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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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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唉,这个几案放在那里,对,就是那里,不要歪。”
“相对的几案注意要对齐。”
春日融融,暖风微醺,会客宫内,三两宫人抬着几案,大宗伯站在其间,指使着盟会时的几筳应该如何陈列。
他身旁的宫人们小心翼翼的依言移动几案,生怕一个不留神磕碰到了哪里,搞砸了盟会。
此次盟会是公子执即位后第一次举办盟会。
还记得周朝初始时,周天子为了稳固周王室权力,将封地封给诸子诸叔,于是诸子诸叔成为诸侯,各诸侯国之间互为亲室。
然而自打平王东迁以后,周天子权威陵夷,号令难行,不再受周天子制辖的各诸侯国,再不顾彼此亲族、宗室关系,纷纷开始急于兼并扩张,从此各处战火纷飞,硝烟四起。
四处攻伐,若是真的兼并了某些小国,结果当然是好的。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实常常是昨日刚刚吞并了某个小国,第二天便有霸主兵临城下前来讨伐。
纵使是千乘之国,四处攻伐、征战以后也会疲累,更不用说那些原本封地不多,实力卑微的小国了。于是,在这种情形下,原本作祭祀、朝拜用的盟会便突然被诸侯国赋予了一种新的用法,那就是:为了确保今后之和平,各诸侯国千里迢迢的从远方赶来共聚一处,商讨今后和平共处、互相扶持的办法,在盟会制度的约束下,极力遏制之后战争的爆发。
是以,此次虽是以公子执即位为由邀请诸侯国国君前来会盟,但实际意义却是希冀止战。
知晓了这一点以后,卫国举国上下都对这次盟会格外重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行差踏错。
毕竟具有着如此重要意义的盟会,怎么能出错呢?
一分一毫都不能出错!
最好各诸侯国开开心心的开完会,回了国就再也不费心发动战事。
想到这些,大宗伯心里紧了紧,不禁又抬头打量了一下会客宫内的布置。
不一会儿,一个饮食官走了进来,说膳夫的六禽、六兽皆已准备好。
于是待终于指使完宫人,大宗伯又摆着袖袍去了厨房,去查看膳夫的鸡胗是否足够美味,酒人的美酒是否已经发酵得足够香甜。
行宫内的这一边忙的不可开交,行宫的另一边却是严阵以待。
卫国国宾馆外,叔黎一身冕服站在最前面,身后一群宫人一字排开。
国宾馆是盟会时期供各诸侯国国君和随从下榻的地方,因其重要性直接关系到各诸侯国之间的关系,是以每个国家都会将自己的国宾馆修的又高大又华丽,马厩、车房应有尽有,每三年翻新一次,庭院中火燎每五步一设,供以照明,更有指定人员代为打理各诸侯国的车马。
眼看着诸侯国今日就要陆续到达,是以叔黎此时率领着一众宫人在国宾馆前等待迎接。
头顶太阳微煎慢烤,在一众人的翘首以盼中,最先到达的是晋国国君。
传闻晋国国君为人骄奢,喜好排场,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只见他衣着华丽,端然坐在一架带伞盖的马车中,身后一群浩浩荡荡的随从,甚至超过了叔黎率领的一众宫人,仿佛这里他才是主人一般。
他们一群人一直正正走到叔黎跟前才停下。
叔黎见晋国国君已经踩着随从的背脊从马车上下来,上前行了一个礼正欲开口,却见晋国国君四处打量了一圈以后打断了他,皱着眉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堂堂卫国的国宾馆,就这设置?房屋低矮,空间狭小,真是连晋国的马厩都不如。”
声音倒是浑厚低沉很好听,只是这浑厚低沉的嗓音配上那嫌弃的语气听上去实在是有点颐指气使。
眼看晋国国君不满,叔黎上前一步,正要解释,却再次被他挥手打断:“好了好了,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我待会要下榻的宾房在哪里?”俨然一副专横跋扈不欲与人沟通的模样。
离叔黎最近的那个宫人见此情形,不禁微微的蹙起了眉。
且不说叔黎是六卿之首,此次代表卫国国君迎接各诸侯国,本就怠慢不得。行至近处才止步,几次打断人不让人开口说话,公开指责卫国国宾馆配置简陋,晋国国君如此行事,实在是有点目中无人,不遵礼仪。
宫人微抬眼皮看了看叔黎,似是想看出他此时什么反应,然而他从侧面看过去,却只见得叔黎面色端正,神情温和,仍旧是一副客气的模样。
几句客套话过后,便是吩咐人领晋国国君进去。
倒是堪堪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也是,叔黎其人不动声色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传闻从前叔黎没有当上卿相,还只是世家公子哥的时候,就是一副谁人见了都觉亲和的好脾气,旁人见了都以为他不过小狗小猫,不把他放在眼里。直到有一次,邑里有家酒楼不知道怎么惹怒了他,他当下和颜悦色,什么都没表示,事后却将那家酒楼整得从此在邑都再也经营不下去,只得关了大门从此远离邑都。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小猫,而是一只在太阳底下佯睡的大猫。
后来他以明明是六卿中背景、资历最末之资却当了卿相之首,大家就更不敢小觑他了。
眼下看来,能走到这一步,恐怕也是有常人不能及的忍耐力。
宫人收回思绪,又看向已经吩咐人领着晋国国君进去而他自己此时则正在等候其他国君的叔黎。
晋国国君进去以后,叔黎整了整衣袍,重新回到原地等待,仿佛刚才那一场慢待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生过。
眼界短浅的宫人只崇拜叔黎是传说中的不动声色,却不懂叔黎只是早已看透这其间的厉害关系。若说此次盟会上,谁的实力最强,那么便是非晋国莫属了。如今的五大霸主中,其他四大霸主皆与卫国位置相去甚远,只有晋国一国与卫国比邻。若说卫国今后最有可能被谁吞并,那么恐怕也只有晋国了。想到卫国以后的命运恐怕都与这个国家系在了一起,那么忍一时根本算不了什么。想到这些,叔黎更加挺直了身板,等待着迎接接下来的诸侯国。
正在这时,身后的晋国国君忽然又折返了回来,“你可知道罗国是否已先一步到达?”语气中有着迫不及待的急切。
或许是思妹心切吧。叔黎想道。
想不到这么专横跋扈的晋国国君居然也有柔软的一面。
叔黎恭恭敬敬回道:“回王,罗国仍在路上,还未到达。”
“知道了,等他们到了记得通知寡人一声。”
“是。”
说完,又进去了。
晋国之后,罗国、鱼国国君也依次抵达。
罗国国君样貌清瘦,一脸和善,无论说到什么都一脸笑意。
鱼国国君则哪怕仍在路上也是一身冕服,大概是为了以示庄重吧。
在这之后,蔡国也抵达了。
如之前叔黎所分析,来的果然是蔡国卿相高齐。叔黎命人将其领进国宾馆,又想到王,他若是被证实真的是高齐而不是季昌来,恐怕又是浓浓的失落吧。
待送完高齐,叔黎从国宾馆里出来,才惊觉这么忙完一遭,竟是只剩下郑国了。
站在午后的太阳下,背心不知不觉就一层汗。
远方出现人影的时候,叔黎不自觉的挺直背,这么一看,才发现,来人竟只带了四个随从。
细细的听,还能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抱怨道:“盟会盟会,一年到头就是盟会,到底能不能有哪一年在家好好清静的待着?”
“东仁,才刚当上家宰,就想罢职不干了是不是?”这个声音则更稳重了。
“先生,您只知道威胁我。可都是我东仁陪着您跑东跑西的呀。”
“若是不参加盟会,你便更不可能在家清静待着了。”
说话间,这群人已经慢慢靠近。
马儿悠悠的踏着蹄,不疾不徐。
隔了几步远,那个稳重声音的主人下了马车,嘴角带笑:“这位想必便是卫国叔黎吧。在下子御,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
这样站得近了,他稳重的声音也就听上去越发清晰了,如琅琅泉水让人心静。
“确是初次见面,路途遥远,恐怕子御此时已经累了吧,国宾馆内饭菜热水都已备好,还请慢用。”叔黎态度毕恭毕敬,仿佛他们真的从来没有见过面,而这是他们第一次以邻国卿相的身份见面。
“那就多谢叔黎了。”
子御道完谢以后便和东仁以及剩下的随从进入了国宾馆。
国宾馆内走道宽大,陈设整洁,宾房内则窗明几净,隐隐芳香。
他们一行人在路上奔波了一上午早就热得不像话,是以东仁进入宾房后,随处转了一下便要急着将外袍脱下来,正在这时,突然听见自家先生感叹道:“这个叔黎,真是翩翩君子啊。”
东仁虽是才当上家宰,但也毕竟跟着自家先生这么多年了,知道自家先生鲜少称赞人,也因此,他每次听见自家先生夸奖别人心里就会不服气,所以此时出声反驳道:“先生,你才只见过人家一面,怎么就知道他是翩翩君子?”
自家家宰不够通透,子御也不恼,只耐心点拨他道:“你看此次盟会受邀而来的人中,有霸主也有小国,有诸侯也有卿相,适才叔黎一直守在国宾馆外,纵使太阳不大,但因站立时间太长,身上衣衫早已汗透,若是换了常人精疲力尽加上一身燥热,恐怕正是不耐烦的时候,叔黎却不仅没有不耐烦,更没有因为我是小国家来的卿相而对我有任何慢待,如此这般,难道不是翩翩君子吗?”
东仁听到这里,顿时脱外袍的手就顿住了,他默默的将外袍穿回来,悄悄扣好:“这有什么,东仁我也可以做到啊。”
子御笑了笑摇头道:“就凭你这一句话,就差了人家一大截。”
“切。”东仁不屑道。
国宾馆内,东仁和子御讨论着叔黎,国宾馆外,叔黎却全然不知自己正被别人讨论着。
彼时各诸侯国都已到达,宫人们全数散去,只留叔黎一人留在原地,只见他回过头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子御进去的方向,不一会儿,又轻轻的勾起嘴角。
初次见面,是吗?
呵,没有关系,总有一日,你会记得我的。
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