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记》花古卷岩

5、失去

　　生来我们一无所有
　　棺木带走的只是□□
　　我的灵魂
　　飘荡在孤独的世界
　　找不到出口

　　南方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新年的钟声还在耳旁，院子里星星点点冒出了嫩芽。今年没办法看到满院的瓜果蔬菜了，田雨蹲在自家院落里，用树枝拨弄着泥土，发着呆。
　　几分钟后，田雨将把这座带院子的自建别墅卖给朱明。朱家是这个小镇上的大户，朱明的父亲是现任镇长，田雨把房子卖给朱明是朱明的主意。
　　那天是年初五，田雨在超市碰到了朱明，他一个人，未见妻子和孩子。当朱明发起邀请的时候，田雨知道朱明是特地来找她的。
　　朱明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大排档，开了一个包厢，请田雨吃午饭。
　　看着朱明老练地吩咐服务员点菜、倒茶，以及他四个月大的肚子，田雨不经意笑了。
　　朱明意识到田雨的目光落在他肚腩上，忍不住问：“怎么？”
　　田雨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几不见，你变化挺大的，很有……很有公务员的气质。”
　　“哈哈，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取笑我？”朱明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肚子，感叹道：“每天和镇上的领导胡吃海喝，这肚子不大不行啊。倒是你，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像比以前还要瘦。”
　　“嘿，你这是夸我啊，哪个女孩不希望越瘦越好？”田雨说完，脑海闪过那天张香的身影，肥硕的胸脯，肥硕的屁股，生完孩子后走形的身材。
　　在轻松的开场白下，两个人聊了很多。当然基本都是朱明在聊，聊他的小镇生活，小镇政治，小家庭的矛盾……田雨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如果是五年级以前的话，那她的快乐时光里朱明是不可缺少的角色，他们曾在夏天游泳摸鱼，冬天躲在一条被子里取暖。
　　朱明点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使劲给田雨夹菜。他真的是嫌田雨太瘦弱，在超市第一眼认出她的时候，他就有这个想法，随之涌起继续做她最依赖的哥哥，继续保护她不受别人欺负的想法。
　　在朱明结账前的五分钟，朱明才说出他这次见面的目的。
　　“阿雨，我听吴阿姨说，你爸爸住院的费用有点紧，你打算怎么办？”
　　田雨沉默了，心里怪罪了一通继母的多嘴。
　　“阿雨，我有个想法，看你能不能接受。我，我把你们家的房子买下来……”
　　田雨听到这，直起眼睛看着他。
　　“你先别急啊，听我说完，我买了之后，你可以继续住的。这个，这个事情我想了很久。”朱明有点慌，他不知道怎样来表明自己的意思。
　　田雨莞尔一笑，“我懂你的好意，不过还是让我考虑几天吧。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上班了。”

　　田雨哀叹一声，流下两行清泪。新的一年里，她失去了房子。

　　距离开学的日子近了，田雨在朱明的帮助下，找了一位看护阿姨照顾父亲。朱明善意的安排让田雨打消了辍学的念头，在开往苏城的火车上，田雨觉得自己好累，紧绷了一个寒假的神经此刻得到休息，反而更加累，她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化作一场雨，气势磅礴，搅浑了天地，淹没了大海。
　　“前方是苏城南站，请下车的同志做好准备。”清脆的播音声和躁动的人群吵醒了田雨，她整理一下自己的行李，和陈梓亮发了信息。
　　她被挤在车门前的角落里，喘不过气，到达目的地的人群都很兴奋，到站意味着开始亦或是结束，这两件事在本质上没有区别。生死轮回，缘起缘灭，万物众生都逃不过。
　　从月台到出站口，田雨的脚步透着欢快。被人关爱是这么幸福的事情，连脚都不受控制，带着一阵风，田雨扑到陈梓亮的怀里。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放开了陈梓亮，面色绯红。
　　陈梓亮牵起她的手，哼着歌，朝着站台外的世界走去。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陈梓亮迫不及待地想和田雨过一过二人世界，给这个没有欢笑的女孩一份温暖。
　　来到陈梓亮新租的房子，田雨觉得有点恍惚，想到第一次住进时文谦给她准备的房子时，她也像此刻这样，站在明亮的大厅里，不知所措。
　　“愣着干嘛，我带你参观一下。虽然这里小了点，不过距离我实习的单位很近，离学校也不远，小区环境也好……”陈梓亮说着带田雨参观，身体却粘住了田雨，不肯放开。
　　田雨渐渐感觉到陈梓亮身体的变化，她有些不自在。
　　“不是说带我参观嘛，走啦。”田雨松开陈梓亮的怀抱，拉着他的手，像只好奇的小猫，东瞅瞅西看看。
　　陈梓亮清楚自己要接父亲的企业，没有别的选择，既然这样，能在学校混着就多混几年。但田雨的出现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他等不到研究生毕业，他急需工作，急需钱。他趁着过年，和父亲说了自己的意愿，过了年他就去在苏城的分公司上班。陈父毫无悬念就同意了，陈母更是贴心地帮他租下这套单身公寓。他们不会料到，自己多情的儿子打算金屋藏娇，怀着一颗英雄救美的心去负担他人的亲情。
　　年轻的好处就是义无返顾，年轻的心总是被自己的多情打动。此时的陈梓亮充满着勇气和信心，他知道未来的道路并不好走，但只要田雨在他身边，他无所畏惧。
　　“好饿，煮面给我吃，好不好？”陈梓亮开始撒娇。
　　田雨翻了一个白眼，挤了一天火车，还要给大少爷下厨。
　　无奈，田雨拿起围裙，发现居然是粉红色？原来这位大少爷打算长期雇用她做厨娘。
　　在陈梓亮大快朵颐之后，田雨打算和他好好聊聊，关于郝琳。
　　“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的话，你找个理由和她分手，过一段时间，我们再公开……当然最好不要公开。我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说完这些话，田雨脸上火辣辣的，她觉得自己很无耻，如果被姜梦知道，肯定用绿茶婊来形容她。
　　陈梓亮没有说话。
　　田雨有些慌了，她补充道：“你要是还喜欢着郝琳，没关系的。我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不需要你负责。”
　　陈梓亮带着酸楚，把田雨拥在怀中，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女人，确切的说，是没有安全感吧。
　　田雨不傻，在老家一个人发呆的时候，她想得很清楚。如果陈梓亮对她是真心的，那就相信他，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走看，哪天她和时文谦的事情曝光了，他要走要留，她也无可奈何，当然如果这件事一辈子都可以烂在心里，那最好不过。毕竟，那天在家门口，看到陈梓亮的时候，她的心彻底被俘虏了，那一刻起，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中，田雨变成了被动的那一方。如果陈梓亮对她只是出于一时的激情，等激情退却之前，她认为自己会欣然退场。
　　田雨承认自己是缺爱了。在可以的阶段，她想要自私一点，给自己一份爱，哪怕是从郝琳那里偷来的。即使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她所愿，在别人看来，她终究是偷来的，来路不正。她带着这种害怕，和陈梓亮提出了地下恋情的请求。
　　“我答应你，我们不公开。你也要答应我，以后遇到什么事，不要自己一个人扛，每时每刻都要想到我，信任我，好吗？”陈梓亮眉头温柔。
　　“好，我答应你。”田雨在这一刻，幸福地像绮梦。
　　她绝对不会想到，在车站的时候，他们俩就暴露了，偌大的苏城，茫茫的人海，命运总是喜欢拿缘分开玩笑。
　　秦文杰也选在今天回学校，他和陆小光约好了开学前一起去迪士尼玩几天。在车站的时候，他就看到了陈梓亮，紧接着又见田雨扑进他的怀抱。他愣了一下后，转身打电话告诉了陆小光。电话那头，陆小光超高的分贝，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多嘴。
　　就在陈梓亮与田雨相依入睡的时候，郝琳从陆小光那里知道了这个八卦。回想起陈梓亮在寒假的冷漠，郝琳知道自己的爱情已消失殆尽。自己将陈梓亮介绍给了田雨，拉着田雨去看陈梓亮在校园的风采，为他每一场比赛加油呐喊。这是狗血剧的桥段吗？观众可以去无情地嘲笑、讽刺这样的剧情，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郝琳内心涌起的愤恨燃烧着她的身体，就和千万个女主一样，她想要去报复，去拆散，去撕扯，不计形象，狼狈不堪。

　　田雨在梦中，呢喃一声。新的一年里，她失去了友情。

　　第四天早上，陈梓亮接到郝琳的电话，让他去机场接她，因为一下飞机，郝琳的钱包被人偷了，没有钱打车回学校。听到郝琳焦虑的声音，陈梓亮还是心软的。即使提分手，也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找个合适的理由吧。
　　田雨催促着陈梓亮快去机场接郝琳，自己也准备着回学校了。
　　两人拥吻之后，各自上路，带着对未来的欣喜，察觉春天已降临苏城，微暖而美好。
　　在幸福之外，陈梓亮的思绪也被如何与郝琳摊牌占据。他曾甩过无数女生，冷酷帅气，丝毫不给人余地。这一次，他觉得很难。首先，郝琳与之前那些填补空虚的女孩不一样，陈梓亮喜欢郝琳，她真心是个不错的姑娘，如果没有田雨，他想他是愿意和郝琳共度一生的。这个年纪去思考一生这种问题，终究是太早。其次，郝琳与田雨同班同寝，他不想陷入难堪的三角恋，也不愿田雨背负小三的名号。最后，前段时间，他同时和两个女孩交往，陈梓亮的内心充斥着对自己的厌恶，这种厌恶想要结束，必须得尽快。
　　苏城的机场距离市区不远，在陈梓亮想到答案之前，出租车已停在接机入口处。
　　陈梓亮带着些许惆怅，在接机大厅寻找郝琳的身影。
　　没等他反应过来，郝琳就扑进他的怀抱。
　　“一个寒假没有见，有没有想我？”
　　“现在不就见面了嘛。”陈梓亮想要推开郝琳，但郝琳抱得很紧，他动弹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陈梓亮建议找机场保安调看录像，挽回被偷的钱包。
　　郝琳拉着陈梓亮走出机场大厅，说：“不用这么麻烦了吧，银行卡我已经打电话挂失了，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钱乃生外之物，破财消灾。”
　　上了出租车之后，郝琳撒娇地表示，想去陈梓亮租的公寓，不想回学校。“小光还在迪士尼，姜梦要到开学那天才住寝室，我一个人怪无聊的，让我陪你吧，好不好？”
　　陈梓亮无奈，“还有田雨啊，她在寝室。”
　　郝琳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田雨已经回学校了？”
　　“呃……我昨天回学校了一趟，正好碰见她。”撒谎的感觉，让陈梓亮觉得心头有万只蚂蚁咬过。
　　郝琳脸部抽动一下，不再勉强，悻悻然，回校。
　　她怎么会放过第一次和田雨交锋的机会？只要陈梓亮还没有和她摊牌，她就还有机会，也或许是秦文杰看错了呢。
　　到了寝室楼下，她再一次和陈梓亮撒娇，让他帮忙把箱子搬上去。
　　陈梓亮拗不过郝琳，只好绅士一把，进了女生寝室。
　　他们两个进入寝室的时候，田雨正在打电话。
　　四目相对，四目相对，之后，田雨出了寝室，在楼道里继续讲电话。
　　由于陈梓亮第一次到郝琳的寝室，他四处张望，陆小光的桌子整洁干净，一橱的书，俨然学霸的位置。姜梦的柜子上贴满了男明星的照片，桌子上摆放着各种小玩意。田雨的桌子，她是还没整理好吗？没有书，没有化妆品，没有镜子，没有……陈梓亮不知道一个女生的桌子该具备些什么，总之田雨的桌子实在太空了。
　　“发什么呆呢？好奇田雨的桌子？”郝琳打断陈梓亮的思绪。
　　“嗯，随便看看，这个桌子是田雨的？东西好少。”陈梓亮装作一副不经意。
　　郝琳嫣然一笑，“她是不是很特别？”
　　陈梓亮被郝琳的提问呛到了，他还没准备好。
　　刚要开口，田雨正好进来。
　　郝琳笑盈盈地拉着田雨说：“你回学校了也不和我们打个招呼，我差点以为寝室就我一个人呢。对了，刚梓亮觉得你的桌子东西太少，很好奇呢。”
　　田雨微微一愣，她淡淡地回应道：“琳琳，你钱包找到了吗？”
　　“也就些银行卡什么的，已经挂失了。等一下梓亮陪我去银行领个新卡就行了。不过，我还是蛮心疼我的钱包的，梓亮，对不起啊，我把你送我的钱包弄丢了。对了，今年情人节在家里度过的，你还没送我礼物呢，等一下我们去商场逛逛，你得再买一个给我……”郝琳有些亢奋，啰啰嗦嗦说了一堆。
　　陈梓亮感觉寝室越来越狭窄，他有些透不过气。只能嗯嗯地应付郝琳。
　　没等田雨想要说点什么，郝琳拉着陈梓亮要走。
　　空落落的寝室，空落落的心。田雨在想，是不是前两年和时文谦的事情让她以为所谓“地下恋”很容易瞒天过海。现在的她究竟在干什么？昨天的这个时候，她觉得和陈梓亮两个人像神仙眷侣，无人打扰，怎么一回学校，事情的走向就有点偏颇了呢？虽然是她提议的慢慢来，不要伤害了郝琳，可现在觉得陈梓亮缩头缩脑的样子很猥琐，不是她心中那个霸道地闯入她生活的勇士了。
　　难道是她错了。
　　郝琳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半了。从八点开始，田雨就在寝室坐立不安，她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而可悲的自己都不能打个电话。自己种下的因，就要自己来承担后果。
　　“田雨，看，梓亮送我的新包包！本来想买个小钱包就算了，结果我一眼看中了这个！”郝琳神采飞扬，那是和爱人久违相见后，甜蜜的神色吧。
　　田雨发现，和陈梓亮在一起的日子里，他什么都没有送过她，除了钱。这和时文谦有分别吗？而她自己，轻易地感动之后，居然就委身陈梓亮，虽说是情到深处。这与她和时文谦之间的模式究竟有何分别？她有点恍惚，有点累。
　　敷衍几句之后，田雨打算用睡眠驱走烦恼。
　　不一会儿，她收到陈梓亮的短信。
　　“今天不知怎的，郝琳比较黏人，刚见面，我也没法对她太冷淡，过几天我会和她分手的。你没生气吧？”
　　“没有啊。郝琳今天很高兴的样子。”
　　“明天开始我要实习了，你在学校没什么事的话，晚上来找我？”
　　“嗯，好的。我要睡了，晚安。”
　　“晚安。”

　　星空下，田雨丝毫没有睡意，她觉得整个寒假的爱情随着今天郝琳的出现而产生裂痕，新的一年，她觉得爱情来了，又马上要走，都是莫名其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