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记》花古卷岩

3、沦陷 田雨没有挣

　　我不是真正的快乐
　　不敢留恋你的拥抱
　　害怕天亮不会到来

　　近段时间，田雨如果没有课，基本在寝室度过，她在超市买了一堆方便面，连食堂也懒得去。什么迎新晚会、社团活动，和她有什么关系。有的时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谁。没有花开，就没有落红。从小到大，田雨最拿手的就是逃避，把头埋在沙子里，任凭风雨变幻。
　　“我就知道你在宿舍。告诉你个重磅消息！”姜梦推门进来，一脸兴奋的样子。
　　“小光在和秦主席交往！”姜梦直奔主题，八卦之色了然于脸上。
　　见田雨没有反应，姜梦拉过自己的椅子，坐在田雨身边，开始讲述她的亲眼所见。
　　田雨反应了一会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小光和她男朋友分手了？昨晚我还听见她在宿舍打电话呢，没有分手的迹象啊。那男的好像还说，圣诞节过来找她呢。”
　　姜梦不屑地回答田雨：“这事很简单嘛，小光肯定是经不住秦主席的诱惑，一脚踏两船了呗。反正她那个男朋友，山高皇帝远。”
　　田雨沉思片刻，说了句，可能吧。就没再理会姜梦。
　　姜梦不死心，继续拉着田雨说话：“我真是佩服你的云淡风轻。不说小光的事，我们说说你吧？”
　　田雨看着姜梦脸上诡异的笑容，一惊，“我有什么事儿？”
　　“你是不是在躲那个师弟啊。”
　　“没有的事。”
　　“哈，这可是你说的哦。那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哦。我请客，你不准赖哦。”姜梦再次欢呼雀跃。
　　一群乌鸦从田雨头上飞过，飞过，飞过。
　　依旧是那家人气超旺的苏式茶餐厅。田雨发现自己来早了，独自坐在姜梦订的包厢里。
　　“田雨师姐，好久不见。”楚言志微笑着和田雨打招呼，人似乎消瘦了一些，更清秀了。
　　有时候田雨觉得，人生就是在不断的囚禁中，她从家庭的牢笼里，满身鲜血辗转到时文谦的金丝笼，拔光她所有尊严之后，如今的她正在押往一所叫他人唤□□情的监狱。这一次的对手并不强，她打算抗拒。
　　“你给姜梦签名了？她就把我出卖了？”田雨见楚言志没有反驳，冷笑道：“看来我还没有你的名字值钱。”
　　“你不理我，我只能想这种办法了。姜师姐也是好意，你不要怪她。对不起。”
　　“我也是想借这次机会和你说清楚。你很好，只是我不适合你。”见楚言志一脸落寞，田雨收起锋芒。
　　“我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一时激情。你可能忘了，去年的十一，你坐在操场的角落，哭得那么伤心，我递给你纸巾，你头也没抬。也不知道为什么，你哭泣的样子，让我跟着伤心了好久。后来我打探过你，但没有什么消息，你在校园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想追你的男生，都找不到入口。我自己也好奇过，为什么你让我印象如此深刻。那次英语考试，你彻底高调了一把啊，全校最高分，又是个美女，大家还是乐道了一番呢。”在楚言志心里，田雨就像天上的星星，闪烁着光亮，却感受不到她的温暖。
　　“大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太嫩，又觉得你那次伤心很有可能是因为感情上的事。所以我没想去接近你。我好感谢那天的雨，让我有机会送你回宿舍……我还是搞砸了，把你吓到了，对不起。”
　　楚言志的神情，让田雨觉得，他是在赶赴刑场。田雨有些不忍，寻找合适的词语去回应。“我是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这让我不再想去恋爱了。所以，对不起。但，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啊，马上要六级考试了，我可以辅导你。”并附上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你笑得很假啊。”楚言志伸手，情不自禁想摸摸她的头。“想不到我第一次追女生，这么失败。”
　　田雨拿开楚言志的手。“还没点菜呢，我请你吃吧。回去我和姜梦报销。”要是被时文谦知道，楚言志的手就再也不能写漂亮的文章了吧。怎么又想到他了？两年期限已满，他怎么还会在乎。
　　这顿饭吃下来，楚言志决心做守护田雨的骑士，只要她真正快乐就好。在他看来，两人一起，制造开心的记忆，总有一天，那些快乐的重叠会打开田雨的心房，他相信自己可以。而且随着和田雨的相处，他发现田雨很多时候只是表面上冷淡，她不太习惯和人交往。

　　田雨没有食言，她和楚言志每天在图书馆一起自习。但渐渐就有了新闻。楚言志在学校的知名度不亚于陈梓亮，出过书，长得帅，很容易就成为女生的关注点。田雨跟着进入大众的视线，大家都好奇究竟是怎样的角色，把众多小师妹比下去，博得了楚言志的青睐。田雨其实是带着私心的，她想用行动疏远陈梓亮，不要和她接近。当然，和楚言志在一起，田雨多少感到些快乐，就像月亮那样，吸收了阳光，不至于寒冷。
　　这天，楚言志晚上有课，没来自习。田雨又开始朝着漆黑的天空发呆。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和我再赌一次，有兴趣吗？”
　　田雨把纸撕碎，扔进了垃圾筒。回到座位，又有一张纸。
　　“我赌你不喜欢他。”
　　田雨再次把纸撕碎，扔进了垃圾筒。回到座位，又有一张纸。
　　“看来我赢了，我请你看电影吧。”
　　田雨打算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继母。
　　她小跑到楼梯口，接起了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田雨才回来。陈梓亮注意到，田雨鼻子红红的，脸上的泪痕尚在。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她。
　　田雨默不作声，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
　　同样年龄的女孩，为什么差别这么大。陈梓亮觉得很不可思议。郝琳阳光快乐，在她眼里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困扰自己。而田雨，正如她的名字，寒冷阴绵，却又拒人千里，纤弱的肩膀究竟在承受什么生命之重。陈梓亮觉得自己的直觉不会错，田雨封闭的心房里，塞满了苦痛。田雨一个眼神，就让他产生英雄救美的冲动，楚言志也是中了她的魔法吧。
　　冷风吹在田雨的脸上，风干了泪水，寒透了心房。她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校园，任凭黑暗吞噬自己。小时候她很怕黑，遇到断电的晚上，她总是躲在爸爸的被窝，撒娇让爸爸讲故事。如今的自己该何去何从，田雨有的时候真的不明白自己活着的意义。继母打电话来说，医疗费用已经不够，让她想办法。难道又要去求时文谦吗？好不容易拾起的那点尊严，田雨不想被人践踏。更何况，时文谦那种男子，身边什么样的女人都有，少她一个不少。最重要的是，那份钱的施舍，还是太沉重了。但偶尔浮现他那次告别，田雨觉得时文谦对她还是有点感情的，养了两年的小狗多少也有点情谊吧。
　　田雨不自觉走到学校ATM 机那里，把攒下的钱转给了继母。从踏入大学那一天起，她就和时文谦开始了合同。客观的说，时文谦对她不薄，每个月4000块钱的小费足够田雨应付校园生活，她毕竟是个花季少女，即使是再薄弱的虚荣心，也想要正常的大学生生活，哪怕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像就可以，但明天开始，她该怎么办？看着余额为两位数的银行卡，田雨决定明天去找份兼职。
　　不对，当时明明说好时文谦会负责田雨父亲四年的医疗费用，才两年，怎么就不……田雨脊背一阵冷汗，他是故意的？想让她回去求他吗？
　　一夜无眠。

　　“欢迎光临，可以试试我们12月最新的……”田雨的目光停在了陈梓亮身上。
　　“最新的什么？冷血服务员吗？”陈梓亮的目光咄咄逼人。
　　田雨暗苦，她究竟哪里得罪他了？他们俩见面的次数都可以数的过来。第一次是田雨生日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图书馆，第三次是在电影院，之后时不时在图书馆撞见，还有就是陪郝琳去看他篮球赛、网球赛……奇怪，她竟清楚地记得每一次见面的样子，甚至他投篮的动作，她承认自己也花痴了，哪个女生不喜欢学校里的风云帅哥。
　　“和你开玩笑呢。就给我最新的套餐吧。”陈梓亮戏谑道。
　　田雨熟练地操作着收银机，今天是她上班的第19天，除了楚言志，她没告诉任何人工作地点。姜梦依旧在热恋期，像风儿沙儿那样缠绵在一起。陆小光的异地男朋友出国求学，竟没有通知她，转眼她投入了秦主席的怀抱。郝琳到哪儿都是她的舞台，不紧不慢地享受大学生活，王子般的男友时不时陪伴左右。在她们看来，田雨在外面做兼职也是理所当然的，大学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晚上十点，田雨打卡下班。
　　陈梓亮竟占着个位置在看书。
　　不说话时候的陈梓亮更吸引人，如此帅气的男生在快餐店里看书，也算是一道风景线吧。
　　陈梓亮似乎是感受到某种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他抬头，冲着田雨说：“下班了？都不叫我。等我收一下书。”
　　一同和田雨下班的小夏见状，惊呼：“田雨，你男朋友好帅哦！”
　　田雨有些尴尬，刚想反驳，却被陈梓亮一把搂着。
　　匆匆出了快餐店，田雨甩开了陈梓亮，简直无理取闹。
　　“你怎么这么晚下班？回学校不安全。”陈梓亮并排走在田雨身边，不再逾越。
　　“今天正好有人请假，反正工资是按小时算的。我还赚了呢。你知道吗，在快餐店打工可划算了，包两顿饭呢。”田雨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她第一次拿工资那天，觉得自己太懒散，明明可以在离开时文谦那天起就打工赚点钱，偏偏要等火烧眉毛的时候才觉悟。
　　离学校还有十分钟路程，她有点担心会不会被人看到，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手机响了，是楚言志。
　　真是时候。
　　田雨接着电话，开始和楚言志讲述今天在快餐店发生的趣事，完全忽略了陈梓亮。她想和他保持距离，他太危险，田雨承担不起代价。
　　让田雨无法料到的是，只要她在快餐店兼职，陈梓亮就在快餐店看书，接连好几天。她不理他，没有关系，他走在她身后，一起回学校。
　　在一次夜聊的时候，田雨从姜梦口中得知，附近流窜着几个流氓，专门挑女学生动手。她听郝琳抱怨，临近考研，陈梓亮都没有时间陪她。
　　她的心竟颤抖了一下，一股暖流在她体内流窜。这个冬天，居然没有往常寒冷。
　　“田雨，你最近不是在兼职嘛，晚上回学校挺危险的，让楚言志去接你啊。”姜梦坏坏地加了一句：“一举两得，两个人的感情也可以升温一下了。”
　　“他真是个情种。可惜我们田大美女，丝毫不理情啊。”陆小光的样子感觉是在替楚言志报不平。
　　田雨觉得她得再次申明一下：“我把他当弟弟，他把我当姐姐。你们俩不要乱点鸳鸯谱了。”田雨发现自己真是扫兴，连忙笑着补充道：“最近出版社一直在催他的新书，等出版了，我帮你们去要签名啊。”
　　郝琳提议，等陈梓亮考研结束，他请吃大餐，把情种师弟也叫上。
　　“没想到陈师兄对于考研这么认真啊。”田雨想到他看书时的侧脸，有点心醉。
　　“嗯，他说，以后小孩填父母学历的时候，让他骄傲一下，我的爸爸是高级知识分子。”郝琳说完，一抹嫣红浮上双颊。
　　那是他们极其亲密的时候，两个人说的情话吧，关乎未来的，情话，带着承诺的庄重。
　　田雨刚才泛起的甜蜜渐渐失去了味道。

　　这天下午，快餐店没什么顾客。田雨发着呆，突然想到后天就要考研了，她沉思片刻，拿出手机给陈梓亮发了信息。
　　“后天就考试了，今天你就不要来了吧。考研加油。”
　　“考研最重要的是心态，心情的好坏对心态影响很大。你觉得怎样可以使我保持好心情？”
　　一片好心，又被莫名其妙的对待。田雨气结，不想再理会。
　　手机又振，“今天早点下班吧，陪我去走走，放松心情。”
　　晚上八点，陈梓亮准时出现在田雨面前。
　　“这么冷的天，去哪里放松心情？”
　　“跟我走吧。”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什么话，但陈梓亮觉得，今天晚上的月亮特别美。下午收到田雨的短信后，陈梓亮就无法集中注意力了。他自己也纳闷那几个字，居然有这么大魔力，让他喜悦，让他紧张，让他心情起起伏伏。
　　两个人竟走到了民俗风情街。深冬的晚上，这条旅游街基本没什么人，田雨喜欢这样的环境。
　　“突然对我这么好？”陈梓亮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
　　“后天关乎到你能否成为你孩子眼中的高级知识分子，不能让他失望啊。”田雨脱口而出。
　　陈梓亮停住了脚步，愣在原地。
　　田雨觉察到陈梓亮脸上的变化，连忙说道：“我随便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放在心上了，怎么办？”陈梓亮的声音带着阴森。
　　“那就好好考。”田雨用微弱的声音回答他。她产生把自己舌头咬掉的冲动，刚才真是说错话了。
　　陈梓亮笑了，双手捧住田雨的脸，下一秒，田雨以为他要吻下去了。这个男人如此阴晴不定，与时文谦有几分相似。
　　“你有什么打算？工作还是考研？回老家还是留在这里？”
　　“你放开我，我就回答你。”
　　陈梓亮放手，身体没有动，两个人靠很近。田雨能够感觉到陈梓亮呼在她额头的气息。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田雨根本不知道答案，原本她打算一毕业就去找份工作，多累都无所谓，只要钱多。现在她有点慌了，时文谦没有按原计划资助她父亲，她连辍学直接打工都考虑过。田雨原本打算读个会计好找工作，结果差了三分，她不知道中文读下去有什么意义，这个专业是给郝琳这样的大小姐增加修养的，亦或是给楚言志那样天赋异禀的人锦上添花的。而不是给她这样的人浪费时间的。
　　“你耍我？”陈梓亮有点不满，再度蛮横地捧住田雨的脸，直视她的眼睛。
　　“我真没想过……这和你有关系吗？”田雨也有些怒了。
　　“如果你回老家的话，我后天就不考了。”
　　田雨知道陈梓亮的话总是出乎她的意料，但这样的玩笑，他竟也轻松说出口，她还是吓到了。
　　前所未见的深情，陈梓亮收起他的痞气，严肃地说：“这几天在快餐店，看着你忙碌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考研没有意义。我原本就是为了逃避工作，在学校混混，没有什么目标。”
　　田雨很想和他说说自己的人生，但自己都觉得难以承受，为何要他也来承受一遍，罢了。田雨到嘴边的千言万语，最终成了敷衍的一句：“我会留在这里的。”
　　陈梓亮把田雨拥在怀中，久久不肯放开。
　　田雨没有挣脱。陈梓亮更加坚信，他和田雨的命运在相撞的那一刻，电闪雷鸣，火花迸溅，注定会是一场羁绊。他也相信，田雨和他有同样的感觉，有一种心有灵犀，逃不过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