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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盟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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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国君一身冕服。
会客厅内,一群乐师们吹埙拨琴,敲着编钟,听上去有种庄严肃穆的氛围,而卫国国君就在这样的音乐的映衬中走出。
他仪表堂堂,举止庄重,两道剑眉生生为其添了几分少年英气,连东仁都忍不住盯着他多看了两眼,正惊艳时,就听见自家先生感叹道:“卫国卿相行事稳重,卫国国君从容大方,看来日后卫国不可小觑啊。”
东仁看了一眼卫国国君,又看了一眼自家先生,酸酸道:“先生,您都还没到人家跟前瞅瞅呢,就得出这样的结论,就不嫌早?”
“嗯,识人观相,观相识人,你看他年纪尚小,七岁时作为质子去到蔡国,九年后甫一回来便即位国君,如此经历,大起大落,贸然承担国君的重担,换了任何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人恐怕都未必压得下场子,可如今座下一众国君,他却落落大方毫不怯场,就算是装出来的,也自是有一番胆识。”
东仁砸吧砸吧嘴,站在子御身后,不再说话了,只是脸上却仍是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
他转头打量此时的会客宫。宫中奏乐的乐师,神色肃穆。清歌妙舞的舞人,舞姿绰约。舞人围绕的正中央是一个青鼎,鼎上绘着蟠虺纹,蟠旋卷曲。寓意子子孙孙绵延不尽,同时鼎本身也是权力和宗系的象征。
这样的盟会他去过很多。
鲜嫩味美的菜肴,酿制多时的美酒,都能有幸在这样的盟会上尝到。若是人机灵一点,运气好还能结识各国的重要人物,上至国君,最下至少也是个卿相了。谁知道把上了这样的人物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多一条出路呢。前段时间还听说有个家宰因为随着自家主人去了盟会得了某国君喜欢被赐了三座采邑呢。
然而他还是对盟会不感兴趣。
且不提常常为了一个盟会提前数月就要离家奔波在路上,有时甚至还在返程的路上隔着郑国还有数千里就又接到下一个盟会的消息,不待回国便又要匆匆奔赴下一场。就说自家先生吧,他那么聪明又谨慎的一个人,在盟会上也不敢掉以轻心,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这美酒佳肴,他哪里有心思品尝半分,常常是开会的时候紧张的留意着四面八方无心进食,回了国宾馆晚上肚子饿了还得托着国宾馆的宫人帮着另找食物吃。
就更不用提盟会上隐藏的刀光剑影了——
一个往来回合间就有可能输掉数不清的城池。
这样的盟会,看起来很美,参加起来却很累。
他东仁,没有那么多的大志。他只想当个小小的家宰,替先生管理管理库房,打理打理府上的生活。不用日日奔波,提心吊胆就好了。
一个转眼的功夫,东仁回过神来,卫国国君已经在念盟约了。
这样的盟会一般是这样的流程,各诸侯国到场,祭祀、礼乐朝拜周天子以后(当然只是形式上的),由主办诸侯宣读诸侯国需共同遵守的盟约,诸侯国再盟个誓,基本上正式流程就算结束了。
然后各诸侯国就可以谈天的谈天,社交的社交了。
那种某国卿相/家宰因为得另一国君主喜欢被封采邑的事情,一般就是在这种时候发生的。
周围的人们觥筹交错,东仁无心参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掉了半只鸡,然后就看见自家先生走过来了。
东仁擦擦手站起来,“先生。”
“东仁,你知道溷轩在哪里吗?”
“哦我知道。”
刚刚就跟角落里守着的卫国宫人打听清楚了,想着先生可能会需要知道便提前记下来。
东仁站起来,“先生,我带你去。”
“好。”
“东仁?”
“嗯?先生”
“昨天晚上有点受凉,待会我去溷轩你就先回去,不用在外面等我了。”
“好的,先生。”
于是给先生指完路回来,东仁又一个人默默的蹲角落里吃鸡。
“吃鸡呢?”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东仁抬头,看到来者温润笑意,正是先生昨天夸过的那个人。
“你家先生呢?”
“去溷轩了。”
“你叫什么名字?”
“东仁。”
“仁义的仁?”
……
一片静默。
叔黎等了等,却没有人回答。
他抬起头,只见东仁匆匆往外走。
真是奇怪,子御怎么会有个这样子的家宰。看上去与他本人的气质一点都不符。
叔黎摇了摇头。
正思考间,突然有人拉住他,“叔黎,请问溷轩在哪里?”
叔黎回头,正是罗国国君,面容清瘦,眼角微弯,哪怕是不笑,你也觉得他带着善意。
“出宫向西行两百步,便到了。”叔黎客气回道。
“多谢。”
罗国国君的脚步似乎有些匆忙,叔黎抬头,只见他已经匆匆踏过门阶,只留给了叔黎一个清瘦如许的背影。
看上去竟是有些寂寞无助。
叔黎心想这样的词并不适合他,也不适合自己,甚至不适合身在此地、此景的所有人。
他转身往回走,却突然被一股冲力拉住。
叔黎回头,正是子御那个奇怪的家宰东仁,只见他此时一脸紧张。
“先生,我家先生不见了。”
“你说什么?你仔细说说,子御是怎么不见的?”
“我家先生去了溷轩,一直没回来,我察觉去的时间长了点,想去看看,再去找,就不见了。”
“你别急,我和你一起去找。也说不定是有什么事先回国宾馆了。”
叔黎吩咐了几个宫人去国宾馆找人,也同时吩咐他们不要声张。毕竟盟会上这么多重要的人物,行任何事都还是要低调些。
叔黎首先自己去溷轩找了一番,里面果然没有人。
溷轩回会客宫的路上是几棵苍郁的树,叔黎又将每棵树下都找了,无果。
叔黎又回到溷轩,只见溷轩和会客宫相反方向的路上,也是几颗苍郁的树。
如果是认错了方向……
这样想着,叔黎决定将那条路也试试。
走过了长长的一段路,人声已经渐远,举目一片漆黑,只听得到来自树上的绵长虫鸣。
即便是真的迷了路,走到这里,子御应该也明白自己已经走错了方向。
看来也不在这条路上。
想到这里,叔黎止住了脚步,转身往回走。
“啊……”
突然,前方有隐隐的一个女人的声音,似压抑,似痛苦,穿透夜色而来。叔黎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在会客宫附近,行宫之中,怎么会有女人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叔黎困惑。
但仍站在原地。
“啊……”
没过多久,夜色阒静中又传来一声。
这一次比上一次清晰多了。
叔黎皱了皱眉,迈步准备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就在那一刻,叔黎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手一把拽住。
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间,叔黎就摔到了草地上,摔了个仰面朝天。
落地的声音闷闷的。
叔黎在心里闷闷的喊了一声骂,心想要是让自己知道是哪个龟孙子绊倒自己的,最起码也得让他同样摔一次。
叔黎揉着后脑袋坐起来,正要看眼前这龟孙子到底是谁,不期然就看到了子御。
他神色清淡,一脸无辜。
……
……
……
“子御,你怎么在这?”
“我从溷轩出来迷了路。”
“哦对,想也是,不然你如何会在这条路上。找不到你东仁都急了,走吧,我们回去吧。”叔黎拍了拍身后站起了身。
都走出了草地来到了宫道上,却发现身后并没有人跟来,他回头,只见子御还坐在原地试图站起来。
叔黎见情形不对,又走回去,“你怎么了?”
“走路一时不察,脚崴到了。”
叔黎将子御扶起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子御试着走了两步,走倒是能走,只是崴到的那只脚,只能轻轻着地,不能用力,否则就是刺骨的痛。
子御说:“能走,我们回去吧。”
叔黎却蹲在了他面前。
“干什么?”
“上来。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叔黎,子御自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叔黎已经直接手一伸,将他的腿反手围住,整个人站了起来。
然后子御就在他背上了。
……
……
……
“真的不用如此……”
子御还要再推脱,叔黎已经开口了,“手抱住我脖子,小心掉下去。你是不急着回去,万一盟会上有国君急着找你呢?”
这句话倒是戳到点了。
子御不再推脱,两手绕过叔黎,伸到前方围住他,叔黎背着子御开始往前走。
只是子御虽是面上不推脱,心里却仍旧是不自在的。毕竟叔黎也不是东仁或者其他什么宫人之类的——
他们都同为卿相,他却甘愿背着他走。
夜色寂静,虫声鸣鸣,叔黎的每一次呼吸都喷在他的手臂上。子御想要收回手,却又担心把不自在显露的太明显反而会真的让叔黎不自在。
默默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以后,子御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第一次在什么国际外交事件上不知所措。
叔黎背着子御,察觉到身上的人渐渐从抗拒到慢慢变得自在真的放心靠在他背上,嘴角轻轻勾了勾。随即思绪又飘向别处——
他也太轻了一点。感觉身上都没有什么肉。东仁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家先生的。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出现了。
“啊……”
叔黎皱了皱眉,这下坚定的朝那个声音的来源走过去。
“不要过去。”子御说道。
叔黎侧过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非礼勿视。”
这样的回答显然满足不了叔黎。
很明显,他在敷衍他。
叔黎笑了笑:“非礼勿视?子御,你可不要忘了,这是卫国。”
言下之意,这里他才有主场权。
“听我的,不要去。”
听到这里,叔黎站在原地静静的思考了一下,然后才说:“不对,刚才我就路过那棵树,却没有找到你。也就是说,我第一次路过那里的时候,你并没有打算出来,可是我第二次路过那里,也正是我要去找那个声音的时候,你拉住了我。”
察觉到背上的人再次僵硬起来,叔黎知道自己说对了。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出来,你拉住我的目的只是为了阻止我刚才走向那个声音?”
察觉到知道了自己真实用意的叔黎反而更加大步流星的向那个声音走过去,毫不费力就好像他身上完全没有背着另外一个人似的,子御在心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眼前的房间没有点灯,可是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并且,还在一直传出来。
走近了听,才发现,并不是只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只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尖且急促一些,才穿透夜色被他们听到了。
与这个女人的声音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的粗重喘息声。
一阵粗喘过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叫成这样,你的夫君平时没有满足你吗?”
声音浑厚低沉。
整个盟会之中,便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浑厚低沉如斯。
“就他那样,怎么比得上……啊!”女人又开始叫起来。
听到这里,叔黎已经完全明白了。
明白了子御为何直到他第二次路过才拉住他,又为何一定要拦住他过来。
叔黎闭了闭眼,想到那个清瘦善良的影子。
正要转身悄悄离开,余光一瞥,突然看到了远处靠着门窗坐着一个孤寂清瘦的影子,叔黎心中重重一跳!
他什么时候来了!
叔黎正欲向他走去,子御却在他耳边轻声道:“快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叔黎背上背着子御,路旁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门窗上,灯影幢幢,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怪物正在窗外冷冷的旁观着这湛湎荒淫的一切。
高潮中的女子随意向窗外一瞥,便瞥见了一个高大的怪物,那女子惊吓的叫了出来,“啊鬼啊!!!”
声音中还带着情爱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