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竹心》皇瑶玥

42、四十一

　　惊雷的消息凤竹心并没有刻意去打听，是龙靖裳派了人来向她禀告，第二日一道圣旨他就被凌迟处死了。
　　凤竹心听说是心中惆怅，她对惊雷也不过是数面之缘，却因他的舍己而叹，她对惊雷或许是有些羡慕的，只因他做到了她想做却永远做不到的事。
　　被凌迟的人是死无全尸的，凤竹心也有过把尸首悄悄托人好好埋了的想法，只是方才于龙墨羽提了句，便被他一口驳了回去。
　　“但凡被处以凌迟的人，犯得可都是重罪，即使是死了，你也不能跟他沾上半分关系。”龙墨羽紧张说：“你如今也是皇后之尊，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若是被抓着什么蛛丝马迹，连皇兄都未必能保得下你。”
　　看龙墨羽这样子，仿佛就怕他说慢了一点，便会被凤竹心抓着时机去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似的。
　　凤竹心本就只是一个念头，对龙墨羽说出来也不过是一提，像是对朋友说说异想天开得事一般，纯粹一说，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事是做不得也做不到的。
　　如今被龙墨羽这一盆又大又凉的冷水泼下来，反倒是对他狐疑起来。
　　“墨羽，你该知道的，我不过是一说，你又为何这么紧张？”她问道。
　　龙墨羽一愣，别过脸，神色有些黯然，对凤竹心道：“……抱歉，竹心，最近有些烦心，这事是我反应太大，你别在意。”
　　“烦心？”凤竹心见到的龙墨羽总是神采奕奕，看起来心朗而神秀，她原以为他是得天独厚，翩翩公子无忧愁，便是有愁也当是无形间迎刃而解。
　　说来也是，他龙墨羽也是个人，是人总有些喜怒哀乐是逃不掉的。
　　龙墨羽将收起的折扇放在手上，轻轻的敲打自己的手心，说：“近日宫里不太平，后宫流言蜚语虽是告一段落，可艳修仪这事引出的风声鹤唳却没完，竹心，你我的关系虽清清白白，可若有人有心挑起是非，只怕你……”
　　他没有说下去，只看着凤竹心，深深的忧虑。
　　凤竹心皱眉偏了偏头，又微微一笑道：“这流言蜚语虽有，可墨羽你不也说了，你我之间清清白白的，看看这落音阁门里门外那么些个人，还有童书与月满随身侍奉，能闹腾些什么出来呀？”
　　“艳修仪与那月族侍卫，又何尝是有凭有据，看看如今，还不是一个凌迟处死一个软禁宫中。”龙墨羽也是宫中长大的，这事背后的花样，他也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在凤竹心眼中，他便是知道这事有见不得光的阴谋，只怕也不会了解其中的奥妙之处。
　　凤竹心几次三番听龙墨羽提起龙靖裳，他对龙靖裳的信任太过于毫无保留了，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她想在龙墨羽的心目中，龙靖裳既是温和的兄长又是英明的王者。他对龙靖裳那不单单是兄弟间的兄弟情，还有君臣之间的忠诚，甚至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这种执着，在凤竹心看来，有点类似于将死之人面对救命恩人、慧眼伯乐之于落难秀才。
　　多少次她想对他说出龙靖裳的‘真面目’，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次也不例外。
　　她思量许久，只说：“墨羽，这事你不需为我忧心，皇上既然能允你来，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抬出了龙靖裳，龙墨羽一想，果然就适怀了，道：“说得也是。”
　　凤竹心对龙靖裳骗人的本事感到敬佩，龙墨羽也是个极聪明的人了，怎么对他的信赖就这般死心塌地的呢。

　　往后的几天里，龙墨羽还是又来了两次，每次来手上当然都有宁雅送来的信。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每一次宁雅的信送来后，凤竹心当着龙墨羽的面虽是细细的收藏了，待他一走，就总是燃了蜡烛，将信烧了个干净。
　　烧信时，凤竹心的心里总是说不出的难受。
　　每一封信中，宁雅总不忘写上许多的贴心话，或是关切的问、或是关怀的说，凤竹心看得时候心里有多温暖，烧得时候便是成倍的难受。
　　其实不用龙墨羽说她也知晓，这宫里头有多少人紧紧盯着她，有多少人盼着能抓着她一丝半点的把柄，她始终隐忍着，小心翼翼得连贴身在旁的月满都不得不防着，该让她知道的、不该让她知道的或是能让她知道的、不能让她知道的，之间的分寸凤竹心拿捏得是小心。
　　宫中的生活荣华富贵，看似风光，可为了保住这富贵荣华，每天又得付出多少心力。
　　乐此不疲的人有之，凤竹心觉得那样也未尝不好，有目标的人生总比浑浑噩噩的过要强些。
　　凤竹心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就有些得过且过的意味，她唯一能算得上是目标的目标，便是龙靖裳承诺的出宫。
　　有一日龙墨羽坐在她身前喝茶时，随口问了她出宫后是否有什么打算，便把凤竹心问懵了。
　　“出宫后？”她怔怔的想，她无事时曾想过出宫后她要如何消遥自在、如何游遍天下，却从来没认认真真的打算过出宫后的生活该如何过。
　　也是啊，即便是游历天下，一个女子出门在外又谈何容易，凤竹心没认真想过，不代表她真以为自己出了宫就能从此逍遥了。
　　龙墨羽当时的面色有些深思，试探似的问她：“皇兄待你不薄，你有没有想过就此留在宫里？”
　　凤竹心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狠狠的摇了摇头，说：“怎么可能！不可能！”
　　那日晚上，龙靖裳来锦绣宫就寝。
　　月满在外头掩上门，他靠在床头脸色有些疲惫。
　　他对凤竹心说：“往后在你寝宫里放个躺椅吧，上头再铺上凉席，这天也热了，就说是你中午歇息时睡的。”
　　梳妆台前看书的凤竹心随意的应了声，算是答应了。
　　沉默许久。
　　龙靖裳慢慢的钻进薄被里，声音有些沉沉的，说：“竹心，朕若不是生在这皇宫中，那朕会是如何的一个人？”
　　这话把凤竹心问愣了，没想到这好似无所不能能把天下人都算计了的龙靖裳，居然也有这般天真的时候。
　　她尚未答话，又听龙靖裳自嘲的哼了声，道：“想来，那人便也不是我龙靖裳了。”
　　这是凤竹心第一次听龙靖裳以一个‘我’字自称，因此显得格外……凤竹心也不知该怎么说，那个‘我’字从龙靖裳嘴里出说来，她竟觉得很惊奇。
　　***
　　宫中的夜色，不知为何总是特别的深。
　　转眼又过了几日朗朗晴空的日子，天气有了些风雨欲来的味道，夜晚也是闷闷的很不舒爽。
　　这天夜里，黑暗的天上不见星星的亮光，只有月亮若隐若现的在云层之后。
　　兴许是心绪不宁，凤竹心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最后还是起了身，自己穿了件外衣，她想出去走走。
　　走过在桌上趴着睡着的月满身边，凤竹心犹豫片刻，伸出手顿了顿，又把手收了回去，没把她叫醒。
　　她想，不过是在走走，便让月满睡着吧。
　　便轻手轻脚的打开了门，抬手制止了门外几个宫女太监的出声与跟随，她慢慢的渡着步子。
　　凤竹心本是无意走出锦绣宫的，只打算在寝宫附近走两圈，实在无睡意，便去落音阁写写字。
　　可她走了一会儿，却在一处角落被人一把抓住了胳膊。
　　凤竹心顿时一惊，几乎失声惊叫。
　　那人却捂住了她的嘴，并把她的身子转了过去，让她看清了他。
　　借着不远处的光，立在她面前的竟是月倾情。
　　她愣了愣，短暂的惊讶后又见月倾情背后的惊风，一动不动的，只是瞪大了眼狠狠的盯着她。凤竹心猜想这惊风估计又是被点了穴了，否则按他这凶恶的模样，早该按耐不住扑过来动手了。
　　心知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凤竹心压低了嗓音，轻轻将月倾情的手推开了些，道：“你们怎么在这？”
　　月倾情淡淡的别了惊风一眼，对她说：“我们先离开这再说吧。”
　　凤竹心并没深思，直觉这人没有害人之心，便点头允了。
　　她没想到月倾情所谓的离开，竟是一手拽着一动不能动的惊风，另一手揽过她便一跃上了墙头，然后不待她反应，又是飞身跃了几次。
　　凤竹心从他第一次飞身上墙就紧闭上眼睛，开始时是本能，到了后来她只觉得耳边是风声呼啸而过，衣衫贴着身子，翻飞的衣袖拍打上来隐隐生疼，不用细想她也知道睁开眼会看见什么，就死命闭眼不睁开。她上辈子就怕坐云霄飞车之类的东西，没想到这辈子活在古代，头一回见识到轻功就是亲身经历。
　　被月倾情松手放开时，凤竹心心中感慨道：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月倾情看起来如此瘦弱的人，竟一手一个轻松自如，古代的武功到底是什么东西，还当真是飞檐走壁无所不能？
　　定睛看了四周围，这一排排的竹子，一股清雅的气息与眼前的人格格不入，她立即便知道了，月倾情这是把她带来了敛翠宫。
　　惊风被月倾情解了穴，发出一记闷哼，揉了揉方才被月倾情抓住的肩膀，呲牙咧嘴，很是疼痛的样子。
　　月倾情瞟着他，抱胸冷道：“你若执意惹事，我也没那么多心力与你计较，今日她既然也在此，你便直说，你是要走还是要留？”
　　“主子！”惊风恨恨捏紧拳头，指着凤竹心喘这粗气，愤愤道：“主子，这女人杀死了惊雷，你为何不让我杀了她为我哥报仇！”
　　虽早有猜测，凤竹心还是有些吃惊，原来惊雷与惊风二人当真是亲兄弟么……
　　她眼睑忽闪了两下，目光黯了黯，并不吱声。
　　倒是月倾情往她身前挪了两步，多少有几分袒护之意，对惊风道：“我早说过，如你想不通，便早早走了了事。”
　　惊风皱眉瞪着凤竹心。
　　好一会儿，他猛地一跃而起，朝凤竹心冲来，又大声吼道：“要走，也要让我杀了她再说！”
　　惊风既能作月倾情的侍卫，武功当然是不会差的，他扑来的刹那，凤竹心其实压根就没反应过来。
　　她只听着他说的话，连害怕的情绪都未来得及出现，转眼间便看见月倾情忽然出现在惊风背后，一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手压制住惊风的行动。除去那簇紧的眉头，他的神情依旧是淡漠的。
　　她怔怔，许久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惊风竟是想杀她……
　　奇异的没有感到恐惧，只是忽然恍然大悟，原来月倾情与惊风之所以出现在锦绣宫，是因为惊风想要杀她，而月倾情则想要阻止。
　　凤竹心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回复了些精神，面上不动如山，朗声道：“惊风，今日你为兄报仇，可是想清楚了？”
　　“当然，我……”
　　不需听他后文，凤竹心沉声打断道：“那么，你可知，刺杀皇后是何等的重罪！？不单是你，牵连的还有你的主子和月族。你倒说说，你是要将你的主子置于何等境地？要将月族置于何等境地？”
　　惊风是个直性子，他想都没想，凤竹心这话音一落，他大声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今天我杀了你，大不了我一命赔一命，关我主子和月族什么事！你别以为你说两句我就放过你，世上有你这种恶毒的女人作皇后，这天下还能太平吗！我惊风今天也是为民除害！”
　　凤竹心在心中苦笑，她一听惊风这话便知多说无用，只觉得自己这‘恶人的皇后’的角色演的当真是越发的深入人心了。如今被人指着鼻子说恶毒，她庆幸得眼都有些酸楚了。
　　月倾情默不作声在惊风背后按了两下，慢慢走到惊风面前。
　　他背对着凤竹心，她也不知他是何神情，只听他淡淡道：“惊风，无情无义之人，是你。”
　　惊风面色说不出的难看，似是又被点了穴，说不出话来了。
　　月倾情转过身，拉起凤竹心的手，拖着她往竹林的尽处走去。
　　“你……”凤竹心不明白他这是何意，他帮她，她并不讶异，那日惊风被抓，她便觉得他是知道些什么的，可他现在是打算拉她去哪里呢？
　　“你不是有想去的地方？”月倾情瞥了她一眼，拉着她穿过竹林，在敛翠宫的宫墙下停了下来，又说：“便当作我御下不严的赔礼，你想去哪，我带你去。”
　　“……你对宫中熟悉么？”她静默片刻，问道。
　　“都认得。”他淡然道。
　　凤竹心抿抿嘴，经过刚才那幕，他能不惊动任何人的将她与惊风带来敛翠宫，那么……她眸光闪烁，终于抬头道：“我想去合和宫，合和宫的……往生湖边。”

作者有话说

　　拜托大家了，别发空评了，//(ㄒoㄒ)// 发空评还不如就BW了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