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福》况属

1、楔子

　　邑大都的雨，腊月时节还下得缠绵淅沥，等惊蛰一过，春意露了个头，便化成了喜怒阴晴不定的阵雨。

　　这日，窗外雨正下得盛，窗前却站了个身穿玄熏衣袍的少年。他站得笔直，雨水打在窗前的一颗古树上，带得一树针叶震颤、摇摆，亦有几分雨丝斜斜溅在他身前，他却只似毫无察觉似的，眼神空茫仿佛早已穿过这大雨望到了千里之外。

　　正在这时，身后一声轻响，木门开阖，有人毕恭毕敬的走了进来，对着少年行了个礼：“王”。

　　“叔黎请起。”

　　少年回过头，脸上分明是一副稚气未脱的样子，却又带了些说不清承自何人的稳重。

　　“叔黎，此番叫你过来，是想着你执政时间长，与各诸侯国国君也都打过交道，寡人第一次举办盟会，有些国家行事作风都不太熟悉，还想请你替寡人预习一番，也好提前做个准备。”

　　说话的这个少年，正是卫国新即位的国君公子执，公子执为卫国前任君王卫献公之子，执七岁时便作为质子去到蔡国，时隔九年后重回卫国，连卫国的水土气候都还没重新适应过来，便遭遇父王暴毙，又被一群卿士大夫推上王位。

　　彼时叔黎并不在推公子执上位的那一群卿士大夫中，他原本希望辅佐的是卫国另一位公子，但最终尘埃落定，在辞官隐退和留任辅佐自己先前并不看好的公子之间，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有人曾指责他贸然易主趋炎附势，亦有人提醒他当心公子执记仇，对于这些言辞他大都只笑一笑道：“国事为重，叔黎一心所愿只为辅佐君王振兴卫国，至于君主究竟是谁，叔黎官阶如何，叔黎并不在乎。”

　　眼下见执态度谦逊，不计前嫌，叔黎心想倒是个好苗子，是以嘴上恭敬道：“王凡事早做准备，行事稳重，是卫国之福。”

　　执从窗前行至几案前坐下，抬手示意道：“叔黎请坐。”

　　“谢王。”

　　叔黎依言走过来坐下，抬起头却见执坐在几案前依旧一副背脊挺直的模样，仿佛生来就是这般正襟危坐的仪态，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是温和道：“第一次举办盟会，王很紧张？”

　　“有一点，不知道蔡国会派谁来。”执迟疑道。

　　毕竟还是小孩子，无论面上做出多么持重得体的姿态，一谈到心事，那点盼望渴求的表情就露了出来。叔黎见他纠结，用自己知道的信息替他分析道：“蔡国国君现正病于榻上，一年未曾下床，蔡国国事都是由高齐、季昌两位卿相代为处理，眼下季昌正在处理与楚国谈判之事，离开不得，那么想必，应该便是高齐代表蔡国来参加此次盟会了。”

　　叔黎说完，却没听见执有任何反应，他抬起头，见执一副怔怔然的反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道：“蔡国的事王自是比我知道的更清楚，是臣多嘴了。”

　　“不，叔黎，你说的很对。”执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失落，“寡人只是有点遗憾，来的不是师傅。”

　　“王的师傅莫不是……”叔黎猜测道，“蔡国季昌？”

　　“正是。”执苦笑道。

　　“臣听闻蔡国季昌为人坦荡，有君子之大雅，王跟着他学习想必受益良多。”

　　“是啊，多亏了师傅，寡人才能顺利回到卫国。转眼一别一年，寡人有点想他。”

　　叔黎哑然，安慰道：“总有机会再相见的。”

　　“是。但愿如此。不说了叔黎，我们开始吧。”说话间，执重新调整坐姿，又变回那个威仪堂堂的王。

　　“是，此次，除了蔡国以外，晋国和罗国也会来，晋国国君乃罗国王姬之兄长，想必罗国国君必会带着王姬一同前来。晋国国君为人骄奢，目中无人，又喜仗着自己国家土地广袤向人提要求，王与之周旋还需特别注意。”

　　“好，寡人记住了。”执应和道。

　　“此外，郑国也会派人来，郑国国君日前正在举行祭祀，不能亲自前来，应该会是郑国卿相子御代为前来。”叔黎一一解释道。

　　“真的吗？寡人听说子御高风亮节，又为人机敏，师傅以前就经常提起他，寡人好奇了许久，这次终于可以一睹真容了。”执兴奋道。

　　叔黎见执期待的样子，仿佛转瞬间就忘了刚才的失落，笑道：“是啊，终于可以见到他了。”

　　“嗯，你继续说，不要被寡人打断。”

　　“好，此外还有一个国家，鱼国，鱼国地处偏远，地形险恶，周围无其他大国压制，是以鱼国国君行事张扬，不通人情。至于其他的，臣知道的也不多。来的主要就是这么些国家，我已命史官将含有各国记载的记录一一整理出来后送来，但愿能方便王学习。”

　　“好的，有劳叔黎了。”

　　“那么，臣便告退了。”

　　“叔黎。”

　　叔黎正欲起身，突然又被叫住。他回过头，只见执又露出那副渴盼的眼神。

　　执见叔黎眼神清明，本欲问些什么，到了嘴边又转了话头，只说：“叔黎，你可曾有暗恋过什么人？”

　　暗恋么，记挂着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不知算也不算暗恋。

　　这念头甫一出来，叔黎就在心里笑了笑自己，怎么一提到恋字，就首先想到了那人。

　　叔黎终究答道：“臣……没有。”

　　“那无事了，你退下吧。”

　　叔黎走出行宫，先前的雨已经停了，树上的雨水顺着树枝滴落下来，渗进土里。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却没有恼意。

　　雨后初霁，叔黎心情也突然莫名欣喜，他伸出手，一滴雨滴顺势落入手掌。

　　不一会儿，又一滴落下，两粒雨滴融为一粒。

　　子御，我们终于又要见面了。

　　叔黎收回手，大步向宫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