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记》花古卷岩

4、回家 零点，田雨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世上只有爸爸好有爸的孩子像公主
　　世上只有我自己有我的世界有悲伤

　　考研结束后，大学的假期也拉开帷幕。
　　陈梓亮答应了郝琳，请大家吃饭。令他失望的是，唯独田雨没有来。
　　“考完最后一场，她就回家了呢。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她也没有和我细说。”姜梦啃着鸡脚，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话会在某些人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唉，姜梦师姐，你究竟有没有帮我在田雨面前说好话。她回家都不告诉我，我还想去送她呢。”楚言志一副苦恼的样子。
　　秦文杰拍了拍楚言志的肩膀，“兄弟，你这样追女生不行，太被动了吧。”
　　“就是，前段时间田雨每天那么晚回宿舍，你也不去接她，怎么搞的。这么好的机会你居然还错过。”姜梦也开始数落楚言志。
　　“年底，出版社老催我要书稿，我还要准备期末考试，真的有心无力。但我每天都给她打电话的。”楚言志很无奈。
　　“也不要老是钻研那些星星月亮的，也要多看看言情小说。”郝琳也忍不住打趣他。
　　陈梓亮暗笑。
　　“梓亮，你笑什么？”郝琳觉得莫名。
　　“我笑了？只是觉得好玩。”陈梓亮在心里问自己，我这么喜形于色了？
　　郝琳用胳膊捅了一下陈梓亮，觉得他不厚道。
　　陈梓亮不厚道吗？他中途好几次假装去洗手间，给田雨打了好几个电话，但一直没有人接。
　　他有些慌了。真是令人心神不宁的女人。

　　几天后的某个下午，陈梓亮身处南方一个小镇。和祖国大地上千千万万个崛起的小镇经济一样，小镇边缘正在兴起房地产开发。
　　陈梓亮七绕八绕总算找到了田雨的住址，他在田雨家门口等到天黑，并没有发现她的踪迹，他有点慌了，难道学生处留的地址不对？还是她搬家了？可恶的是，手机仍没有人接听。
　　正当陈梓亮转身想要去镇上找个住处时，田雨回来了。
　　四目相对。
　　半晌，田雨开门，陈梓亮顺势跟了进去。
　　“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煮碗面。”
　　田雨在厨房忙碌起来。陈梓亮从背后抱住她，他把头埋在田雨的脖颈里，细细落落的吻让田雨无法集中精神，忙把他推到门外。
　　餐桌前，青菜汤面的热气把陈梓亮这几天内心的苦闷统统带走。他大口吃着面，甚至有种流泪的冲动。田雨仿佛会魔法，自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被施了咒。他有过多段恋情，这么好看的皮囊总是要爱情去相称，陈梓亮的身边从不缺少女人，郝琳是他在收起玩心后，恰巧碰到的理想女友。郝琳外表看似柔弱，但很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不会干涉陈梓亮的生活，两个人的相处恰到好处。
　　多年之后，陈梓亮才会醒悟，爱情的样子是最残忍的虚像，与付出无关，那是命运不可抗拒的咒语。此刻在田雨身边心满意足的他，没有任何空间去容纳郝琳。而生死轮回，终有他被命运报复的那天。
　　躺在烙下田雨成长痕迹的床上，陈梓亮感谢自己的冲动。他甚至对自己的奋不顾身感到骄傲。一种柔软，刺激着陈梓亮，他开始拥吻田雨，热烈，急促。好似饿了多年的人，在食物面前那般迫不及待。
　　在他堕入深渊之前，田雨用残存的理智推开了他。陈梓亮喘着粗气，急匆匆去了洗手间。
　　两人恢复平静之后，肩并肩躺在床上，这是他们俩第一次正儿八经聊人生，聊感情。田雨忽然明白前段时间压抑住自己不出宿舍，其实是怕陈梓亮闯进自己的生活，而她没法拒绝。与楚言志的坦荡荡交往，是躲避对陈梓亮的念想。她曾以为离开时文谦之后，经过漫长岁月，她才能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造化弄人，在她离开时文谦的当天，她就遇到了生命的第二个劫数。
　　“很小的时候，妈妈离开了我。爸爸再娶，和所有狗血家庭剧一样，继母对我很差。再差我也可以忍受，但爸爸出了事故，一直住院，需要很多钱……”田雨靠着陈梓亮的臂弯，那一刻陈梓亮以为防备的门终于打开。“可能是虚荣心吧，我没有和任何人讲过家里的情况。”
　　“我懂。傻瓜，那你还请大家吃饭看电影的。”陈梓亮对田雨真是没好气。
　　“如果我生日那天，没有请大家吃饭，那我们也不会认识了。”
　　“所以这是天意。”
　　田雨抬头，看着陈梓亮，笑得很无奈，“天意个鬼，你是郝琳的男朋友啊。”说完，她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身体不自觉地抽离陈梓亮。
　　陈梓亮抓住她，强行按在怀里。
　　“给我一点时间，我来和郝琳说明白。”
　　“先别！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头痛了，给我点时间缓缓好不好，我不想连寝室都呆不下去。”
　　“好，我都听你的。”
　　……
　　两人聊得很晚，陈梓亮沉沉睡去的时候，手依旧很有力量地将田雨环抱住。

　　田雨醒来的时候，发现还在陈梓亮的怀里。看着他熟睡的样子，她不敢想象，温柔的眉宇在得知身边的女人曾被别的男人占有过整整两年，会变成多难看。
　　昨晚上，除了把时文谦的事情隐瞒外，她把自己的半辈子，赤裸裸全展现在了陈梓亮眼前。她还想在陈梓亮的怀里多呆几天，留下些快乐的回忆，供日后孤独无助的自己暖心，暖脚。也或是，她没有勇气，没有时间去应对一场风暴。
　　“你醒啦。干嘛一直看我？终于发现我的帅啦。”陈梓亮睡醒后的声音比以往沙哑，田雨很喜欢。让她想起爸爸，还有时文谦。
　　两人收拾完毕后，就赶往医院。田雨这次急着回家，是因为继母忍受不了常年卧床的病人，终究一走了之。
　　在田雨考完第一门期末考试的时候，继母来了电话。
　　“你也不要怪我，我照顾你爸爸也很多年了，没有辛劳也有苦劳。”
　　“你和那个大老板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
　　“医院的钱只够一个月了，你自己再想办法。”
　　“实在不行，我劝你还是放弃。”
　　“我走了。”
　　一字一句，打在田雨身上。继母也算仁慈了。不过未来的日子，就只有田雨一个人了。所谓的一些亲戚，在适当的施舍之后，也断了关系。走投无路的那段时间，时文谦的出现简直和上帝一般，田雨心甘情愿地交出了自己，用身体和上帝做了一笔交易。
　　“在想什么呢？不知道怎么和爸爸介绍我？”陈梓亮打破沉默。在去医院的路上，田雨一言不发。联想到昨晚说的，她是在担心钱吧。陈梓亮很想告诉田雨，钱的事情他会想办法，但他还没有想好怎么说出口。
　　“我爸爸连我都认不出。”田雨苦笑。
　　当陈梓亮亲眼见到田雨爸爸的时候，他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田雨的手，一辈子不要放开。
　　“嘿，干嘛不说话，吓着你啦。”田雨开始给爸爸擦洗身体，陈梓亮站在旁边，手无处可放。
　　“田雨……”
　　田雨停下手上的活，回到陈梓亮刚认识她的样子，警告他：“不准说和他们一样的话！不然你走！我不会放弃的！”
　　陈梓亮拿过田雨手中的毛巾，认真地给病人擦拭身体。
　　这活，他一连干了几天。直到父母催促的电话，让他不得不告别田雨。
　　临走前的晚上，田雨敌不过欲望的魔鬼。陈梓亮的手游走在田雨每一寸肌肤上，他要记住田雨的一切。更不想让田雨忘记他。
　　田雨醒来的时候，陈梓亮已经走了。
　　床头有一叠钱，上面压着一张纸。“我给你的压岁钱。新年快乐！”
　　田雨有点无奈，男人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陈梓亮离开后，田雨去小镇新开的超市应聘，过年的时候超市总是最忙碌，而且人手又不够，是个赚钱的好机会。亏得在快餐店打过工，田雨对收银的工作非常上手，老板挺满意。
　　已是下午4点半，超市里没有什么人，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
　　田雨站在收银台前给室友发祝福信息。
　　突然小孩的哭闹打破了平静，一位年轻妈妈抱着小孩过来结账。
　　“田雨？”
　　“张香，好久不见啊。这是你孩子？好可爱啊。”田雨挂着服务生式的微笑，和年轻妈妈打招呼。
　　“你怎么在这里啊？”张香的目光把田雨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打量一番。最终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报以田雨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和朱明去年结了婚，这是小朱朱。小朱朱，快和阿姨打个招呼呀。”张香举起小孩的手和田雨打招呼，小孩并不领情，继续在哭闹。
　　田雨麻利地给张香结账，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她知道，过一会儿的小学同学圈、中学同学圈，都将知道她在这儿做收银员。当年高飞的凤凰居然回到家乡的小鸡窝干着收银的工作，这必定是个喜闻乐见的消息。
　　说起这个张香，当年也算是田雨的闺蜜，两个人的友谊在朱明追求田雨之后破裂。田雨从继母那里听过张香用肚里的孩子逼亲的消息，当时她觉得张香傻，有点蠢，不爱自己但却可以和自己上床的男人，太不值得托付终身。不过现在，田雨觉得这些都是浮云，张香现在父母健在，公婆健在，老公儿子都在，今晚围在一起吃的年夜饭多么热闹，不像自己，除了一个名校大学生的头衔和卧病在床的父亲外，她什么都没有。她连陈梓亮都不算拥有，顶多是些独家记忆罢了。
　　零点，田雨拉开病房的窗帘，和沉睡中的父亲一起欣赏新年的礼花。每一个礼花背后，都是对新年满满的祝福。愿，新的一年，万事如意。这真是最贪婪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