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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十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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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深秋了,许仙还是没有回来,且杳无音讯。
有时候看天上的大雁飞过,我便在想,它们是否也曾从他的头顶上飞过,从而能带来一点点他的讯息。
我与姐姐要找的人,还是没有找到,姐姐似乎也不急,整日便是不停的分药,煎药,给人看病。她莫不是当大夫当上了瘾,神仙也不想做了。
而那沈胖子的案子,似乎也沉寂下来,听齐浩说衙门那边一点进展也没有,我稍稍放下心。
这天我与姐姐坐在忘忧医馆里,突然迎面进来了个人,那人衣着考究,一看便是个富家公子。
那人自打看见我姐姐,眼睛就不曾从她身上离开过。直到掌柜的招呼他:
“公子是看病还是买药?”
他回过神来:
“买,买药。噢,不,我看病。”说罢便坐到姐姐对面,“这位姑娘,在下近日时感不适,似有微恙,还请姑娘帮忙看看。”
姐姐微笑地接过他递去的胳膊,替他把脉。那人则一直盯着姐姐看,先是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盯着她瞧,后来又转为双眼微眯,视线却更加灼热。
我还在纳闷姐姐居然无甚反应,那人却突然伸手抚上姐姐的脸。
我嗖地一下站起,正欲教训他,姐姐却已放开他的手,示意我不要动。
“公子并无大恙,无需就医,请回吧。”姐姐说完,便转身要进里屋。
谁知那人夺到她前面,一把拦住:
“姑娘莫走,姑娘生的真是貌若天仙,让我不禁……”边说,他已上上下下把我姐打量了一遍,眼神□□。
姐姐不理他,绕开他又要走。他却来了脾气,一把抓住姐姐的胳膊:
“姑娘。你随了我吧,包你今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请放开。”
“不放你又如何?”
姐姐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时间有如凝固了一般。
终于,姐姐手上的白光渐渐聚集。
那人还在得意,却已被姐姐一个法术掀到在地,哎哟一声。
“不放便是如此结果。”
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
“你,你,你一个弱女子,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怪人,怪人。”
姐姐但笑不语,挥挥衣袖离去。
再看那富家公子,此时正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揉揉臀部,一瘸一拐的离去,口里还念叨着,“真是怪事,怪事。”
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怪,让你遇上了,该是你倒霉。
人生本来就是一出戏,恩恩怨怨又何必太在意……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
过了几日,齐浩又来找我,邀我去一同蹴鞠,我欣然前往。
已至深秋,太阳虽高高挂着,却一点不觉得热,连风都懒懒地吹。
我满场飞奔,眼里只有那球,因为是第二次接触蹴鞠,少了第一次的紧张与困惑,今日的感觉只有兴奋。
我到底是个男儿,一旦双脚跑了起来,听着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听着胸膛里那颗心脏砰砰地跳,便颇有些驰骋沙场的感觉,十分畅快淋漓。
再看齐浩,今日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动作已不似上次那么潇洒自如,让人感觉稍稍有些迟钝。不过纵使如此,皮球在他脚下时,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灵动。
等众人都已经疲惫不堪,准备离去时,天色已晚。
齐浩边喘着气,边给我递过一方帕子:
“擦擦汗。”
我接过来,是一张素色的帕子,无任何图案。这让我又想起了许仙,他的帕子也是素色的,不过上面绣了兰花,且隐隐带着香气,一如他的人。
“谢谢,你今天似乎有心事?”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追问。
“小青,你可有事瞒我?”
“没有。”我回答的很从容,且面带微笑。
“小青,上次来官府报案那位紫陌姑娘你还记得么?”
“嗯,记得。”以往与他说话,都是有说有笑,今天似乎有点不同。
“她昨日来衙门找我,说是记起一些事情。”
“嗯,她跟你说我去过她那。”我说的波澜不惊。
“你怎么知道?”他稍稍惊讶。
“因为我前几日的确是去过她那。”
“那……”
“那只钗我没拿过,甚至没有见过,没有听过。”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青,我只是有些诧异你会出现在她那里。”
“那里?你是指妓院?”
他点点头,表情凝重。
“她没跟你说么,我是去送药的。”
“说了。只是,那种地方,你不该去,你……尚且年轻。”
“我是医馆的人,客人让我送药,我无法推辞。”
“其实你把药留下就可以走了,实在没有必要……帮她煎药。”
“我本不想留下,是她非要我帮她煎药。”
齐浩摇摇头:“她不是这么说的,她说是你非要留下帮她煎药,她才答应你留下。”
“她真是这么说?”
他点点头,我看不出他的表情代表了什么意思。
“那你相信谁?”
“我自然是信你。”
我捏了捏他的脸:“你信我就行了,笑一笑,干嘛苦着一张脸。”
“我只是为你担心。”
“我说了东西不是我拿的,你无需担心。”
“嗯!”看我这么说,他脸上马上烟消云散,笑意从嘴角荡开。
“你还知道笑啊,今天从和你见面到现在,你就一直绷着脸,我当是衙门欠了你三个月的薪饷呢。”
“不是,”他的头摇的像拨浪鼓,“我只是担心你,小青。”
“好啦,莫担心莫担心,我请你吃面去,走。”
“还有件事,明天我得去你那搜查,她也跟着去。”
“噢,尽管搜就是了。不过你提前透露给我,不怕我转移赃物啊?”
他深吸了口气,摇摇头,双手搭上我的肩:
“不怕,别说不是你拿的,就是你拿的,我也要想尽办法帮你瞒天过海。若实在不行……我带你远走高飞。”
他说的很认真,顺着他幽深的眸子忘进去,是比眸子还深的深情。
我有点招架不住,推开他:“走了,吃面了,以后别跟我说这么肉麻的话,我脸皮薄。”
次日早晨,果然齐浩带人来搜我的屋子。
本来我还想赖床来着,这些人也真是,来的这么早。
我打了个哈欠,请他们进屋,床上的被子还没叠呢,搜吧搜吧。
齐浩看起来相当正经,不看我,只一昧差人搜我屋子,与我说话也是一副官腔,不带任何感情。
我心想,这人戏演的真好,不做戏子,真是有点屈才了。想着,又轻笑出声。
“哈秋,”我打了个喷嚏,用手捂着嘴,“你们搜完了没有,完了我还继续睡呢。”
齐浩终于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神飘过我搭在椅背上的袍子。
紫陌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傲慢而冰冷,且写满了不屑。
怪怪,你是妓女还是我是妓女啊,这年头妓女的地位竟如此水涨船高了么?
我伸了个懒腰,缩了缩身子,大早上的穿这么点还真是有点冷呢。于是走到桌前拿起椅背上搭着的袍子。
一声清脆的响,一根碧玉的钗子掉落在地。“叮”一声,划破了寂静的长空,余音还在湿润的空气中微微颤抖。
我有一瞬间的失神,看着那根玉钗,碧绿通透,蝴蝶形状,上嵌玛瑙。
再看齐浩,他的瞳孔稍稍放大,声音却还是无情的:
“青公子,请问这是……”
“如你所见,是根玉钗,不过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这里。”我把玉钗拣起来,交给紫陌,“你要找的是这个?”
她接过玉钗,却并无失而复得的欣喜之意,只是冷冷的说:
“果然在你这里。”
我笑了笑:“齐捕头,我是不是得跟你回趟衙门?”
齐浩犹豫了一下:“先回去再说吧。在这里发现了钗子未必就一定是你拿的,我们会好好查清楚。”
我点点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别告诉我姐姐,就说是我去你那玩几日。”
第十六章
随齐浩回衙门的一路上,我只能想到两个字:许仙。
就快入冬了,你走的那么匆忙,冬天的衣服带够了吗。长安一定很好玩吧,你都不愿意回来了。你说过要带我看西湖的十景,冬天就快到了,我想看西湖的雪景。
许仙,你给我治过伤,你给我讲过故事,你给我做过衣服,你牵过我的手,你亲过我的嘴,你还抱着我一起睡觉,这些,你都还记得吗?
看到那只钗掉在地上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愿意做了,不想问为什么,不想听为什么,也不想用法术来掩饰。该是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倒是要看看,我还能怎么样了。
到了衙门,齐浩把他手下的人支开,给我倒了杯水,让我等他。
我点点头,紫陌跟着他走进了另一间屋子,临走瞥了我一眼,手里玩转那只玉钗。
我喝着茶,静候时间流逝。门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摇摇欲坠。树枝上挂着一只很旧的纸鸢,残破无比。手里的线断了,纸鸢飞走了,放纸鸢者必然很心急吧,假若他现在发现了这纸鸢,竟是如此模样,不知道又是什么感觉呢。
暮尘衰草一番秋。寻常景物,到此尽成愁。
我摇摇头,真是,都看过五百多回的四季交替了,竟还如此感怀春秋。我越来越像个人了。
茶凉了,屋里的两个人还是没有出来,我不明白,是关是放,又有多少话可以说呢?我有点不耐烦了,毕竟我等的是一种未知,而这种未知,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某种圈套或者阴谋。
显而易见的,紫陌平白无故地叫我给她煎药,不是没有道理。
为什么是我呢,我素来与她无冤无仇,甚至未有过任何的交集,她为什么要这样。
正纳闷的时候,齐浩和紫陌终于走出来。紫陌一脸高深地看着我,不说话。
再看齐浩,他一直抿着嘴,最后冷冷地对紫陌说:“你还不走?”
紫陌慢慢抬起手,把那翡翠玉钗插到头上,对他笑了一下,笑得花枝乱颤:“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紫陌一走,我便笑着问齐浩:“要关多少年?”
他伸出食指。
“一年?”
他摇摇食指:“一刻也不用关。”
“嗯?我不明白。”
“我齐浩神通广大,所以你一刻也不用关。”
“真有这么神通广大?”
他笑出声来:“那还有假的。”
“咦,那真是奇了,那个紫陌姑娘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了?”
他的笑意略微有些收敛:“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总之你现在没事了。”
“她好像对你有意思,你莫不是牺牲色相来帮我?”
“切,我齐浩堂堂七尺男儿,不屑用那下三滥的伎俩。”说罢他捋了捋额际的发,特夸张地甩了下头。但见他长眉入鬓,英气逼人。
“齐浩。”
他再次夸张地甩头:“有事请讲。”
“谢谢你。”
“就说句谢谢这么简单?”
“要不请你吃碗阳春面?”
“我可是让你免除了好几年的牢狱之灾啊,就请我吃碗阳春面?”
“那要不面里给你多加个鸡蛋?一个不够,加两个?”
“小青。”
“嗯?”
“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小青,我抱你一下可好,你就这么站着,我抱一下就好。”
我犹豫了一下,抬起两只胳膊。
他坐在椅子上,环住我的腰,然后把头轻轻帖在我的腹部。我不禁有些颤抖,心脏怦怦怦怦地跳。
他喃喃出声:“小青,让我抱一下下就好……”
这一天早上,与寻常早上无异,至少在我去忘忧之前。
那是一封薄薄的,浅黄色的信,静静地,平躺在忘忧医馆的柜台上。平常的不足以引起人的注意。
掌柜不在,许是煎药去了,最近变天,感染风寒的人不少。
我拿起那封信看了下,上面没有写收件人,只有寥寥的几个字:浙江,钱塘,忘忧医馆。
我掂了掂那封信,轻轻的,薄薄的,放在手里几无重量。信已经被拆封,我正犹豫要不要拿出来看看,掌柜那老头却已经端了药出来。
“老头,”我扬了扬手里的信,“这个,该不是某个女子写给你的情书?”
“我的青公子啊,您快别开笑老朽了,这封信是从长安寄来的。”
“长安?”我心里的小鼓开始加快敲打速度,他说的是长安!
“嗯,是许公子的来信。”
深吸一口气,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是许公子寄回来的信,今天早上刚到的。”
我捂住胸口,里面那鲜红的小东西跳的太快了,它强烈地撞击我的胸膛。
我双手拿着那封信,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浙江,钱塘,忘忧医馆。多么隽秀的字迹,洒脱而飘逸,一如它的主人。
颤抖地把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薄薄的白色信纸,上面依然只有寥寥几字:不日即返。于长安。许仙。
不日即返,不日即返的意思是……过不了多久他就要回来了!
我把信纸贴着我突突直跳的小心脏,有点身处幻境的感觉。
许仙,你终于要回来了。
我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上前去抓住掌柜的衣服:“掌柜的,你说不日即返是不是过几日就回来的意思,是不是?”
“是,是,许公子就要回来了。”
我捏了捏自己的脸,会痛,不是做梦!
想想许仙要回来,我就忍不住笑,一开始还是抿着嘴偷笑,后来便是裂着嘴了。
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的心里现在是甜的,任他多少黄连苦水倒进来,还是甜的。
姐姐正好出门就诊回来,看我笑的跟朵花儿似的,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把眼睛跟嘴巴都弯得像一弯新月,扬了扬手中的信:“许仙就快回来了。”
姐姐手里的药箱“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真,真的?”
“嗯,你看。”我把信伸过去给她,顺便帮她把药箱拣起来。
她接过信,看了又看,拼命压抑自己的喜悦之情,却还是没有抑制住,嘴角的笑意微微荡开。
我看在眼里,心中又有说不出的感觉。不管怎么样,你回来就好,许仙。
第十七章
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现在是许仙快要回来的日子,是许仙回来前的某天,某某天,某某某天。
许仙快回来了,我不能还是一副他走前的样子,看起来一点长进也没有,不行不行。
至少要让他看到一点的变化,让他知道,我也是一直在成长的。
于是许仙回来前的特训一:
看书。
许仙是开医馆的,我至少得会一点医学常识不是。
“掌柜老头,你把你的医书借我看看好不好?”
那老头随便从桌上拿了一本,扔过来。
我看了看封面:《草药入门》。我靠,你打发三岁孩子呢,于是一把揪住掌柜的领子,“老头,我要看难点的。”
掌柜连连点头说好,于是蹲下来到桌子下面的抽屉里翻阿翻,突然啪地扔出一本巨厚的书,我一看,差点吐血,是《皇帝内经》。谁知那老头还有藏货,又啪地扔出一本《本草纲木》,然后便是:啪地《千金翼方》,啪地《神农本草经》,啪地《伤寒杂病论》……
最后他终于站起来,拍拍手:“够不够?不够里面还有,我去给你拿……”
“够,够,够了。”这哪是够了,简直是太够了,够我看好几个五百年的了。
“那这本……”掌柜的捻起那本《草药入门》。
“这本我也要,拿来吧。”我一把夺过那本书,把所有的书摞成一摞。
然后很费劲地把这些书抱回我的屋子,就是看不完,看不懂,让许仙看到我在看这些书,也是好的呀,我嘿嘿地奸笑出声。
这就叫临时抱佛脚,懂?
许仙回来前的特训二:
吃饭。
没错,就是吃饭。许仙说我太瘦了,他希望我能胖点,因为胖点抱着舒服。呃……我在想什么,下流!
许仙走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吃的不多,虽然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却还是没长肉,反而还瘦了些。
“姐姐,再给我盛碗饭好么?”我放下筷子,把碗递给姐姐。
姐姐高兴地看着我,我终于肯多吃点饭了。
……
“姐姐,我还是没饱,再给我盛一碗吧。”
姐姐挑了挑眉,略带惊讶地看着我,后来还是笑着给我又盛了碗饭。
……
“姐姐,再来一碗。”
“你今天怎么了?吃这么多不怕撑着么?”
“不怕不怕,快过冬了,我多储存点能量。”
直到锅里的饭被我吃了个精光,我才满意地打了个饱嗝,长吁了口气,这么吃我就不信我吃不胖!
这就叫一口气吃出个胖子,懂?
许仙回来前的特训三:
蹴鞠。
等他回来,我要拉他去看我踢球,他一定会夸我。我仿佛看见了他吃惊的表情,他说小青,你跑起来真好看。然后我再得意洋洋地跟他说,这个你就不懂了吧,叫声师父我教你啊,然后他就老老实实地叫了我声师父。我笑,无限YY中……
要蹴鞠,自然得去找齐浩,他是个好师父。话说回来,自上次一别,我已经好几日没见过他了。
我兴冲冲地去齐浩住的地方找他,他却不在,只看到了上次一起踢球的两个人。他们告诉我,齐浩被停职一个月。
我颇为惊讶,因什么事居然被停职了呢。
“都好几天没来了呢。”
“因为什么?”
“这我们可不知道,上头决定的事,谁说的准。”
我道了声谢,关门离去。走到一半,突然想起该给齐浩留个信儿,万一他回来了,让他去找我,于是又倒回去,却听到里面两人的对话:
“这下齐浩可是倒了霉了。去哪不好,偏偏去那花街柳巷之地。”
“可不是,虽说男人嘛,总免不了去那些地方,可他毕竟是衙门里的人,不好弄的那么张扬。”
“唉,他也真是,自己酒量不行,还非要喝那么多,说是那天晚上大闹春风楼呢。”
“这也真是奇怪,不都说他是个断袖么,怎么会去春风楼那种地方?”
“是啊,我还听说他可是个纯断袖,跟女的那个,是做不来的。”
“但是听说,那天他跟那紫陌姑娘,可是一夜销魂啊。”
“那之前的谣言八成是假的,据说纯断袖跟女的那个的时候会觉得恶心呢,就像咱这种正常人跟男的那个一样。”
“快别说了,我都觉得恶心了。不过话说那紫陌姑娘,岂是一个美字能形容的了,能给人的魂都勾去啊……”
后面的话,我再也没有听进去,只觉得世界似乎在一瞬间静止了。
苦涩的感觉涌上心头。
齐浩,你果然还是为了我……牺牲了这么多。
我早该想到的,事情不是这么的简单,我早该想到你一定是付出了什么,我早该想到,为了我,你放弃的是什么。
齐浩……
风吹过我的脸,凉凉的,眼泪顺着脸庞滑落。
麻木地走回忘忧,麻木地看着街上人流如梭,愧疚与自责已经把我的心填满。
现在我的脑子里只记得两件事,一是许仙快回来了,二是齐浩失踪了。自那天回来以后,我一直觉得对他无比的愧疚,想找到他跟他说说话。可是过了两天又去找他,依然没有他的消息,他就这么消失了,连招呼也没有打。
这一点倒是跟许仙很像,都是匆忙的不告而别。
许仙,齐浩,唉,我的世界里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再看姐姐,这些天已经不知去了多少次布铺,做好的衣服改了又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挑剔。到底是心里有了期待,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从掌柜那借回来的那些医书只看了不多的几页,因为实在是难懂,每每看到新的名词我就开始犯困,终于还是抱着书呼呼睡去。
这一天早上,我拿着书到忘忧请教掌柜的,姐姐似乎又到布铺改衣服去了。我正好整以暇,准备接受掌柜的教导,却突然进来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手执金光禅杖,身着锦衣袈裟,体格健硕,面目显得十分清秀,眉目间流落出一种平和,总的来说,是个好看的和尚。
那人进了门后就一直打量我,脸上却是带着笑意,并不显得失礼。
掌柜招呼他:“这位大师是买药还是看病?”
“请问可有治风寒的药?贫僧近日方来到此地,不小心受了寒。”
“有,有,大师请稍等。”掌柜的拿药去了。
我靠在柜台上,看着那和尚。那人虽是年纪轻轻,可看他身上那袈裟,就知道来头不小。
他见我看他,回头对我友好地笑笑:“这位公子可是本地人士?”
我点点头。
“那请问公子,西湖该往哪个方向去?”
我冲门外指去:“那边,不远。”
“多谢。”他朝我微微一颔首,接过掌柜手里的药,走了。
和尚也来游西湖?和尚不是应该天天敲钟念经么?嗤笑了一下,我又扒拉住掌柜,缠着他给我讲解医书。苍天可鉴,为了许仙,我是如此的刻苦努力。
许仙快回来了,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就洒满了阳光。
下午又去找齐浩,他还是没有回来,有点失落。照例在他门外等了一会,看梧桐树叶一片片的被风剥落,在地上堆起厚厚的一层。
齐浩,你是有事在身,还是有意避而不见。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总该给我个机会让我对你表示谢意,虽然我知道我的任何话说出口都是苍白而无力的,比起你付出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至少让我跟你说说话,那样我的心里会好过一点。
我仿佛又看到了他在沙场上奔跑的情景,灵动而飘逸,有如一匹脱缰的骏马。
次日,我现在最不想见到人的却来找我,那人正是紫陌。
一见到她,我就恨的牙痒痒。戏弄我的是你,栽赃我的是你,齐浩现在消失了也是因为你。
我冷冷地看着她,这样一个面如桃李的人,却有着怎样的一颗心。
“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找你的。”
“我不想见你,你走吧。”她终归是个姑娘,要不我真想上去抽她一巴掌。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却知道你想见的人在哪。去与不去,你自己决定罢。”说完她便要走。
“等等,为什么要告诉我?”
“你不需要知道原因。”
随着紫陌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胡同,终于来到一处简陋的平房前。
“他在里面,你进去吧,我走了。”
我望着紫陌离去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发呆,这个女人,总是令人捉摸不透。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一阵苍老的嘶哑声。
齐浩躺在里面仅有的一张床上,胳膊顺着床沿垂下来,手里还提着酒壶。床前的地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
我走过去,想要从他手里取下酒坛,他却发出了一声咕哝,手还是攥的死紧。我小心地掰开他的手指,他的眉头却皱了一下。
那张曾经有如三月阳光般的俊颜,现在已是憔悴无比。他的长发散乱地洒落在床上,被酒浸湿而纠结,下巴已经长出星星点点的胡渣,从来没见过的落魄。
我不禁用手抚上他的脸,心里微微有些发酸。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喃喃出声。我凑近去听,他一直重复的只有两个字:小青。
声音沙哑。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鼻子酸酸的。压抑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我轻轻地摇晃他:
“齐浩,齐浩……”
他动了一下。
“齐浩,起来了,跟我……跟我回去。”声音有些哽噎。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阳光的照射让他不禁用手挡了挡。
“小青?”
我吸吸鼻子点头。
他却笑起来:“怎么是你啊,哈,哈……”很刻意的笑,很难看的笑。
“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不提也罢。啊,这一觉睡的真舒服……”说罢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嬉皮赖脸的样子,抓着我的手,笑着问:
“小青,你怎么会来这里?”
“紫陌带我来的。”
他噢了一声,又笑嘻嘻地看我:“我们去吃阳春面吧,我饿了。”
他越装的若无其事,我心里越是难过的不行。
“齐浩。我有事想问你。”
“嗯?有什么事等先吃了东西再问好不,我好饿噢。”他欲拉我走,我却坐着不动。
“你告诉我,你跟紫陌是不是……”唉,该怎么问,“你跟紫陌是不是……做了一夜夫妻?”
他楞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我艰难地点头。
“男人嘛,寻花问柳不过是寻常的事。”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说:“小青,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我连忙摇头,我哪还有资格。
“那就行了,走啦走啦,你问我这个,莫不是喜欢上我了,心里吃醋?”
“齐浩,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为了我才跟紫陌……那个。”
他拍拍我的头,轻描淡写:“没有的事,我只是那天喝多了。”
是我多心了么?那他喝这么多酒又是因为什么?紫陌带我来这,又是因为什么?
与齐浩分别的时候,我叮嘱他不要再喝那么多酒,我说我不想再看到一个酒鬼。他却装作很不耐烦地看着我,说我像他娘一样絮叨。我在心里默想,莫不是年纪大的人总爱这样。
我站在回忘忧与去春风楼的路口上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去找紫陌问清楚,我也说不上来我是为何如此急于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相在被披露之前,总是那么诱人。
来到春风楼,几经周折地找到了紫陌,她依然是冷冷的,手执团扇轻轻扇动。
“我想问你些事。”我开门见山。
“问吧。”
“玉钗的事,你为什么肯放过我。”
“因为有人替你求情了。”
“齐浩他,答应了你什么?”
她瞥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过是想知道真相。”
“你想知道什么真相?想知道他是不是因为你而上了我的床?”她面带不屑地看着我,口气咄咄逼人。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她,她却又问:“你可喜欢他?”
我想了想,摇摇头。
“呵呵……”她颇为不雅地大笑,随即一巴掌裹上我的脸:“我真为他不值。”
清脆的声响还在屋内回荡,我愕然地望着眼前这个已然失态的女人,手抚上我发烫的脸。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与你说话,想知道什么,你自己去问他罢。你告诉他,那天他在我床上的时候,那小脸,真是比死了娘还难看。”
我还想追问,她却已翩然离去。我摸了摸被她打过的脸,竟然不觉愤怒。她说她为他不值,齐浩,到底还是为了我而付出了么?
这就是我想要的真相?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着紫陌说的那句话:我真为他不值。
“这位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抬起头,是前几日去忘忧买药的和尚。
“大师有事么?”我迷惑。
“请随我来。”他礼貌地比了下手势,让我跟他走。我好奇地跟随。
和尚把我领到了一处府第前,我抬头一看,正是那沈府。
“施主可曾到过此处?”停在那扇朱漆大门前,和尚问我。
“从来没有。”我矢口否认,不知这人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阿弥陀佛。青蛇,你杀了人,还不承认么?”
“你,你到底是谁?”我有些慌了,这人能看出我的原型,法力只怕是在我之上。
“在下法号法海。是金山寺的住持。”
听到这里,我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跑!
我默念咒语,化作一片青光,向附近的树林里逃去。那和尚也化作一道金光在我身后穷追不舍,一面还叫着:“蛇妖,莫跑。”
林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我一刻也不敢停,拼了命的逃,却不知道要逃到哪里去,只知一昧地向前,直到竹林深处。
风止,叶落。
我最终还是被他布下的阵法困住,欲逃出而不能。我被他的法阵逼的现出了原型,长长的尾巴,使劲起拍打着眼前那道墙,可是一触及那金色的屏障,却是有如灼烧般的疼。
惊惶地看着他,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碗大的金钵,竖起来对着我,里面射出万道金光。
他低声念咒,那金钵便旋转起来,射出的金光更胜之前,有如盛开的金莲。
法海身上佛光浮动,突然间,金光漫天,天地变色。我就这么生生地被他收到了金钵里,昏阙前耳际还残留着他的一句:“阿弥陀佛。”
第十八章
醒来的时候,我已不在那一片竹林。
我不知道我在哪,确切地说,我不知道我所在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什么也没有。一片虚无。
这像是一个凭空多出来的空间,万象皆无,只有我自己。我动了动,我还没有死么?抑或,已经死了,才来到这里?
我茫然地四处张望,目极之处依然只有一片黑,那是一片纯粹的,却能让人看的清清楚楚的黑。
我伸展了下四肢,浑身酸疼,逃跑的时候,我已是拼劲全力,却还是被法海收进了金钵。我腾地一下坐起来,浑身酸痛,那我就是还没有死!
这是哪里,我喃喃出声,却听见我的话被放大了数倍不断地回响:这是哪里……这是哪里……这是哪里……
我惊恐地站起来,不禁挪动脚步,缓缓前行,这里,甚至没有方向。我便是自己的方向,往前,或者后退,眼前的情景都是一模一样。
越发的心慌,死去了的人尚有地府可以去,而我,在一个莫名奇妙什么也没有的空间里,自己呼吸给自己听……
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看的见的狰狞和血腥,而是你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却能够如此清晰的感觉到。
我胡乱地四处奔跑,绝望而无助,希望能发生点什么,却又害怕真的发生什么。一切都是未知。
正惶恐间,脚下已感觉到热。我低头一看,是火,一点一点地从我的脚下冒出来,慢慢地向四处散去,就像地底盛开的红莲,猩红而妖艳。
好热,火从我的脚开始,慢慢地向上延伸,直到没过我的头顶,我整个人,已深处火海之中。火,轰轰烈烈地烧着,烧的我几欲窒息,可是身上的皮肤却完好无损,仿佛它是直接烧到我的身体里去。
痛楚,我已经分分明明地感受到了灼烧的痛苦。我就像一颗一直袒露在阳光底下的露珠,就要被那炽热完全侵蚀而消散。
我拼命地喘息,拼命地吼叫,拼命地挥舞着四肢,企图缓解我的痛苦,可一切都是徒劳。
没有被火烧伤的痕迹,没有皮肤被炙裂的声音,没有形状,没有触觉,只有痛!它丝丝缕缕地折磨着我的神经,似永无休止。我希望我经不住这痛而昏阙过去,而结果却是我比任何时刻都清醒。
无名的火,来的无名,烧的无名,痛的无名。我已无法形容我的感觉,灵魂已经逐渐变的十分迟钝。
我把修炼了五百年的内丹吐出来,看着它在手里发出微弱的光。
与其忍受这样的痛苦,不如死去了罢。只需要把这颗内丹轻轻地捏碎,我就将魂飞魄散,什么也不剩,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牵挂。
是的,牵挂。
许仙,许仙就要回来了……
挣扎了一下,我把内丹又吞回肚子里。痛苦,已令我全身不住地颤抖,我蜷缩在地上,嘴里不断地念着许仙的名字。
许仙,再让我见你一面,一面就好。
突然间记起什么似的我猛地抬头,大叫:“法海,法海你在不在。放我出去,让我再见他一面。”
然而无尽的虚空依然只有的我声音在回荡,一字一句,简单而清晰地重复。
身上的火还在灼烧,很痛,但我必须忍着。我还不想死,我还想见许仙一面,听他轻轻地叫我:青儿。
“法海,法海……放我出去,让我见他一面,见过他以后,你愿拿我怎么样都行,我把内丹给你……”我用尽了全力大声呼喊,直到喉咙嘶哑。
没有回答,没有回答……无尽的绝望和哀恸似这无尽的烈火,让我经受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
终究,许仙只不过是我的痴恋么?我将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触不到他的脸,我将永生永世在这无名火中,哀悼我与他的羁绊。
意识终于涣散。
再次醒来的时候,依然深处火海。我又闭上眼睛,静静地躺着。我不想叫,不想听,不想感觉。可是,火还在烧,我依然能感觉到火辣辣的感觉,直接,明显。
烧吧,不过是痛到昏去,再醒过来,再痛到昏去,再醒过来,如此循环。
我不想过多地去执念于这火究竟要烧到什么时候,因为越想,就会越绝望,越绝望,就越容易想到死。现在的我,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可以死。
许仙,自遇上你以后,我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感觉到我是如此的思念你。
睁眼,火。
睁眼,火。
睁眼,火。
……
睁眼,齐浩。
齐浩被放大的脸,他说:“你醒了?”
我猛地坐起来,抓住他的胳膊:“这是哪?”
他摸了摸我的头:“这是客栈。”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不是被……”说到一半我突然住口。
“不是被什么?你是不是做恶梦了?嗯?出了好多汗呢。”
我摸了摸额头,果然是出了很多汗,那么,之前的是梦?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我都忘了。”
“你跟我一起吃饭,你酒量不行还非要与我打赌喝酒,结果喝醉了,我就把你扶到二楼的客栈来了。”
“就这样?”我有些不敢相信。
“就这样,难道你还希望发生点什么?比如你一起来发现我就躺在你身边?”说罢齐浩哈哈大笑。
我恼怒地瞪他一眼,这人,什么时候都不忘了占我便宜。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身体这么虚弱,大病初愈一般。
我问齐浩:“我怎么感觉浑身没有力气。”
“酒醒之人都这样,你以前没醉过?”
我摇摇头。他拍拍我的后背:“没事没事,我没趁你睡着的时候占你便宜,你放心。”
我白了他一眼。
如此真实的痛楚,原来只是个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