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酒 ...

  •   曾国近日决定举办盟会,邀请卫国前去参加。
      曾国是与卫国一般大的一个小国,公子执与叔黎商议之后,决定由公子执留在国内管理政事,而由叔黎去参加此次盟会。
      叔黎原本心中欣喜,由于曾国与郑国相去不远,曾国此次盟会必也邀请了郑国,叔黎本来抱着可以在盟会上再见子御一面的想法,哪知郑国此次盟会去的却是别的卿相。
      叔黎心中不由失落。

      原本打算就此回卫国,但转念一想,既然曾国郑国两国相邻,为何不就此借道去郑国看看子御?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便轻易不能再被制止下去,叔黎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决定顺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这日,叔黎让曾国国宾馆的人喂饱了马儿,涂好了车油,便让车夫一路向郑国前进。

      ————————————
      午后,田间。
      自从铺好了第一条封恤之后,众人干活都变得更加有劲起来。见识过阶段性成果,头顶着火烤般的太阳,干起活来也没有觉得那么遥遥无期。
      这日,正是到了午饭的时间,子御眼看着采邑的侍人带着饭过来了,便走上前去帮忙盛饭。
      已经在帮忙盛饭的正是那天那个给大家讲自己小时候如何射大雁的士兵,子御认出他来,便走上前问道:“今天的午饭已经来啦?做的是什么?”
      “炒甜瓤。”那个士兵一边盛饭一边随意的回答道,待答完了抬起头,发现问话的人是子御,立马站直了喊了一声“主公”。
      子御点点头,说了一声“我也来帮忙”便在他旁边一起盛饭。
      虽然说已经认出这个士兵来,但子御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正好盛饭期间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做,子御便和他闲聊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回主公,我叫许摩。”
      “嗯,那家住哪里?”
      “城西郑桐。”
      子御闻言顿了一下,城西郑桐正是国野交界的地方,不过许摩肯定是国人,这不用怀疑,因为眼下只有国人才被允许服兵役,如果他是野人,恐怕早在被选进采邑的过程中就被筛掉了。
      想到这里,子御便顺口问道:“听说那里是国野交界的地方?”
      子御这话才一问出来,许摩的手就抖了一下,不过子御并没有观察到这个细节,因为正在这时,旁边有个人走了过来,是正好过来吃饭的人,却叫住子御道:“主公,胥伯找您。”
      子御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碗和瓢,对许摩说道:“那我先过去一下。”
      许摩慢慢地点头,说:“好。”
      待子御走远后,他才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午时的太阳有点大,子御正用手挡着额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着野人不能参加军赋这件事情,突然,不知道从哪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叔黎”。
      声音很微小,像从哪里偷偷冒出来的一样,但他还是听到了,子御顿时整个人一顿,转头去寻那声音的来源。
      巡视了一周,隔着很远的地方,只见东仁正远远的在和人聊天。
      大概是在同人吹嘘他们在卫国的事情吧。
      ……
      忽略掉心底说不清的那一点失落,子御回转头来,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对这个名字这么敏感了?
      胥伯大致和子御说了一下最近的安排,主要是说这一条封恤也快做完了 ,明天就可以挪地方去安第三条了。
      子御点头同意,又回到庐舍去吃饭。

      今天的饭不仅配着炒甜瓤,采邑的侍人们还带来了一点酒。士兵们忙活了这么多天,第一次见吃饭的时候有酒了,都兴奋起来,一哄而上地去抢。
      酒是高粱酿的,喝着跟玩一样,度数不高,人喝了不会醉,但会觉得甜爽酣畅。一杯酒下了肚,浑身舒展开来,于是众人的话说得比平日更有兴头,声音也比平日大了。
      唯独子御一个人安静的坐在一边,形成一个安静的角落。
      他端起杯子咂摸咂摸了一口酒,不知怎么,就想起叔黎那日问他诗经里最爱的诗是什么。他说,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他从小就跟着父亲一起长大,父亲为人仁慈,从小,走在路上,看见了乞讨的人,父亲就会教他拿点什么去赠给那乞讨的人,久而久之,父亲说,要勤勉为国体恤子民,他也渐渐懂得父亲的意思,如果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勤勉为国体恤子民这八个字,无非就是让郑国乞讨的人少一点,让大家都能吃得饱饭,让国家安宁,百姓和睦。但若是让他真正实践这八个字,他一直没有那个志向。
      他天性疏懒,一直以来也只是想过平淡的日子。父亲指责他,对国事不够上心,他听一听,也就过去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一次作封恤。之前,公孙逸问他,记不记得子追是如何死的,怎么可能不记得呢?自己父亲便殉葬于此。只不过子追是被人追杀,而父亲却是被人暗杀而死。
      那日,侍人将父亲的尸身带回来,子御几乎不敢上前相认,他不明白,早上出门前父亲还嘱咐他要早起勤用功多书,他以为不过是一个平常的离别,就随口还嘴了几句,怎么晚上回来父亲就成了这幅样子。子御抱着冰冷的父亲哭得几乎体力不支昏迷过去。
      其后便是安排下葬的事情,仪式举办了三天,他便哭了三天。
      然而最让他崩溃的事还在后面,下葬结束后,侍人递给他一个布条,他打开一看,居然是父亲的遗书。
      遗书。
      居然是遗书。
      什么样的人会准备遗书呢?无非就是知道自己会死的人吧。明明知道自己或许会死,却还是要推行封恤一事,父亲到底对这件事有多执着呢。
      遗书里叮嘱的不过还是那些事,最后的八个字仍旧是勤勉为国体恤子民。
      短短的八个字,子御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手里的遗书几乎快被他看穿。他手里拿着遗书,想起父亲先前的教诲,突然大笑起来,眼泪却流得更汹涌。
      其后他便将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吃饭,只是一直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府里的侍人看了着急,来劝他,他将他们都赶出去。
      这样躺了两日,第三日清晨,阳光大好,透过窗棂照进来,窄窄的一条照在几上,正好照在了遗书的最后八个字上。
      他有气无力地爬起来,想起父亲的笑容,想起父亲见他疏懒从来也只是暗叹一口气,什么狠话都不说就走开,他突然笑了一下。
      对一个已逝人的后悔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无非是恨不得时光倒流,再回他身边,对他好一点,收回早上的那句回嘴,哪怕只是向他表个志向说自己以后会用功读书让他开心或许心里的悔恨都能少一点吧。
      但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那就继承父志,他说让他去做,他便去做。

      其后,他便收起了一身的懒散,为政三年,终于得报父仇。

      但也从此不再柔软。

      处于郑国卿相这个位置,常常只有难的选择,和更难的选择。有时为了勉力撑住摇摇欲坠的郑国,甚至需要做出一些不及子孙只能顾眼于当下的事情。

      就是这样藏起来的柔软,那天叔黎问他,最爱的诗是什么,他居然顺口就说了出来。

      子御端起杯子,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巫术。

      吃过了午饭,士兵又开始去铺埋封恤,子御偶尔去地里看一看,偶尔在庐舍里歇一会儿。

      这会儿,他刚刚在庐舍里休息完,决定去地里看看。
      远处那片田长得茂盛,封恤也已铺好,便等今日完工了。
      子御转完了,正要转身,突然听见有人很慢的说了两个字——“叔黎”。
      子御顿时浑身一震,心里想着这怎么可能,就听刚刚那个声音接着说,“这个是菽,这个是糜。”
      菽是豆类,糜是谷类。野人田间,常常以这两种植物为主要作物。
      而黎和糜的发音很相像,一不小心就容易听错。
      于是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一定是有人问这田里都种了些什么,便有人这样回答了。
      子御转过头,果然见到田间一个老头正在和一个士兵聊天。

      子御回转身,连自己都笑了一下自己。

      叔黎到了郑国,寻到官府问了子御的住处,便向子御府上行进。哪知到了子御府上,子御却不在家。有侍人告诉他,先生此时一般都在野地里,要一直到日落后才会回来,让他先进府里去等。
      他想了想,决定亲自去野地里找他。

      快要日落了。
      今天是第二条封恤完工的日子,照例要通水试一下。
      子御站在田边的路上,看着等着通水的士兵。
      毕竟是第二次了,再没有第一次的新鲜感,所以大家的脸上看起来也都不那么紧张了。有人懒散的坐在一旁,有人甚至和旁边的人边等边聊。
      正在等着之时,不知从哪里又传来一声“叔黎”,就那样直直的冲进子御的耳朵。
      声音清清淡淡的,倒是和叔黎本人的声音很像。
      子御闭上眼睛,心想,可能大概真的是见鬼了。
      摇摇头,将那个声音逐出脑海,子御重新盯着地里的封恤,和士兵们一起等待通水。
      便在这时,突然有人拍上了他的肩膀——“子御。”
      声音听上去清清淡淡的。
      子御顿住,那一刻时间好像被拉长,子御慢慢慢慢的回转头,只见叔黎白衣长袖的站在他面前。
      水在此刻通了,身后的士兵忽然欢呼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