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福》况属

8、童谣

　　原本觉得病榻时光闲得发慌，自从叔黎日日来陪伴他以后，子御便觉得日子仿佛过得飞快。
　　三月时光转瞬即至，不知不觉就到了离别的时候。

　　子御站在叔黎府前，身后是叔黎为他备好的马车。晨风清凉，马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尾巴。
　　子御跛着脚上前一步，神色不知不觉间带了些郑重：“那么子御便就此离去了。叔黎多保重。今后若是有机会来郑国，还请不要嫌弃，随时过来歇脚。”
　　叔黎点头，叮嘱道：“子御路上多加小心。他日我若有机会去到郑国，必会去叨扰子御。”

　　东仁将子御扶上马车，于是二人就此别过。

　　马车渐渐远离，直到目送他离开的叔黎在视野中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再也不见，子御才将车窗口的布帘放下。
　　“怎么样先生？就要回郑国了，心情激动吗？开心吗？终于可以回国了诶。”架着马车的东仁适时问道。
　　“开心啊。”子御答着，声音听上去却很平静。
　　“唉，你是开心了，我倒是有点舍不得叔黎先生府上呢。好好的闲适日子，就这么结束了。”
　　说完，东仁再叹一声。

　　只是马车内却没有人再回答他。

　　一车一马在山中渐行渐远，渐渐只有马蹄轻踏的声音，响彻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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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国公孙府上，不能算是小的客厅之内，此时看上去却颇为拥挤喧闹，因为四处都坐满了人。
　　且并不都是寻常人。他们都皆着锦衣华服，身带环佩，神色或忧愁或激昂。
　　他们是郑国的一群贵族。

　　“公孙大人，子御说要作封恤，名义上说是要做排水和灌溉系统，可是谁不知道，他这是为了完成子追遗志，表面上看是为了封恤，其实是为了重新分划地权啊！”
　　“是啊是啊，这一决策一发布，可不是把老世族往死里坑嘛，他自己不在意不要紧，可是大家都还想要田啊！”
　　“公孙大人，这里众人之中，可就数你家的公田，数目最多了吧？子御这么一动，恐怕你家的影响最大吧，你可要带着大家讨个公道啊！”
　　“对啊，你要带着大家讨个公道啊！”

　　众人嘈嘈杂杂，各说各的，都纷纷担心着自家的公田会因为这一举措会被交公。
　　客厅正前方，坐着一位身材宽胖的中年男子，他不说话，没有表情，神色冷漠，只静静地听着大家说。
　　“诸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打断大家，他一出声，大家也就都安静下来。

　　“诸位来到我公孙府上，想是自是看得起公孙逸。公孙逸也就必然要为大家说几句话。他子御想要作封恤，公孙家自是没有什么话好说，但是他如果要像子追一样，借着封恤为由削去大家的土地，那么子追的下场，便是他的下场！”

　　众人一听连公孙逸都这样说，顿时心里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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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静，郑国王城之外，远郊野地，一辆马车在官道之上驰骋而行，达达的马蹄声划破夜的宁静。

　　不知不觉已是入夜，东仁驾着马车，驶入郑国境内。

　　他已经在路上行了快一个月多了，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先生在卫国耽搁了三个月，心里心焦，东仁虽然面上一副劝他嘲笑他的样子，但心里也懂得他，是以不敢在路上耽搁，快马加鞭，只恨不能早日归国。

　　眼看着没有多少路就要到家了，东仁转头问子御：“先生，今天的晚饭还没有用？你看是要现在用，还是要等回了家再用？”
　　“先回家再说吧。”子御回道。
　　“……”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回答。
　　东仁一白眼，手上便更加用力地扬了扬手中的鞭子。

　　是夜有月，四周寂静，马蹄声便在夜里更为清晰。或许是受即将归家的心情影响，这样的声音听上去却并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给人一种心静的感觉。
　　东仁听着马蹄声，眼看着眼前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便知道，要到家了。

　　马车最终在一处府宅前停下。
　　宅前无人掌灯，大门紧闭，无人看守，倒是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

　　东仁下了车，又去将子御扶下来，这才上前准备去开锁。
　　“终于到家咯，饿死我嘞先生。”东仁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声音中带着归家的雀跃。
　　然而还没走几步，他却突然楞在原地。

　　子御见东仁不动了，正要问他怎么不走了，一抬头，突然看到了自家的门板。
　　先前他在马车里，又离得远，是以没有怎么留意门板，现在下了车，隔得近了，借着月光，便能看到门板上一道道的划痕，似是菜刀所划，横一条竖一道。甚至还有人在门板上刻了字，隐隐约约中看清了，写的是“孰杀子御，吾其与之”。斑驳的门板视线向下，则是一地腐烂破旧的青菜。

　　月光照在发皱的青菜叶上，如同有人刻意散落的冥纸，不知在为谁送葬。

　　月色幽幽，一时之间，四周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静默了一会儿，子御平静地收回目光，摸到手中的木杖，拄着木杖一步一步地向前挪，这才跟着发话：“怎么不走了，不开门，打算在外面喝西北风？”
　　东仁闻言抬头，只见子御脸上此时并无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个平常的盟会回来的夜晚。
　　东仁咬咬牙，两步上前，开了门。

　　打开门，院子里还零零散散的落了一些青菜。
　　子御拄着木杖，特意挑没有青菜的地方往里走，东仁正要回头收拾门口，却听自家先生轻飘飘的传来一句：“不用管这些，先用晚饭。”
　　声音远远的，让人分辨不出感情，东仁也就扔了手里的菜叶子，转头去了厨房。

　　已是深夜，府里的庖人在去盟会之前便被先生调到采邑去了，东仁此时心情低落，懒得思考做饭的事情，又深知自家先生是个擅长讲究的主，便自作主张将之前带在路上的饼和着之前庖人风干好的肉热了热，端了出去。
　　“吃吧，先生。”
　　“嗯。”
　　子御拿起切好的饼，就往嘴里塞，也不多说什么，东仁却觉得心口堵着，完全咽不下去东西，他将饼往自己碗里一扔，大声问道：“先生，你离家之前不是交待过采邑了吗？怎么门前还是弄成这样？”

　　采邑是时下诸侯赐给贵族作为世禄的田邑，贵族在采邑内拥有统治权并对国君承担义务。或者换句话说，因为采邑，各贵族直接拥有军队。

　　既然都去交代过了，肯定也都让军队里的人做好准备了，怎么还是让别人把自己家弄成了这样？
　　子御一手抓了个肉条塞进嘴里，一边平静道：“我只吩咐了他们，除非另有军队来袭，或者有人破门而入，才许他们出现。”
　　言外之意，眼下这种小打小闹，根本不算在上面两种情形之内，所以不用出动采邑的军队。
　　东仁听了，叹了句“这都是什么事啊”，又觉得实在不能泄愤，只好拿起饼恶狠狠的咬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子御突然开口道：“东仁，政事如同农事，要日夜思考它，每日实行它。既然已决定去做，就要做好一条长路的准备。你知道吗？”
　　他没有告诉东仁他不想轻易动用采邑军队的原因，也没有告诉东仁这些都是他已料中的结果。他只是对他说，要做好准备。
　　东仁声音恹恹，但神色总归是收敛了一点：“先生，东仁知道了。”

　　之后，两人俱是安静的进食，只余门口的月光悠悠长长。

　　第二日一早，子御起来，本想吩咐东仁带他去采邑，但遍寻四处，都不见东仁的影子，大概是出门去了，子御想了想，反正采邑离家也不远，便拿上木杖，决定自己一个人过去。

　　天色尚早，市集里还没有开始热闹起来，子御穿行其中，一边走，一边想着昨晚见到的景象。
　　依门板上的斑驳程度和地上的菜叶多少，大概不是国人自发去的，那么便是有人组织的了。大致推算了一下郑国贵族中谁有这样的势力、兵力，子御心中多少有了数。
　　那么当务之急便是通知采邑的军队自己已经从卫国回来了，以及让他们随时做好有人来袭的准备。

　　子御到了采邑，将要交待的事一一交待下去，又要了几个侍人，便回身往家里走。

　　途中又经过市集。

　　经他刚才这么一奔波，一来回，市集里此时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沿路的商贾均已摆出货物准备买卖，市集之中亦有小孩奔跑玩耍。

　　不过垂髫年纪的小孩，在市集之中奔跑起来却好似有无穷精力，嘴里还叽叽喳喳的唱着——
　　“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御，吾其与之！吾其与之！”

　　子御正穿行市集之中，那追赶的小孩跑得太快一时不及止住便撞上了子御。匆匆道歉以后又去追逐自己的玩伴，口中仍是唱着“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
　　声音愈跑愈远。

　　计算我的家产而收财物税，丈量我的耕地而征收田税。谁若杀死子御，我就帮助他。
　　清脆的童音，稚嫩的脸庞，一人追逐着另一人，本是无邪的画面，嘴里却唱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恶毒的歌谣。
　　随着子御一起回府的侍人听了都面面相觑，偷偷去看子御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先生，不知是哪里的破小孩不懂规矩，我去教训他们。”有人心里不平欲上前指责正在唱歌的小孩，却被子御拦住，“算了。”

　　见子御本人都没有什么反应，侍人们也不便再做什么，只好跟在他身后默默低着头往回家的路走。
　　只是却没有人看见，前方那个人，握住木杖却悄悄凸起了青筋的手。

作者有话说

　　“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左传》子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