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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止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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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御带着侍人们回到了家,发现东仁已经回来了,靠门的地方放着桶涂料,却不见东仁的人影。
子御便吩咐侍人去买菜的买菜、清理门板的清理门板,自己则进屋去找东仁。
待见到了东仁,子御正欲唤他,却发现有些不对劲——不过才是早上,他的头发却是湿的。
子御皱眉:“你把你头发怎么了?”
东仁简单答道:“没事。”
这本不是东仁平时答话的风格,但眼下还有事,子御也没多想,只拉着东仁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准备一下,待会跟我出去去见子栎。”
只是他一拉他的手臂,东仁脸上却突然有点隐忍的表情。
子御这下察觉了,二话不说就去翻东仁的袖子,果然,衣袖下面蔓延着一大片的青紫。
子御顿时神色就冷了下来。
“这是怎么弄的?”子御问道。?他平时跟东仁自在惯了,此时难得露出一副逼人的神情,东仁禁不住只好打哈哈道:“哎哟我的先生哟,我不过出门摔了一跤受了点伤,你给我脸色看做什么。”
子御:“说实话。”
……
东仁:“这就是实话。”
子御扬眉,一脸不信的样子。
东仁挺起胸脯昂起头来:“真的!”
“那么看来你的家宰是不想要当了。”子御的声音听上去冷冷的。
子御平时亦说过要摘掉东仁家宰的位子,可是平日里他总是无波无澜的,东仁自然也就不把自家先生的话看在眼里。可眼下他眉间酝着风暴,东仁再不得同他打哈哈。
架不住他的逼问,东仁只好老实交待道:“刚刚出门的时候,在路上碰见公孙逸家的马车,被撞到了。”
“那头发怎么是湿的?”
……
自家先生难得这么强势,东仁也只好乖乖道出:“被人用鸡蛋砸的。”
子御听了倏地推开东仁的手,神色间顿时带了一丝不耐。
“他们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这大概是他执政以来第一次展露这种神情。东仁见了,便知自家先生已经到了底线。
果然,下一刻,他便召来了一个侍人,“去采邑。”他吩咐道,语气强硬,“请军队。”
窗外的阳光破窗而入,映照在子御脸上,镌刻出他此时的冷厉。
东仁看了,忍不住就有些抖。
请了军队,难道真的要和公孙逸家的军队打起来吗?
侍人接了命令很快离开。
东仁见自家先生脸色不善,觉得最好还是弄清他的意思比较好,万一自家先生一时想不开走了极端,他此时也还来得及劝一劝。
思及此,东仁出了声嗫喏问道:“先生,请了军队来的话,你真的要和公孙逸打起来吗?”
子御听到这个问题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这才道:“打么?我自然是不会和他打起来的。郑国本就已经够乱,绝对不能允许有一丝动乱是从我这里发起的。但就算不跟他打,难道还不许我保护一下自己吗?”
……
东仁听了都楞了!他张大了嘴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大叫道——
“先生,你真怂!你怎么能这么怂!东仁真是命苦,怎么就跟了你这样的先生,哇啊啊啊啊!”
东仁还欲继续哭,抬头看到自家先生的脸色比淬了冰的冰水还要冷,顿时止住叫声,捂住自己受伤的手臂,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去擦药。”子御冷声吩咐道。
“哦。”东仁应道。
去取了伤药,东仁抬着手臂,子御帮他便擦边揉。
揉着揉着,子御突然不动了,东仁去看,只见他眼神一片空茫。
……
他的先生热爱走神这件事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东仁凑到自家先生耳边,大声:“先生,你想什么呢!”
子御被人猛地吼了一嗓子,回过神来:“哦,没事。”子御顿了一下,这才说道:“就是说,如果哪天我真的到了又要逃亡的地步……”
他还没说完,东仁就打断了他:“先生,不会到那一步的,我相信你!我也相信郑国总还有清醒的人!但你要做好准备,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带上家产逃跑,不会跟你一起逃亡的!”
……
子御听到前半句本来心中还有感动,结果听完了后半句,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就重了些。
“啊啊,先生,轻点,轻点!”
子御居然还真的轻了点。
过了一会儿,东仁又道:“话说先生你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早就不是七年前了,怎么可能真的会到逃亡的地步?”
“谁知道呢?凡事都得想最坏打算,做万全准备。”子御也只轻轻一笑。
然而子御说的凡事要做最坏打算却也未必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正给东仁上着药,忽然就有侍人奔进来说府上突然被一队士兵围住了。
东仁一时有些呆愣,看看侍人,再看看自家先生:“先生?”
“想必必是公孙逸吧,也好,我们去会会吧,东仁。”子御一边站起来,一边整理衣袍道。
子御走出房间,只闻隔着一层大门,门外一股吵杂的声音。
子御命侍人打开大门,便见门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他才一打开门,就有衣着华贵的男子不请自入。
在他身后,一众携枪带棒的人如入自家门府一样鱼贯而入,带倒了两盆院中的青竹也没人去扶。
或者说根本就是故意的。
东仁心中不悦,上前一步道:“公孙先生,您这是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领头的华贵中年男子哼笑一声,“你不都看出来了吗?”
“子御啊子御,从前子追要作封恤,借此削贵族的田地,你还记得他的下场吗?”公孙逸的眼神赤裸直接,直直看着子御。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听见子御有些低的声音响起来:“记得。”
被人追杀,卒于野地,年仅三十五。
“那我就搞不懂了,你明明记得他的下场,还要上赶着作封恤,是赶着要去跟他作陪呢?还是觉得自己势大权大大家不会作拦?你要便利万民我没意见,你要整扶郑国我也没意见?但你若是要借此剥削我们贵族的田地,那我是第一个不同意的。”说完,他转头指示身后之人,语气狠厉,“给我砸!”
“且慢!”子御上前一步道,“公孙逸,你自己也知道,郑国现在处境不利,郑国本就国小,又处在交通中心,各大国若欲争霸中原,都必先得郑。眼下之势,若不充实国力,郑国岌岌可危。你现在讨伐我,明日失去家园的就是你。”
子御谆谆善诱,公孙逸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行了行了,子御,你那套大道理,跟子栎说还可以,跟我说,没用。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开始砸!”
一声令下,公孙逸带来的人便举起武器开始砸子御的院子。
“唉唉,你们干什么?你们停下来啊?”
眼看着那群人嚣张的动手,东仁要拦住他们,但根本没有人听他的。一时之间,门窗碎裂声,伴随着尘土飞扬,一起弥漫在子御的院子。?
东仁看不下去了,“好,你们要砸是啊,那就给你们看看东仁的厉害。”
说完,东仁转身进了厨房,找了舂粮用的圆杵出来,要跟着公孙逸带来的人对干。
公孙逸的人在砸门窗,东仁便上去就去一槌!公孙逸的人顿时停下砸门窗的动作,转过头来专心对付东仁。
眼看着东仁被人围住,府上的几个侍人看不下去了,也拿着厨具加入东仁,场面一时之间变得混乱。
便正在僵持之时,一阵整齐划一的铁骑踢踏之声,进入了子御的院中。
子御闻言眼睛一亮,一抬头,正是子御采邑的军队。他们身着兵甲,是一副上战场的准备。
采邑的军队一进入院中,便围住公孙逸带来的人,如同时间刹那静止,一时之间,什么声音都停了下来,先前还在混战的两边人马俱都静住,处于一种不敢轻举妄动的状态。
东仁见自家采邑的军队来了,顿时昂起头看向公孙逸,一副骄傲满满的姿态。
公孙逸楞了一下,这才道:“好……好啊,不愧是子御,你这是提前做了准备的?”
然而公孙逸即使被子御的准备冲击到却也还是自信满满,“可以啊,你要出军队,我也可以出啊。看看谁的军队多。不过子御啊,你不是向来都对内乱这件事深恶痛绝的嘛?从前子戟和苏文兵戎相见,你一个也没站边,是袖手旁观之意,怕的就是内乱松动郑国根基,怎么,如今真要和我打?”
子御见公孙逸以他不敢起乱为由威胁他,顿时低头笑了一下,再抬起头来神色一片严肃。
“公孙逸,你知道什么是武吗?”子御问他。
“知道啊,武就是兵力,是武器,是军队,是用以制福他人臣服于我的工具。”公孙逸不以为意的回答。
“你错了,公孙逸。止戈为武,禁暴息兵即位武,定功安民才是武。从前子戟苏文不对付,我权力不够,没能力制止,但也不参加,如今作封恤是势在必行之事,你若要阻拦,那么子御便真刀真枪的和你正面怼。”
可是子御却把公孙逸说得都笑了:“真刀真枪的和我正面怼?你拿什么怼?拿你那点可怜的采邑?从前王要封你采邑,你谦让,只要三座,好,挺好,如今你虽说是个卿大夫,但权力不大,采邑也少得可怜,你说你要正面怼我?不如你还是先回家数一数你的采邑够不够我一个零头吧?”
子御看着公孙逸,眼神冷肃。
院落中,一时静默,无人出声。
东仁看向公孙逸,心中觉得憋屈,只想扑上去把这个张牙舞爪的公孙逸撕得粉碎,正在这时,忽闻院落外一个轻柔但有力量的声音传来——“哦?子御的采邑不够,那么,再算上我的呢?”
东仁一见来人,心中惊喜,叫了出来:“子栎先生!”
公孙逸转头,一见是子栎,神色不悦道:“子栎,你怎么来了?”
“听说公孙逸你对子御要作封恤的决定极为不满,我担心子御,便过来看看,只是这要作封恤的决定却不是子御一人做下的,是我二人商议过后的决定,如果你要算的话,最好把我家的采邑也一同算上。”
子栎是郑国卿相之首,出身本就富贵,权大财多,公孙逸自是比不上他,他冷笑道:“子栎,我的采邑自是比不上你,但你也别觉得就是我一个人闹事,子负家、赵良家、陆远家、石何家,一个月前可就聚到我家谈论此事了。你们要作封恤,要如何对待我们的田,不讨论出个我们觉得心甘的办法,那么这事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子栎点头道:“可以,但你要做好准备,你们的公田是保不住的。但或许我可以和子御讨论出一些补偿的办法。”
眼下子栎在此,公孙逸不好再嚣张,只好咬咬牙:“那么公孙逸就静候消息了。”
公孙逸走后,子御这才上前:“子栎,你怎么来了?”
“你家采邑邑宰通知来的。”子栎道。
子御闻言,转头望向采邑邑宰,其人名叫胥伯,三年前升任邑宰,为人稳重。即便子御未吩咐,这次也依然见机行事叫来了子栎,子御对此并不意外,只点点头对他道:“你做的很好。”
又转回来对子栎说:“多谢了。”
“客气什么?子御你有难处要随时同我说。”
其后,子御与子栎商议出补偿因封恤损失公田的贵族的办法,即公田转为私田,其后三年,上收田税一分为二,一半充作国库,一半上交贵族。
这样一个决定,终究还是少不了一番斡旋博弈,但以公孙逸为首的贵族终究还是妥协了,于是,至少是来自贵族的阻力自此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