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下田 ...

  •   其后三个月,当真是披星戴月,兀兀穷年。
      后来再回想起作封恤的那段日子,连子御自己都说不清楚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说不清楚质地,不特别苦,毕竟比这更苦的日子也过过来了,也不特别难,但就像被巨大水流推动的水车,因为其来势汹汹,水车转动速度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一转眼,时光飞逝,已是窗间过马,一弹指顷。

      阻力并不仅仅只来自郑国贵族。

      时下正是井田制,阡陌纵横,将田地分割成九个方块,每八户人家共一井,各占八方私田,中间一方田地则为公田。井田制要求奴隶和野人集体耕种,并首先耕种公田,公田收益上缴贵族,私田收益则由奴隶和野人自己所得。

      然而这样做的弊端在于,由于公田收益并不归自己所得,奴隶和野人们常常一有空闲便跑去种私田,这样两头跑,最后反而公田私田收益都不好。

      于是子御便希望借着作封恤的机会重新整理土地所有权,废除公田,将土地连同私田分给奴隶和野人,但与此同时,私田及野地的田地亦纳入编制,税率上涨至同公田税率一样。

      说起来是件特别简单的事,但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首先,通知奴隶和野人这件事,贵族们是不肯干的,他们认为自己同意作封恤重整土地权已经是损失自己的利益了,自然其后一点力都不愿意出,乐得看得别人忙前跑后。

      于是子御只好带着自家采邑的军队自己下田地一个一个去通知。

      其时已是小暑,子御带着东仁以及军队去到田地间,子御正要上前,却被奴隶们拦住。
      双方僵持,头顶太阳炙热,两边都是一脸的汗,却一步动作都不能轻动——他们认为子御别有用心。

      子御同他们解释封恤的用途,如何如何利于农业生产。奴隶和野人们常年被贵族剥削已成习惯,他们才不相信突然冒出来说要给他们的私田作排水和灌溉系统的这个人会真的有那么好心。

      野人怀疑的眼神:“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子御:“给你们作封恤。”
      野人:“作完封恤以后还要缴税吗?”
      子御:“要。”
      野人:“要缴多少?”?
      子御:“按公田税率上缴。”
      公田税率啊,那可是私田税率的两倍。
      野人们在心里算了算,还给子御一个“果然,我们就知道”的眼神。
      子御:……

      “但是以后你们便不用耕公田了,可以所有时间都用来种私田。”子御道。
      领头的野人心中一动:“我们商量一下。”
      那边吵吵嚷嚷一阵后,领头的野人回来了:“我们还是不同意。”

      ……

      子御问:“为什么?”
      “作了封恤,上缴公田税率,那我们的私田不就变成公田了?”
      “不是变成公田,税率按照公田税率上缴,但剩下的收益由你们自己所得,也就是说,不用上缴贵族了。”子御道。
      还有这样子的好事??!
      那人双手环抱胸前,又不相信了,“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身后,东仁急得就差没跪下以头抢地了:你们怎么就不能相信我家先生就是为国为民的好先生呢?!

      除了死都不相信子御的好意半信半疑的,还有冥顽不灵固守陈旧的人。

      烈日灼灼下,一满头花白的老伯在田里锄地,子御走过去同他说要作封恤。
      老伯:“什么?大声一点?你再说一遍?”
      于是子御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老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关键字,摆着手道:“不作不作。”
      子御:“作封恤有好处的,保证干旱季节田地畜存水分,雨水季节无水涝之患”
      老伯:“不作不作,几代人都这么过来的,好端端的田里埋根铁管,作了影响田地产粮。”

      ……
      于是这又是一番口舌功夫。

      除了与人周旋之外,暑季的炙烤对人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盛夏的田地,少有建筑物或树木荫蔽,在其间行走,到了晚上,回了采邑,会发现身上没有衣物遮蔽的地方会被晒伤,而没有晒伤的人中又还有一大部分中暑的人。
      子御听说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采邑的人多准备些冰镇的绿豆汤和荷叶粥送去给士兵。

      那段时间,晚上回家和东仁一起吃晚饭,东仁常常还没吃几口就会开始睡意昏沉,子御扒了两口饭再一抬头,东仁已经在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了,于是子御只好放下碗筷,悄悄地将东仁的饭碗往自己这边拉。
      下一刻,东仁便会彻底趴到桌子上。

      等吃完了饭,子御心疼东仁,想自己站起来将碗放去厨房,正在这时,东仁悠悠转醒,花了一点时间反应过来今夕何夕,这才叫道:“唉唉,先生,我去放,你快去睡觉!你自己腿还没好呢!”

      是啊,他自己腿还没好,走路一走一跛的,但整天跟田地里的士兵们这么到处跑,居然觉得康复速度还挺快。

      那段时间,虽然苦,虽然累,但在这样的恶劣天气环境下做工,居然所有人的关系都迅速的亲近起来。

      有时田地离水井远,身在田地劳作要喝水,便有人打了一桶水,放只瓢,一人喝完了传给下一人,就这么所有人共用一只瓢,也没有人嫌弃。
      等劳作完了,寻处庐舍坐下来吃饭,大家谈起自己小时候的轶事,说小时候早起跟着父亲去田地里射大雁,用弓箭射是不行的,因为即使射中了,它扑棱翅膀一飞,转眼就飞跑了,所以要用平头的箭头,绑上细细的丝绳,等看到大雁迎面飞过来,就计算好角度把箭头射上去,箭头环绕住大雁的脖子,父亲再一拽,大雁就被拖下来了。
      说的人还沉浸在对父亲的回忆中,等说完了抬头一看,见十多个晒得黑乎乎的汉子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睛静静地盯着自己,只觉心中震动,一片静默中,又有人说,嗨你这算什么,不用弓箭是因为你父亲技术不好,我小的时候……
      于是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有时候大家说的吵起来,争得面红耳赤的,回了地里,搬运起铁制的排水管道,却又复归默契。

      子栎有时会去地里看子御,带了一大堆青枣去,众人一哄而上,一人拿几个,一会儿就被抢光了。大夏天的田地,又劳作了小半日,口渴,吃起青枣来也就特别的甜。

      子栎的采邑军队供子御随意调动,但他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忙,不亲自来,就常常带着瓜果来看他们。

      等青枣被抢光了,众人又下田去干活,子栎静静走到子御身边:“子御,你变黑了。”

      “是啊,换你来晒几天,准和我一样黑。”子御笑道,笑容里有心甘情愿的平静。

      “腿最近怎么样?”子栎问道
      “好得差不多了。”
      子栎点点头,他希望子御健健康康的。
      子栎望向远处正在安插铁管的士兵,一个个黑点,散落在田间,子栎问道,“也干了不少日子了吧,什么时候能安好第一条封恤?”
      “没多久了,等安好了通水那一天,请你来看。”子御笑道。
      子栎点头道:“好。”

      第一条封恤最后一条铁管是在一个下午安好的。

      其时正近黄昏,太阳还未下去,地表还散发着白日被烘烤了一天的暑气。有人守在水源处,派了一个人去通知守在水源处的人接通水,那一段等待的时间,对于众人来说,不知不觉都变得漫长。田地里暑气蒸腾,众人额头上、脖颈上、腿上都冒出豆大的汗珠,但他们都浑然不觉,只紧张的看着田地中的铁管。
      不知过了多久,离水源处最近的那段铁管,第一个冒出一段细细的水柱,真的很细,就像刚抽枝的枝条一样,守着那段铁管的士兵一时之间都以为自己看花眼了。直到下一刻,水柱蓦地奔腾出来,然后渐渐渐渐,依次传递,其后的铁管也都喷洒出水柱来。

      众人这才欢呼出来。

      蹦的,跳的,嚎叫的,还有把脸凑上去的。

      地底奔流未经太阳直晒的水,倏地激到脸上,冰得人想要一激灵,可是却不嫌冷,因为劳作了一天的暑热,配上这冰冰凉凉的水柱,只让人想要痛痛快快的大歌一场。
      毕竟是劳动了数月以后的第一条封恤。

      东仁在一旁看了,抱着自家先生又笑又叫的,子御也只是任他随意闹,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情绪波动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却止不住的涌出来。

      等关了水源,收了工和众人一起回家,已是玉盘高悬。

      月明星稀,田间有此起彼伏的不知名的野虫唧唧声,不知道为什么,子御想起了盟会的那个夜晚,进而又想起了叔黎。

      想起卫国盟会,想起在他家休养的那段时日,不知不觉已是恍如隔世的几个月。

      他此时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也在为了卫国兴盛而尽力?

      想到这里,子御微微翘了一下嘴角。

      前方有士兵大声的歌唱,响彻寂寂田间路。

      这劳累了一天的夏日夜晚,总算也不至于太孤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下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