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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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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记当年,迎来楼前那宛如仙童般的小公子,那流转灵动无比的眼波,声音干净得好似是山林中流动的清泉叮咚,那是个粉雕玉琢似的小人儿。
当化作桑若打扮的凤竹心出现在眼前,龙墨羽有一瞬几乎以为那是错觉。
若不是错觉,本该不知所踪的凤竹心为何会出现在他的床前?
若不是错觉,为何应当在宫中的皇后会男装打扮在宫外出现?
若不是错觉……
面前这桑若公子的身后,那天人般的少年,又是何方神圣?
每一个疑问在脑中闪现而出,龙墨羽的恍惚便减退一分。
可纵使清醒了,明白床前那男子装扮的凤竹心并非梦境幻影,他依旧是怔怔的。
他并未注意到,其实凤竹心见到他时,也有片刻的怔怔。
凤竹心是从未没有想到,再见到龙墨羽,他竟会是如此虚弱病重的模样。
面对那灰白的脸色,声音就卡在喉咙口,许久才勉强唤了他一声:“墨羽。”
“……好久不见,竹心。”的确是好久不见,龙墨羽恍如隔世。
“你怎么会……”怎么会看起来伤得那么严重?凤竹心声音打颤,已是强忍着泪意。她分明记得宁雅说他并无大碍,再说那天龙墨羽受伤当日,她虽没见到他,可他神志清醒、声音虽无力却绝非含糊,伤势应当并不严重才对。
童书上前,说道:“娘娘,王爷他是因为……”
“童书!”龙墨羽提起一口气打断了他,又吃力的坐起来,对凤竹心宽慰道:“并不严重,不过是许久不见阳光,面色唬人了些罢了。”
凤竹心并不是没有看见童书那一脸的不满,不过龙墨羽若是不愿说,她又何苦对一个病人苦苦追问。
她尽可能的压下忧色,努力的笑了笑,道:“是么?那墨羽可得快些将伤养好,我这么久没见你,心里也是想念得紧。”
“是么……”龙墨羽的眼中泛起涟漪,就宛如一潭被丢入石子的湖水,轻声道:“我心中对你也很挂念,竹心,听说你被掳出宫……”
说到这里,脸色遽然一变,问得又急又怒:“你没事吧?可有受伤?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墨羽。”凤竹心上前轻柔的将手按在他肩上,道:“这事我慢慢跟你说,你先别急着生气,好么?”
童书适时的递上一杯水,让龙墨羽喝下润喉,又搬了两把椅子在床边,客客气气的请凤竹心与月倾情二人坐下。
龙墨羽见月倾情从容得就坐,旁若无人一般的神情,心中掠过一丝疑云。
这人又是谁?看起来好生眼熟,似曾相见。
他并没有来得及探究下去,凤竹心此时已经将自己被掳之事徐徐说起来,语调甚是平静。
“那晚,我也是睡得迷迷糊糊,只闻到一股极好闻的香气,便没了意识。“
“我一路上并未失去意识,却是很散很乱,只感觉自己正颠簸着。”
“真正醒来时,我已经被人关在了一间屋子里……”
“那些人也并未为难我,一直到倾情出现,我都是独自一人呆在屋里。”
凤竹心将过程说得虽然很详细,但真正关键之处却是笼笼统统,惊风的那一段她更是只字未提。这也是自然,龙墨羽本已经是焦虑重重,若真将那一段也详细的说了,很不妥当。
好在龙墨羽虽心知她有隐瞒的地方,却绝不会想到她曾经历过那般可怖的事情。再来,她说到‘倾情’二字的时候,他也是猛然一惊。
他霎的将视线转向了那漆黑一身的少年,如此清俊漠然,少了些英气与张扬,多了几分苍然与孤傲。
倾情,倾情……
月倾情?
怎么会是月倾情?
龙靖裳瞳孔收缩,看向月倾情的视线立时化为戒备。
“你……你为何会在这?!”
“与你有何干系。”月倾情一眼没看他,冷冷淡淡的语调一如过去。
“墨羽,是他救了我。”凤竹心见他又露出些敌意,便心知龙墨羽对于月倾情的身份也是心知肚明的。她又瞥了眼月倾情,悄悄的拉了拉他袖摆。
龙墨羽敌意略减,却依然戒备的瞅了他一眼,又转头对凤竹心道:“竹心,见你安然无恙,我总算也能安下心来。你快回宫去吧,皇兄他也是忧心多日,听闻他近日夜夜留宿锦绣宫,我便知他必定是……”
他说的很是诚恳,却也不知为何,声音是越说下去越小。
直到凤竹心含笑不语的望着他,他才忽然惊觉自己说着说着竟无声了。
“你别操心了,这事我自有打算。”凤竹心起身至他床前,扶着他躺下,又替他盖好了被子,瞅着他明镜般的眸子,喃喃道:“墨羽,你为何不自私一些。”
“要走了么?”他问。
凤竹心眨眨眼,就又是灵动的神采,轻快的说道:“是啊,你这么病恹恹的,我忍心与你多说么?”
“说的也是。”龙墨羽闭上眼,看得出,是有点疲惫了。
“那……”她正要告辞,龙墨羽却忽然拉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都是微凉的,龙墨羽并没有睁眼,只是说:“竹心,还记得过去,你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宁姐姐了。”
已经有些时日了,其实凤竹心已经有些淡忘了。
被他一说,不免一愣。
又是恍然大悟。
“是有这么一问……”凤竹心不解他为何此时提起来。
“我反复想了许久,常常会想得出神……竹心,我从来没有喜欢过谁,可我想,我喜欢的并不是她。”龙墨羽松开手,张开眼,凝视着凤竹心错愕的面容,温和的笑了,柔声说:“好了,我说完了。你去吧,等我身子养好了,再去锦绣宫看你。”
一旁的童书看见龙墨羽对他的目光示意,便立即明白过来,机灵的为凤竹心与月倾情二人带路。
童书其实并不明白龙墨羽的心思,他原以为龙墨羽许久不见凤竹心,必定会有许多话说,便是说道天色黑了都不奇怪。当然,童书也不是不知道龙墨羽的身子撑不住,可他始终觉得,自家王爷为了这皇后娘娘弄成这样,怎么着皇后娘娘也该多陪陪他才对,怎么才说了这么几句话就走了。
与凤竹心月倾情二人走了一阵,大约就快要走到门前的时候,凤竹心忽然叫住了他。
“童书。”
“是,娘娘。”他回过身低头应声。
凤竹心以目光扫了一圈,确定四周并没有什么人,才开口说道:“皇上是不是曾与你家王爷承诺过,若我有了消息,便会通知于他之类的?”
起初童书并没有听明白,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连忙否认道:“没有,皇上与王爷在那之后并未见过,怎么会有什么承诺。”
“那么,你家王爷又是为何肯定,皇上并不知道我已然平安的事?”凤竹心听龙墨羽说到龙靖裳如何如何时,所听重点就并未放在那人如何如何上。
“这……”童书不知这事当说不当说。
“若是我问你家王爷,你家王爷会与我说的事,你就直说。反之,你就回我句说不得。”心里憋得难受,凤竹心其实很想撬开童书的嘴巴问个明白。
龙靖裳知道她平安无事是早在数日之前的事,或者可以说,打从一开始他就认为她能够安然无事。但龙墨羽为何会认为龙靖裳不知道她平安?又为何会知道龙靖裳为她忧虑?凤竹心记得来时童书曾如此对她说:近日王爷并未见过客。
凤竹心直觉怀疑到龙靖裳的头上也并不奇怪,事实上自从那日龙墨羽的受伤被他以轻描淡写的态度看待,她就再不信龙靖裳对龙墨羽有什么兄弟之情。
童书自然是不知道凤竹心这些心思的,他只觉得若是凤竹心问,这事龙墨羽也不会对她隐瞒。便老老实实的坦白说了:“娘娘可能有所不知,早年王爷还是四皇子时,在宫中也是有些自己的势力,不为别的,但求自保。这些年来,因为皇上的照应,宫里的那些人王爷也就不怎么动用了。这回为了娘娘的事,王爷一时心急,不单单是宫里的人动用了,连宫外的也……”
凤竹心几乎是立刻就想起被掳的那日清晨,那城门口查得甚严之事。之前她还曾有过片刻的疑问,心想这龙靖裳既然要让她被人掳走,又是谁要人去盘查城门口的。真真没想到,竟是因为龙墨羽。
想到龙墨羽为她做的这些事,凤竹心一时之间脑中只有反反复复的两个字:傻子!
傻子,傻子,真是个傻子!
他怎么就没想过自己会怎样?
他不知道龙靖裳究竟是个怎样一个男子,他也不会想到他全心信任的兄长是以如何淡漠的口吻说到他的舍身相救。
凤竹心不懂,同是皇宫中长大,为何龙靖裳与龙墨羽的差别会是如此之大。
她以为是环境造就了如今的龙靖裳,那么龙墨羽呢?在同一个环境中,又是什么造就了如今的龙墨羽?
***
回了迎来楼,凤竹心就一言不发的将自己关在房中。
月倾情默默无言的看着房门许久,立在门前并不离开,宁雅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月公子。”这是宁雅第一次与他说话。
想也知,月倾情素来淡漠的性子是不会老老实实的唤一声‘宁姑娘’的。只不过是因凤竹心的缘故,给了宁雅不冷不热的一瞥。
宁雅也是多少知道他脾气的,只问道:“月公子,方才见了王爷,是否是有什么不愉快?”
“不是。”
“那么……是否是王爷病情严重……”
“不是。”月倾情依旧惜字如金。
宁雅听着房里一片寂静,心里总是不放心,说:“月公子,竹心偶尔会耍些小脾气,可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闹性子,她……”
“她不是闹性子。”月倾情淡淡打断,说:“她只是心里不舒坦。”
不得不说月倾情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他不过是一句毫无理由的陈述,就可以叫宁雅没有反驳与疑惑的接受了。
她对着门,犹豫着是不是该敲几下,看看凤竹心会不会就此出来了。
这时候,不远处店中的小二领着两个男子上楼,往另外几间空着的厢房走去。
其中一人男子远远见了宁雅,就认出了她来。
“宁雅?”那男子快步上前来。
宁雅回过头,见到那男子不由得惊呆了,“你是……”
正如月倾情所言,凤竹心是心里不舒坦。
有时候道理归道理,心情归心情。
凤竹心把自己关在房里的理由很简单,她只是想让自己彻彻底底郁闷个够,然后该怎么就怎么。
龙墨羽做了件傻事,傻得叫人心疼、又不知怎么生出点敬佩。
凤竹心觉得龙墨羽如今就好比是待宰的羊羔,龙靖裳是没掐着他的脖子要他命,他只在那提着刀打量着,若有谁看中了这只小羊羔,他刀子一挥就把他给杀了卖了。
她知道自己将龙靖裳想得过于骇人了,活像那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匪类,但既定的印象很难改,在凤竹心看来,就算那日龙靖裳为了什么国家社稷将龙墨羽杀了卖了,只怕也不会觉得自己有哪里错了。那不是凶残,那只是龙靖裳这人属于人性的这一部分的凉薄而已。
抬手敲了敲额头,凤竹心决定下楼去找宁雅。
她打开房门。
门前立着一个单薄的黑衣少年,便是背影也足以,除了月倾情还有谁。
又见月倾情身旁惊喜参半的宁雅。
她见凤竹心忽然开门出来,先是一怔,转眼便高兴又兴奋的笑开了。
“竹心,你快看看,快看看这是谁!”
凤竹心顺着宁雅的眼色看去,隐隐约约只见到一个形似男子的人影,她还没看清,挡在她之前的月倾情已经挪开了两步,让那人整个暴露在凤竹心的视线中。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
只见那男子肤色黝黑,高额头下一对剑眉英气逼人,又生得一双星目灿然,明亮而锐利,那笔挺的鼻梁为整张脸平添了三分硬朗。
凤竹心呆住了,欢喜涌上来,太快又太猛,令她分明想上前去抱住那人,偏偏脚下一步移动不得。
那男子亦是差不多。
他忽而对凤竹心展眉一笑,爽朗又隐含着温柔,说道:“好你个小丫头片子,我这一路上归心似箭快马加鞭,想着早早的见着你。你倒好,见了你大哥我,居然就成了个木头人了?唉唉,我凤耀然真是命苦,竟摊上了你这么一个妹妹!”
那男子正是凤耀然。
眼瞧着他说着说着,神情也是渐变,越说越是凄凉,一个好生生的俊朗男子立时成了深闺怨妇,看得他身边几人都是目瞪口呆。
凤竹心倒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上前拍了拍他宽了许多的肩膀,郑重其事道:“大哥,真是事隔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这戏真是学得越发的好了。这次不错,八分像了。”
这时候凤竹心还没换了那一身的男装,凤耀然伸手揉揉她的头,又掐掐她的脸颊,说:“坏丫头,说,怎么又穿了男装溜出来了?还真是你宁姐姐在哪你就往哪跑。”
“我本来是打算要换了衣裳的!”凤竹心懊悔,她刚才怎么没换了衣服才出来。
“换衣服?”凤耀然突然一呆,一拍脑袋转头对店小二身边的年轻男子道:“阿昕,我们来这是不是打算换身衣衫再吃顿饭的?”
那男子这时侯才抱着肚子哈哈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