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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探望 ...

  •   病榻时光闲得无聊,因为腿受伤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子御就算把郑国的事翻来覆去从国内到国际都想一遍,算算日子,也不过才过去几天。

      简直度日如年。

      好在不知主人是有意还是无意,房间东面是一柜子的书。子御便常常叫东仁堆几部书在床头,日子总算是好打发了不少。
      靠在床头,手下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易经》,鼻端是隐隐浮动的花香,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子御有时也会觉得这日子实在是闲适到了头。
      闻到花香,子御转头,看着瓶中的萱草,一时有些出神。

      自那天后,瓶中的鲜花便时常变化,有时是团团簇蔟的桃花,有时是饱满润泽的芍药,有时是清新淡雅的木槿,有时又是浓艳欲滴的萱草。
      只是无论瓶中花朵如何变化,子御却再也没有见过叔黎。

      有一日躺在床上闲得发慌时他也随口问过东仁,怎么没有见到叔黎。
      东仁白了他一眼:“先生,你以为谁都跟您一样闲啊?”
      东仁自小就跟着子御一起长大,子御对于他的贫嘴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接着问道:“那这瓶中的花是?”
      “这都是叔黎先生府上的仆人清晨摘回来换的。”
      子御楞了一下,“哦”了一声便没有再问。

      也难为他有心,日日困在床上,除了看书思考郑国国内那一摊子事,有这鲜花配着窗外春日美景,好像也的确解了不少闷。
      至于他没来看他——
      不知怎的,他反而心中松了一口气。从来都是顶天立地坦坦荡荡地与人对谈,哪怕只是身高意味上的,也鲜少矮人一等。如今他腿脚不便,连基本自理都做不到,若他真的来看他,他只能躺于床上,即使是两人平等的对谈,又与仰人鼻息又有何异。

      想到这些,子御忽然觉得他没来看他也未必就是一桩失却礼仪的事。

      只是,子御以为自己完完全全的被叔黎忽略的同时,却不知叔黎却是时时关注着他那边的情况。
      子御伤好到什么程度,哪一日能从床上坐起来了,什么时候能拄着木杖走路了,通通都有人汇报给他。

      这一日,他算着时间大概这两日便算是差不多了,从行宫回来后,原本打算直接回屋,到了分岔口却还是脚步一拐就向子御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房间的门半掩着,间隔一会儿便传来一声木棍敲地的声音,叔黎走到门前,见门里的子御正拄着木杖练习走路,大概是才从床上下来,他只身着里衣,随意套着一件外袍,便从屋内东面走到西面,又再从西面走回来。春夏交接时分,天气还没有完全热起来,子御一个人在房间却已经是满头大汗。

      或许此时还不能算得上是好时机。
      叔黎正要转身离开,忽闻身后一声雀跃的声音:“叔黎先生,你来了怎么不进去坐?”

      ……

      既然已经被东仁发现,此时再离开也不妥,叔黎便顺着东仁的话道:“哦,我也是刚到,这便进去。”

      屋内子御听到东仁的声音,知道叔黎来了,连忙几步走至几前坐下,扣好身前衣袍,又慌乱的擦擦额头上的汗,正当此时,叔黎走了过来。
      他在子御对面坐下。

      “叔黎,你难得过来,又劳你府上照顾,本该亲自出门迎接,但眼下子御腿脚不便,有失礼仪,还望不要见怪。”子御握着拐杖端坐在几前,嘴里说着抱歉的话,心里却道自己实在是不能更狼狈了。
      只是他嘴上虽没有说出来,叔黎却未必不能察觉得到,因此坐在子御对面的他此时也回的很僵硬:“哪里哪里,以郑国和卫国的交情,子御实在不用客气。”
      俨然是一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样子。

      这一番对话以后,两人便有些无话。房间里尴尬的氛围甚至连东仁都感觉到了。
      知道自己是住在叔黎先生府中,可怠慢不得,是以此时东仁极其乖巧地上前道:“哎呀,早上泡的茶此时都凉了,我去重新泡了来。”
      说完就上前去取那茶壶,一边取还一边给了自家先生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意思是——人家叔黎先生好难得来看你,先生你一副死人脸到底要做什么!

      ……

      东仁离开后,室内便陷入了又一阵寂静,春天晚间的风从窗棂吹进来,带起阵阵风声。

      “子御,你的伤势现今如何了?”最后还是叔黎先开了口。
      “哦,已经好很多了,多谢叔黎关心。”
      “子御客气了。”

      说完这段,便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连子御也感到两人俱是静默有些尴尬了,便随口找了个话题道:“东仁这小子,茶泡到哪里去了,怎么还没来?”
      “不必麻烦东仁了,我这就走了。”叔黎站起身来道。

      “怎么这就走了?”子御说着就要站起来,然而或许是起身起的太急,身体的控制力又不好,才刚刚站起来便要向前摔去。
      摔跤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子御才刚刚摔断过腿,实在未必经受的了再添一伤。

      正当那时,叔黎大步一把跨过来,正正挡在子御面前,子御顺势下跌,落入他怀中——正是一个面对面被他抱住的姿势。

      ……

      ……

      ……

      晚风吹拂,咫尺便是对方的呼吸,子御彻彻底底的楞住了。
      还是叔黎先反应过来,两手扶住子御的肩膀带着他坐回几前。

      子御回过神来,低头感叹道:“终究还是失仪了。”

      一阵静默中,有只手将他的下巴轻轻抬起来:“子御,你不要忘了,盟会的时候你的脚崴到我可是都背过你了。”叔黎蹲在子御面前,轻声的说,“行任何事都不需要同我客气。”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眼下矮他一头,子御却觉得自己才是被安抚的那个,就像小孩被大人安抚一样。
      明明他才要虚长他几岁啊。

      只是他一提到盟会,子御就想起那日在茶亭听来的事,便将这些天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问了出来:“提到盟会,那日你那么强硬的对待晋国国君,是因为你提前就知道了褚国将军在卫国附近驻扎?”
      “嗯。”
      叔黎见子御起了谈话的兴致,便自然而然的又坐回几前。

      子御觉得有趣,笑道:“哈,你何时知道的?”
      “盟会开始之前。”叔黎答道。
      盟会开始之前,有宫人报告给他的。

      “一边举办着盟会,一边还分心留意着各诸侯国的举动,这一回合,算是子御失算了。”
      “哪里哪里,其实还是应该按子御说的,行事审慎些,总不算是坏事。”

      只是叔黎说完这句,却没听见子御立刻回应,他抬头,只见子御面带愁容,片刻后才答到:“是啊,郑国不像卫国,郑国地处晋、褚两地之间,总归还是要仔细一点。”

      叔黎知道他又想到郑国之处境,心中忧虑,点头替他分析道:“是啊,郑国地处中原交通中心,几大霸主若欲扩征,都必先得郑。再加上郑国族大宠多,内忧外患,的确是要小心谨慎些为好。”

      子御听他将郑国处境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中一亮,颇有知己之感,顿时抬起头来望着叔黎。
      然而接着便听他苦笑道:“只是,卫国又何尝好到哪里去呢?卫国先前三代乱政,财富土地空前流失,如今公子执少年执政,要稳住现今国力亏空的局面,叔黎和众位卿大夫也只是咬牙勉力支撑而已。”

      “是啊,谁又比谁容易呢?”子御叹道。
      这疆国林立犬牙交错的年代。

      子御正暗叹着,突闻叔黎又发话了,声音中有点苦中作乐的意思:“子御,郑国如此艰难,到何时你才会放弃?”
      呵,放弃么?
      子御笑了笑:“子御不会放弃,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只要子御此身仍在,就会坚持到郑国存亡的最后一刻。”
      说完,子御转头,发问叔黎:“你呢?”

      “叔黎也是,只要卫国仍在,便不放弃。子御,不如我们来做个约定如何?”叔黎说道。
      “什么约定?”
      “不论世事如何,勿忘今日之志。”叔黎转头,看着子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呵。”子御笑了笑,道:“好。”

      很多年后,他们二人想起这日的一番谈话,都觉得由此获得了力量。
      然而说到底,究竟是谁从谁那里获得安慰,或许没有人可以说得清。
      或者同伴一事,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过一会儿,叔黎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话说今日遇到一桩案件,还想前来与子御商讨。”

      “哦?什么事?”子御抬头道。

      “城西最近时常发生盗窃,小至器罐,大至金银,扰得家家户户不得安宁。经官府出动调查后,发现窃犯竟是城内某家贵族的小儿子,该贵族势力庞大,又喜好面子,轻易得罪不得,子御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子御沉思后道:“虽然该贵族子弟得罪不得,但窃去的器物肯定是都要让官府归还回去的。另外,既然该贵族喜好面子,那么不公开惩戒其子也不是不可,只是……”

      “只是须得以此为把柄要挟他家出点钱以充国库?”子御还没说完,已经被叔黎抢了出来。

      子御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话被人抢了的惊喜,笑道:“你早就想到了?”

      “是啊,不过还是想听听子御的看法。原来和我想的一样。”叔黎看着子御,眼里满是得意狡黠的光。

      “呵。”
      子御这下真的笑了,颊边两点梨涡,有风微微吹进来,仿佛连他骨子里最后一丝的别扭和疏离也都带走了。

      这以后叔黎便常常来看望子御,仿佛有过那样一场讨论以后,两人的关系都不知不觉变得自在起来。
      无论是喜爱的书籍心仪的乐曲,亦或是发生在诸侯国之间的强兼弱削,两人都可以就其谈论一番。

      这日,叔黎从行宫回来后又来看子御,东仁算好了时间早就备好了茶,一个人不知道闪哪去了。

      叔黎在几前坐下,窗外夕阳正好,叔黎突然兴致上来了便随兴问出了口:“不知《诗经》中子御最爱哪句?”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子御答道。
      “哦?想不到心怀天下的子御,最爱的诗居然是一首夫妻情趣诗。”
      “那叔黎又最爱哪句?”
      “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子御也是想不到,仪表堂堂的叔黎,最爱的诗居然是一首女子思夫诗。”子御轻描淡写地回道。

      叔黎原本正抬起杯子喝茶,闻言突然呛了一口。
      重点不在于子御将他的嘲讽原封不动的还给了他,而在于子御居然开口呛他。
      他连忙抬头去看子御,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子御正好也看过来,眼神带着戏谑,静默了一会儿,两人都嗤地笑出声来。

      窗外霞光万丈,映在墙上一片缱绻温柔,不知温柔了谁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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