”说完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起腿,叉起腰。
“小青公子,您是忘忧公子的人,我们惹不起,可若是县爷怪罪下来,我们可当不起责任啊。您就别为难我们了,不过是请您过去做个证人。”两人点头哈腰的,就差没求我。
这……怎么跟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证……证人?!他们是说证人而不是犯人?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得,这戏白演了。
我赶紧站起来,把自己到持了一下,总算像个正常人了,这才随他们去了衙门。
到了衙门,县官的惊堂木一拍,升堂!
于是庄严无比的大堂上被牵来了一只牛。我看了看县官,又看了看自己,再看了看牛。我是证人,而这牛,莫非是,证牛?!顿时感觉我自己在这瑟瑟的秋风中石化了。
原来,我被他们“请”来这里,是因为:
某甲说现在在大堂上那牛是他的。
某乙又说那牛是他的而不是某甲的。
某甲说牛是他的怎么可能是某乙的。
某乙说牛的的确确是我的而不是某甲的。
县官说好,你们各自证实一下牛确实是你们某一人的。
于是某甲便说牛是他从小养到大的,那牛有名字就叫某小甲。
某乙说放屁那牛才不是叫某小甲而是叫某小乙。
县官又说,那你们各自叫一下牛的名字,牛搭理你们哪个,哪个便是它的主人了。
于是某甲叫,某小甲,我的牛咧,快搭理我,带你吃草去咧。
牛,无视。
于是某乙又叫,某小乙,我的牛牛啊,快搭理我,我带你喝水去啊。
牛,继续无视。
看到这里,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于是打断他们,问县官:
“请问大人,召我来是……”
县官给我比了个嘘的手势,让我继续听。我无奈地点头。
某甲又说:“我能证明这牛是我的,因为这牛前两天生病,我给这牛买过药。”说罢他指指我,“就是跟他买的。”
然后我指指自己:“我?”
“公子可曾记得,X年X月X日X时X刻,我上您的医馆买过XX药,一共是X钱X分,花了我XX两银子。我那时还给公子说我身上银子不够,还差X文,公子好心,说我X时带了银子X时再来还……”
等他说完,我头都大了,什么XXXX的,XXXX死我了。
县官问我,“青公子可曾记得有过这事?”
我捏着下巴,略微思考了下,好像是有过这事,于是答:
“好像是……”
我话还没有说完,县官的惊堂木又一拍:
“事情经过已水落石出,本官裁定,这牛乃某甲所有……退堂……”
某甲欢天喜地,某乙冤声连连,某县官视而不见。
而我,像是一个石化了又恢复,然后再度石化的人……就为了这点破事,害我乔装打扮装疯卖傻心惊肉跳的,结果来到这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就结案了……就为了这点破事!
这县官的脑子是用豆腐做的吧?
我现在已经找不到词来形容我的心情了,郁闷这词实在是感情太弱,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想一巴掌拍死他。
“小青。”
猜猜我碰到了谁?
“小青,小青,我又看到了你,我们还真是有缘分,你说是不是?”
我来之前就觉得会碰上你,有啥稀奇的,衙门是啥地方,衙门不就是你个捕头该在的地方么,唉。
齐浩一脚跨入大门,端着一张笑脸,特阳光,特灿烂地看着我。
“我今天是来……我也不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苦笑 。
“走,进去聊。”他伸手搂过我的肩膀,一点也没觉得不自然。可我,还是觉得别扭,我就是这么别扭的一个人。
齐浩把我带到他平时休息的地方,给我倒了杯茶。
我打量了一下他的屋子,除了一张床,一张园桌,一个书柜,几把椅子,就再没有其他的摆设,比起许府的屋子,要简陋的多。不过他床上的被子被叠的整整齐齐的,棱角分明,而书柜里的书也被摆的有条不紊,一本一本,由高到矮。桌上的砚台里墨已经干了,洗过的毛笔被吊在窗前,随风微微摆动。
阳光从敞开的窗子照进来,一缕一缕地照在地上,床上,桌上,看着这一切,我有点恍惚了。
“小青?”
“嗯?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真好看。”
我马上放下茶杯:
“没别的话说我走了。”我的杀手锏之一。
“小青,你还真是绝情呢。”
我不是绝情,我是已经有……
“齐浩,我郑重地对你说,我、不、喜、欢、你!”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干嘛反复强调。”
“谁叫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不过没关系,我喜欢你就好了。”
他歪歪头,又露出天真无邪的笑。
“……”
接下来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而他,就这么一直看着我。
直到有人来报,有名女子来报案,说是丢失了非常贵重的物品。
我随齐浩来到大堂。
真是无巧不成书,眼前这位,容颜娇艳,婀娜多姿,不是那春风楼的头牌紫陌姑娘,还能是谁?
紫陌看到我,略有一丝诧异,紧接着便直奔我身边的齐浩而去。
“齐捕头,我是来报案的。”娇滴滴的声音,甜腻的像融化的蜂巢。
来衙门不是来报案的就是来投案的,要吃饭上酒楼,要嫖妓去妓院,我默念。
话说我对这个女子真是无一点好感,她那回将我使唤来使唤去的,我这心里还记着呢。我承认我小心眼。
“原来是紫陌姑娘,请姑娘务必说的详细些,齐某才能帮上姑娘的忙。”看不出来齐浩这个人,工作的时候还真是正儿八经。
“是这样的,上次王爷游钱塘时送我的那枝蝴蝶玉钗不见了。”
齐浩正用笔做着记录,眉头微微一扬。
“姑娘是何日发现它丢失的?”
“就在这两天,前些天我还见着呢。”接着她便把玉钗的形状详细地描述了一下。
齐浩边听着,边点头,手也没闲着,挺敬业的。
“姑娘可曾留意这几日是否有生人进出过姑娘的房间?”
“这个……我倒是没有留意,每天进出我房间的只有我那侍女秋儿,可她已经伺奉了我一年多了,断断不可能是她做的。”
“嗯,请姑娘回去以后仔细想想,齐某这边自然会差人去查,姑娘请勿挂心,齐某自当倾尽全力,为姑娘找回失物。”
啧啧,美女一出,一个顶俩。
“有劳齐捕头了。春风楼这几日进了几坛陈年的佳酿,公子若不嫌弃,何不随我来一同品尝。”
“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在下尚有事在身,这位公子正是寻在下而来。”说着指指我。
“只是佳酿难得,错过这几坛,要品好酒又不知等到何时呢,我素闻公子是个爱酒之人……”
“姑娘殷殷相邀,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已与这位公子有约在先,怕是只能拂了姑娘的美意了。”
紫陌看了看我,眼神怪怪的,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又生生的吞回去。
最后她不舍地看着齐浩,说:“公子无缘美酒,实在为公子惋惜。罢了,有劳公子尽快帮我追回玉钗,告辞!”说着甩了甩衣袖,袅娜离去。
齐浩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我,眼里透出笑意。
“看什么看,我也走了。”我撇撇嘴。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笑意更浓。
“你傻了还是痴了,搞错对象了吧?人家都走了,你还一副这春心荡漾的模样。”
这个,我怎么觉得我的话里有点酸酸的味道,哪家的醋坛子翻了?
“小青,我为了你,到嘴的肉都放跑了。”虽是埋怨,不过他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慵懒。
我清咳了一下,指着大门的方向:
“刚走,现在要追还来的及。”
他使劲摇摇头,抓住我的手,非常认真地对我说:
“小青,我是真喜欢你。”
非常非常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