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记》花古卷岩

2、回归 “田雨，

　　你说我像苏城河的水 澹澹烟波
　　你说我是秋意中的枫 艳艳独立
　　我只是雨
　　渺小无助 流向城市最脏的下水道

　　虽说早已开学，但学生进入学习状态总是在十一长假之后。对于田雨来说，两年的噩梦刚刚结束，她也可以进入到学生妹的角色了。学生妹？田雨想到这个词语的时候，自嘲地笑笑，大三的老人了，矮矬穷的师兄也不会往大三这个群体需找爱情了。爱情？是受了寝室氛围的影响吧，我怎么会奢求爱情。那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蝶后的骗局吧？田雨做好了准备，她的人生字典里不会出现爱情这个妖怪。虽说同寝的姐妹都有了男友，但她并不觉得自己特别，或是孤单。
　　郝琳是她们宿舍的大小姐，家境富裕，成绩优异，弹得一手出众的钢琴，甜美大方，性格还好。她和陈梓亮走在一起，给人第一感觉就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陆小光父母离异，她从小跟着母亲长大，父亲是当地的首富，每个月给陆小光银行卡里打的数字让田雨咂舌。她做事独立，追求完美，与她的男友属于异地恋系列。田雨只见过照片，看过他写的信，听过他的声音而已。他们俩的一切，全凭陆小光自己的描述，高一相识，高三毕业后确立关系，大学异地，假期团聚。田雨觉得，自从郝琳恋爱后，陆小光多少有些嫉妒，毕竟隔着屏幕的吻再真诚，也比不上身体的温度。也可能是长时间的异地恋让陆小光联想到自己与父亲之间的距离，感情与金钱一样，只起阶段性作用。
　　相比之下，姜梦的条件差了很多，她是这个寝室唯一的本地人，父母开了家小卖部，家境一般，成绩一般。155的个子，120的体重，在中文系美女云集的地方，姜梦更是渺小。人类的本性中，似乎天然具备自我保护的因子，虽然田雨经常不在宿舍，姜梦却更愿意与田雨走得近，谁让田雨是这三女神中资质最差的呢？在姜梦看来，田雨毫无攻击性，总是挂着淡淡的心事，独来独往，虽说长得漂亮，但清汤寡水，这是田雨体内那只狐妖的狡猾之处，同性很难发现。姜梦在暑假打工期间，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林友山，他们俩属于同一个梯队，平凡，普通。
　　田雨羡慕郝琳的幸运，出生就带着光环。田雨羡慕陆小光的独立，建立在自主自由之上的自信。田雨更羡慕姜梦随时可以开怀大笑，靠近她就是春天。当然，姜家父母每个月前来寝室帮忙打扫卫生，嘘寒问暖，更是让田雨眼红。如果田雨是个男生，她会找姜梦作自己的女朋友，洋溢着烂漫笑容，花开花落都是风景。
　　为了日后不让室友们误会，田雨趁着一次夜聊，顺其自然地说起，她姑妈一家将要举家移民加拿大，以后她就不去姑妈家蹭饭过夜了。
　　“太好了，欢迎回归集体生活。以后老林没空，你可得陪我逛街啊。”姜梦开始憧憬和田雨的闺蜜生活，她相信田雨对衣服的品味，将帮助她进一步俘获林友山的心。但田雨哪有心思逛街买衣服，她那两年的衣服都是时文谦买给她的，看不出牌子，简单朴实却带着小心思，与田雨的气质非常相称。
　　“我觉得学校的集体活动，志愿者服务，你也得多参加点。”陆小光很有建设性的提到。
　　“是啊，田雨，大一大二你都太低调了，趁还有时间，多享受下大学时光啊。等明年大四了，大家都忙着考研找工作，可没机会了。”
　　“嗯，我知道。”田雨躺在床上暗想，自己一上高中就拼命学习不就是因为大学闪着光亮，吸引她前去。谁知高考后的第二天，父亲发生事故，随后的事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命运的车轮驱赶她前行，容不得半点选择和犹豫。
　　“啊！我有个提议！”姜梦在黑暗中，坐起了身，兴奋得喊道。
　　“轻点，你想被隔壁投诉啊。”
　　“下个礼拜不是迎新晚会嘛，我们宿舍出个节目，风光风光。”
　　“这个提议不错，就一个礼拜时间了，来得及吗？再说，我们四个表演什么呢？四小天鹅？”郝琳也开始兴奋了。
　　“节目单已经定了。别乱想了，快睡觉吧。明天早上八点的课。”陆小光打算结束这次夜聊。
　　“小光，别睡啊。那个秦主席以前不是追过你嘛。你去和他说说，肯定可以。”姜梦的那股兴奋劲儿犹如发射的火箭，想停怕是难了。“我们是民主宿舍啊，现在二比一，田雨，你觉得呢？”
　　田雨无法回避从姜梦那里传来的讯号，她有点不自在，但不知道如何回应。“要不先去问问还能不能加节目，再定吧。”她把球踢给了陆小光，学生会的外联部长。
　　郝琳表示赞同之后，寝室陷入安静，接着传来姜梦熟睡的声音。

　　苏城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田雨这几天的手机异常安静，没有蛮横无理的召唤，没有必须要接的电话，她的青春好像从没有像此刻般宁静。最近她老泡在图书馆，喜欢落地窗前的座位，看书累了，就可以抬头朝着天空发呆，云朵变成雨滴的瞬间是怎样的呢？如果天有感情，那雨真的就是他的泪吗？
　　“你每天都来图书馆发呆吗？”田雨的耳边响起压低的男声，她转头，看见陈梓亮坐在她左边，似笑非笑，这张脸真的可以迷倒校园里众多女生啊。
　　田雨回以礼貌性微笑，继续看书。
　　陈梓亮递过来一张纸条，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好看帅气。
　　“今天你笑了，明天肯定不会下雨，要不要和我赌一把？”
　　田雨拿起手机，查了一下天气后，回复他，“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请我看电影吧。”
　　“要是你输了呢？”
　　“我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田雨没有再回复陈梓亮。她觉得很无趣。到了青春期之后，身体发育，灵魂会变得空虚吗？为什么总离不开男欢女爱？有一种心灵鸡汤不是说，精神世界丰富了，根本不需要另外一个人来填补。可现实的世界，人们总是在孜孜不倦地寻找另一半。母亲走后的第二年，父亲就续了弦。时文谦也是因为空虚，才找的她？
　　怎么突然想到他了！
　　田雨心浮气躁，打算离开图书馆。
　　好巧，田雨在门口遇到了郝琳。想必她是来和陈梓亮一起自习的吧。校园爱情故事老套而浪漫，图书馆是最佳的选择，安静的时候，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和心跳。
　　“琳琳，今天雨好大，你说明天会不会放晴啊？”
　　“我早上查了天气，要下好几天呢。你现在回寝室？”
　　“如果明天晴天的话……我们周末一起去看电影吧。迎新晚会的事情黄了，周末没什么事情可做。”说完，田雨脸上一阵滚烫，耳朵内还停留着刚才陈梓亮的气息。
　　“嗯，好啊。我上楼了。你路上注意安全哦。”
　　当郝琳的身影消失在图书馆的楼道后，田雨才走出图书馆。她突然又很后悔刚才的提议，明明可以无视陈梓亮的搭讪，为何要和郝琳约看电影。自找麻烦还破费。幸好郝琳没有留意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好烂的“理由”。田雨越想越懊恼。
　　她在门口的雨伞篮里翻腾了好几遍，也没找到自己那把蓝色小花伞。
　　谁这么可恶！
　　“伞被人拿走了？不介意的话，一起撑吧。”田雨抬头，一把黑伞下，眸若清泉，貌容清秀。
　　见田雨愣在那里，男生又说道，“北校区那块的女生宿舍对吧？我正要去那边，很顺路的。”
　　田雨看了看止不住的雨，接受了好意。
　　在B幢女生楼下，田雨发现男生的左肩被雨淋湿了一大块，她很不好意思。想要说点什么，却开不了口。再一次的交际挫败感涌上心头。与时文谦相处的两年，让她对男人警戒万分。突如其来的好意，让她惶恐。
　　男生先于她开口：“田雨师姐，不用谢啦。我是中文系的楚言志，比你小一届，记得我啊。”说完，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秋雨中，田雨突然反应过来，他竟知道她的宿舍楼，具体到B幢。他那把黑色雨伞内侧，是一片星空。

　　第二天早晨，天很阴，但没有下雨的迹象。
　　她以安慰大家迎新晚会无法表演为由，邀大家这周五晚上看电影，顺便捧场她的偶像休杰克曼。
　　“人多热闹，姜梦你这次可要把大科学家叫来啊。”陆小光的目的也许是下一句，“郝琳，把亮师兄也叫上吧，他为了考研也不能天天闷在图书馆啊。”
　　听到这，田雨嘴角扬起，原本她还在打着小算盘，如何把那个无聊的赌注实现，亏得陆小光帮了她一把。
　　“对了，要不我把秦主席也约了。上次让他帮忙去问迎新晚会的事情，怪不好意思的。而且他也很喜欢金刚狼呢。”陆小光的算盘远比田雨打得好。
　　“小光，你这是有私心吧？”姜梦邪恶地笑起来，“就问了一下，还没有结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而且这么一来，就田雨一个电灯泡啦。”
　　“你们俩不要替田雨做主，田雨请客，她说了算。”郝琳连忙打圆场。
　　“人多热闹，我有我的偶像就够啦。”达到这样的目的，田雨心满意足。不过从现在起，在食堂可要连吃一个月的蔬菜填补这次的破费了。还好女生总有一个借口叫“减肥”。
　　离开宿舍，田雨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很巧的是，她在图书馆门口，碰到了昨天的师弟，楚言志。
　　“田雨师姐，好巧。呃，还记得我吧？”楚言志笑得好灿烂，感觉天是因为他的笑容放晴的。
　　“昨天谢谢你。我……”田雨再次词穷。
　　“作为回报，田雨师姐，给我补习下英语吧？”
　　“哈？”出乎田雨的预料，他竟然提了这么个回报。
　　楚言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田雨最终和他去了图书馆七楼，可以刷学生卡，开个单独自习室的VIP楼层。
　　原来田雨大二的时候，六级考了全年级最高分，楚言志那时就对她崇拜有加。遇到好老师，问题也变得多起来。田雨没有想到，这么帅气的男生，英语居然这么差。长得好看的人，往往给人一种错觉，做什么事都可以像外表那么漂亮。这真是错觉，时文谦长得如此温文尔雅，对她，竟可以如此禽兽。又想到这个人，在以后的岁月里，总会越来越淡的。
　　在楚言志的强烈要求下，田雨指导了他两天。此刻没有了刚认识时的拘束，田雨觉得和这位师弟相处很愉快。她提出了晚上一起看电影的邀请。
　　楚言志立马答应了。他兴奋的样子，差点让田雨反悔。田雨不喜欢别人因为她而产生那么多情绪。

　　晚上七点半，电影院大厅里热闹非凡。
　　田雨给大家介绍了师弟。
　　姜梦神色有些激动，“你就是那个写《天问》的楚言志？小说写得好好看。回去可要给我签个名啊。”
　　“我还以为你只看言情小说呢。”陆小光忍不住调侃姜梦。
　　七嘴八舌。
　　田雨才知道这位师弟不简单，第一部科幻类小说《天问》获得了国家级奖项。
　　电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田雨去了趟洗手间。她没有想到陈梓亮跟在了她后面。在狭窄的洗脸台边，田雨有些尴尬。
　　她没有开口，竟被陈梓亮逼到了墙边。借着电影院洗手间昏暗的光，陈梓亮的脸离她很近，田雨可以看清瞳孔中的自己。
　　“你比我想象中的狡猾。”陈梓亮的眼很深，田雨无法看透他。
　　“你比我想象中的……有趣……”
　　“有趣？为什么这么说。”
　　“原本我以为你是个王子，碰到了公主，于是happy ending。但没想到，你有闲情来和我聊天气。”田雨试着寻找合适的词语。
　　“你每天坐在窗边发呆，很影响我学习。”陈梓亮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在遇到田雨之前，他是个很自律的人，图书馆再嘈杂也不会影响自己，但那个背影，如此单薄孤寂，他有了想去拥抱的冲动。更让他在意的是，田雨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几次目光的碰撞，田雨的眼神毫无色彩。
　　“那是因为，我对帅哥没有兴趣，对朋友的男朋友，更没有兴趣。”田雨说完，溜出了陈梓亮的包围。
　　电影的下半段讲了什么，田雨毫无知觉。她觉得烦躁，平静的生活这么短暂，旁人为何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进出她的生活？在危险的种子发芽之前，她得扼杀掉所有的可能。她并非没有注意到陈梓亮，只是她太不擅长和萍水相逢的人打招呼。有的时候，她羡慕陆小光，学校哪个角落都有她自然熟的人。更何况，田雨猜不透陈梓亮的心思，也不想猜。一见钟情？这太荒谬。
　　电影谢幕。有些关系却在此刻波涛涌动，一场叫做人生的电影，永不谢幕。
　　田雨后悔了这个决定，明明可以一个人看的电影，非要拉上旁人，她的精力不够同时应付一堆人。赶快散场吧，你们成双成对去花前月下，让我一个人静静吧。她在心里呐喊。
　　“我请大家吃宵夜啊。”陈梓亮作为师兄，责无旁贷地组织下一场活动。他说完，瞥见田雨僵住的脸，内心泛起一阵快乐。陈梓亮长这么大，都没被人这般冷淡过。
　　大学生宵夜免不了喝点啤酒，几杯下肚，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田雨一阵冷汗，好不容易酒精麻痹神经，又被拉回了现实。
　　担心什么来什么。第一个接受惩罚的就是田雨。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这个世上有多少真心话。田雨果断选择真心话。
　　“给师弟一次机会啊，你有什么问题赶紧问啊。”陆小光明显感到楚言志对于田雨的好感，何不顺手推舟一把，看场好戏。
　　“那我就问了，田雨师姐，还请老实回答。”楚言志挺了挺胸膛，一本正经。
　　田雨面露紧张，她有种求职面试的感觉。
　　“如果可以火星移民，你会去吗？”
　　“这算什么问题啊？”姜梦大失所望。
　　田雨觉得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她当然想去，远离了地球，意味着远离所有的烦恼，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火星人生。
　　也许是半数人关系不熟的缘故，这次的真心话大冒险并不刺激，没有什么出格的举止。
　　田雨再一次躺枪的时候，她仍然选择真心话。
　　大家依旧把机会让给了楚言志。室友们觉得田雨的生活非常简单，勾不起她们的兴趣，田雨又属于“玩不起”的那类人，在座的男生也不好问什么私密的问题。
　　楚言志提问：“作为中文系的师姐，最喜欢哪位作家？”
　　她从心底涌起对楚言志的好感和感激。
　　“莫泊桑。在某个特殊时刻，我看到了他的一段话：生活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好，但也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糟。我觉得人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田雨望向众人，他们的表情给她一种感觉，似乎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陈梓亮搂着郝琳的肩，悠悠来了一句：“你们俩真的绝配呢。都这么，一本正经。”
　　众人都笑了。楚言志很享受这种暧昧的气氛，自从他下定决心追求田雨，他感觉一切都很顺利。
　　在回学校的路上，田雨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田雨打算睡觉的时候，楚言志给她发了一则信息。
　　“田雨，我喜欢你，让我们一起移民火星吧。”田雨放松的神经又抽搐起来，她关了手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