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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杨立冬跑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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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冬跑到街上,远远的看着爹妈在后面追。他回过身,跪在地上,朝正在追过来的爹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飞一般地跑没了影。
杨田喜一看追不上了,蹲在地上哭了起来,“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还不如一下生就把他喂狗了!”
立冬妈在一边劝,“好了,好了,他爹,消消气,咱么回去吧,立冬想通了就会回来了!”
满洲学校的第一节课刚下课,池田雄二就走到杨立夏身边坐下,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音乐盒,底下是蓝色的舞台,上面是一个穿着粉色长裙子的金发女孩,他扭动一侧的旋钮,这个金发女孩尽然随着音乐跳起舞来。
杨立夏被这个神奇的小玩意吸引住了,笑得像早上初生的太阳。
“好玩吗?这个送给你的礼物,是日本带来的!”池田雄二用那难听的中文说道。
杨立夏还沉浸在金发女孩的舞蹈中,被池田这么一问,赶紧回过神来,回答:“哦,不用了!我看看就行,我不要!”说完,她赶紧把目光离开那个跳舞的女孩。
池田笑了,“没关系,我们是朋友,送你!”
“既然池田特意送你礼物,你就收下吧!”铃木幸子正好从门外进来,看到这个情景,走过来对杨立夏说,“这在日本很普通的,像你这样□□人的孩子是没见过的!”
池田雄二听到铃木幸子这番话,气冲冲的扭过头,对她用日语说了一大堆。杨立夏一个字也听不懂,可她能感觉出来,池田非常生气。
自从杨立夏进了学校学习,池田一有空就来和她说话,还经常送给她一些日本的糖果,给她唱日本歌。她心里很清楚,池田雄二是喜欢上了她,可是立夏早已心有所属,而且她明白,就算池田不是日本人,自己也不会喜欢上他的。
最后杨立夏没有要这个礼物,池田只要把它收回去。
下课后,铃木幸子找到杨立夏,带她来到楼后小操场边的树林里。
“你知道吗?我和铃木君是要结婚的,我们两家是世交,早就有约定!”幸子表情严肃地对杨立夏说。
“哦,那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铃木君喜欢上你了,我希望你不要答应他!”幸子依然面无表情。
杨立夏淡淡笑了笑,“幸子小姐,你多虑了,我不喜欢池田!”
听到立夏这么说,幸子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你知道的,每家每户都要交公粮,不允许私藏粮食,不过我之前和朋友晚上在你家经过,发现了一些事情!如果军粮调配处的人知道这事,恐怕你们家就要遭殃了!”幸子威胁道。
“啊?我家哪里私藏粮食?”杨立夏一脸惊诧,因为她确实不知道,为了不惊动任何人,杨田喜夫妻都是瞒着家里所有人干的,他们存粮食不光为了自己吃,有时价格高的时候还拿出来一些到黑市上换些钱作为家用。
“不用假装不知道!只要你离池田君远一点,这件事我不会说的。”幸子双眼向锥子一样盯着杨立夏。
“好,我会离池田远远的,你放心吧!”杨立夏说完转身离开。
这天放学后,杨立夏正收拾书包,池田雄二气喘吁吁的跑进教室,“立夏小姐,我下午没上课,朋友刚才告诉我,你的哥哥被你爸爸从家里打了出来,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去!”
杨立夏脑中飞速旋转,“可能是昨天我跟哥哥说了那样的话,他退了婚事,所以被爹打了。”想到这,她抓起书包,对池田说:“好,你带我去吧。”
池田雄二带着杨立夏上了一辆黑色奥斯丁轿车,这车是他那个富翁爸爸的,车上的司机也是他爸爸的专用司机。
这一幕全被铃木幸子看见了,她发狂般地朝远去的轿车嘶吼着,哭泣了好久,她的脸阴沉下来,嘴里用日语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杨田喜和立冬妈没有立即去找王媒婆推掉婚事,他还盼望着杨立冬想通以后会回来。今天杨田喜没有去干活,躺在炕头上抽着烟袋,屋里烟雾缭绕。
杨老太爷也在在外面逛荡完了回到家,躺在他自己的偏屋闭着眼眯着,等着晚饭。
立冬妈则一直在锅台边忙活着准备晚饭。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叫,接着,听见齐刷刷的日本兵跑步的皮靴声。
“哐当!”一声,院子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十几个日本兵端着枪冲进来,枪头都上着刺刀,看上去寒光熠熠,非常锋利。
带头的日本兵第一个冲进屋子,立冬妈吓得把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
那帮日本兵不由分说,用枪头的刺刀朝立冬妈的肚子猛扎,她连躲的时间都没有就倒在地上,断了气。
杨田喜听到外屋里吵嚷着,凭他的经验知道大事不好,一定是日本人来了。他一直对私藏粮食的事诚惶诚恐,他心里清楚,一旦暴露就是必死无疑。
他一个箭步跳下炕,从炕席下面抽出一把半米长的砍柴刀,刚要往外走,就见日本兵冲了进来。
杨田喜大叫:“凭什么闯进我家!我是给你们日本人伺候马的,挣得是大日本天皇的钱,你们敢……”
“你私藏粮食,该当死罪!”带头的日本兵举起枪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子弹打中了杨田喜的肩膀。
他疯了一样挥动大刀砍向那帮日本兵,大骂道:“小日本我操你妈!老子跟你们拼了!”
“砰!砰!”又是两枪,两颗子弹一颗打在左胸,一颗打在额头。
杨田喜“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一动也不动了。
杨老太爷听见枪响,也握着一个木棒颤颤巍巍地过来,结果被日本兵一枪也打死了。
杀光了所有人之后,十几个日本兵到处乱翻,在后院发现了一个大坑,里面有十几袋子高粱米,大概有二百来斤。
此时夏立东正打算去省城逃婚,在一处集市上听人家说自己家出事了。
他飞一样往家跑,回来一看,爹妈和爷爷都不在家,屋子里到处都被翻得乱七八糟,里外屋地上都有一大滩殷红的鲜血。
“这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了?爹?娘?爷爷?”他疯了一样哭喊着。
隔壁的孙婶是个寡妇,自己一个人无儿无女,胆子大,她跑过来一把拉住杨立冬,惊魂未定地对他说:“立冬,你快跑吧,日本兵来了,说是你爹娘私藏粮,他们都没了,你别难过,快跑吧,百命要紧,跑的越远越好!”说着塞给杨立冬三个苞米面饼子。
杨立冬感觉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摔倒,他赶紧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立夏,我得赶紧去学校找立夏,带她马上逃走!”
想到这,他哭着给孙婶磕了一个头,撒腿就跑。
他像发疯了一样冲到学校,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直接越过日本哨兵跑进去,那哨兵以为他是学生,居然也没拦他。
他在学校里转了一大圈,所有教室都跑了个遍,甚至连茅房都找了,都没有看到杨立夏的影子。
他越来越急,眼泪不住的往下流,“爹娘和爷爷都没了,我不能再失去立夏!”
他突然看到一个在门口扫地的老头,冲过去问道:“大爷,你看没看到我妹妹杨立夏?”
那老头耳朵背,对他说:“你说啥?大点声?”
“杨立夏?你看没看到杨立夏?”他仿佛是吼叫着说出这句话,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哦,你说那个十六七岁的漂亮姑娘吧?她上了一个黑色轿车往那边去了!”老头用手一指。
杨立冬欣喜若狂,顺着老头手指的方向拔腿就跑。
杨立夏此时被池田雄二带到一个没有人的房屋废墟里,那辆黑色奥斯丁轿车停在远处的土路边。
“我哥哥在这?”杨立夏有点害怕。
“到了就知道了!”池田雄二继续带着杨立夏踏着乱石瓦砾往前走。
他们来到一个阴森黑暗的废屋里,“到了!”池田说。
“我哥哥在哪里?”杨立夏发现自己似乎被骗了。
池田二话不说扑上来就撕扯杨立夏的衣服,嘴里不停地说:“立夏,我好想你,我每晚都想你,做梦都是……”
“放开我!你这个畜生,快放开我!”杨立夏拼命挣扎。
可是池田力气很大,把杨立夏推到在地上,一手压住她,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乱摸。
“你放开我,求你了,放了我!”杨立夏哭着祈求道。
池田并不理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乱亲乱摸。
就在杨立夏已经绝望,放弃挣扎的时候,突然一个黑影从门外窜进来,手握一块砖头狠狠地从背后砸向池田雄二的脑袋。
“哎呦!”一声,池田被这砖头打得鲜血直流,抱着脑袋疼得在地上直打滚。
那个黑影拉起杨立夏就跑。
一直跑出很远,他们才放慢脚步。
“哥!你怎么来了?”杨立夏刚认出这人就是自己的哥哥杨立冬。
杨立冬不敢声张,小声说:“立夏,爹娘和爷爷都死了,我们必须马上跑!这里不能呆了!”
听到这话,杨立夏嚎啕大哭起来。
杨立冬赶紧用手捂住她的嘴,“别哭了,有我在呢,我们家还在!”
杨立夏使劲憋了回去,抽泣着说:“哥,我们去哪?”
“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是哪里!”
杨立冬拿出三个苞米面饼塞到杨立夏衣服兜里。拉起她的手又开始跑。
兄妹俩跟着一群难民往南跑,听大家说只要跑到铁路线,爬上火车就能到南方了,可是他们跑了三天三夜还是没见到铁路,最后立冬和立夏跑散了,茫茫黑夜里到处是都是找铁路的难民,杨立冬找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没有找到立夏……
一转眼,到了1972年。这一年,天津的冬天格外的冷。
街头看不见人,整个城市空荡荡的,街道两侧凡是能看见的地方都贴满了大字报。
一辆墨绿色吉普车飞快地驶过,车里第二排坐着的人正是杨立冬。
副驾驶位置戴眼镜的王秘书回过头请示:“厂长,您妹妹有下落了,她也在天津!”
杨立冬睁开眼睛,两行热泪从镜片后面的眼眶中流下来。
“三十年了,终于有立夏的消息了。”杨立冬默默地低语。
此时的杨立冬是天津友发淀粉机械厂的厂长。当年从家乡逃走和杨立夏失散之后,他一路向南,但是始终没有找到南满铁路,跌跌撞撞走了好几个月才到了河北。当时正是1942年,全面抗战爆发,中国军人在各个战场对日军展开激战。
杨立冬为了抗击日本,也加入了晋察冀军区的红一方面军下属的敌后分队。他作战英勇,屡获战功,后又随部队转战陕北、辽沈。
在解放战争中被炸伤左腿,退到二线。
建国以后分配到天津友发淀粉机械厂,这个机械厂是民国时期大资本家胡汉民留下的,当时是天津最大的现代化机械制造厂。杨立冬从车间技术员做起,一直干到厂长。
三十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结婚,始终是孤身一人。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回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冬夜的老家小屋,妹妹杨立夏对她说的话。虽然他知道,立夏是一个抛开世俗伦理的异类,可他还是不愿意伤害她。当时打她那一巴掌,让他一直都后悔到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一直没有结婚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但都已经这把岁数,他干脆就认命了。
“厂长,您妹妹现在就在七十二中学做语文老师,这么多年还未成家,还是一个人过。我已经派人和她联系上了。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在学校等您了!”
“马上去学校吧!”杨立冬掩饰住内心的激动,平淡地说。
汽车开进学校大门,杨立冬迫不及待的开门跳下车,催促着秘书,“快,快带我去!”
王秘书一路小跑带着杨立冬进了一个空着的教室。
杨立冬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留着花白短发的中年妇女站在教室前面讲台一侧,两手在身前紧紧抓在一起,神情紧张,额角有一个海棠花形的伤疤,此时她眼睛早已湿润了。
“哥!我是立夏!”杨立夏再也克制不住,眼泪断了线一般往下掉。
杨立冬也早已泪流满面,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杨立夏,“我找你三十年了,终于找到你了。”
两兄妹抱在一起失声痛哭,这声音仿佛是在倾诉,更像是怨恨。
就在两兄妹手拉着手互诉衷肠的时候,一群穿着军装的□□冲了进来。
“就是她,曾经在伪满洲国的日本学校学习过!”领头的一个带着红袖箍的喊道。
“打倒亲日走狗!打倒日本人的狗特务!”一群□□疯狂的叫喊着。
他们冲上来把杨立夏按倒在地,有几个人拿绳子把她五花大绑。
“你们要干什么?”杨立冬怒吼道。
“他是什么人?”领头的□□问。
王秘书赶紧过来解释,“哦,他是我们淀粉机械厂的杨厂长。”
“那这个在伪满洲学校上过学的女人是他什么人?”□□们不依不饶。
“这……,这人是……”王秘书也不敢回答。
“她是我妹妹!”杨立冬小声说。
“把他也抓起来,说不定他也是日本鬼子的特务!”后面有人喊道。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学校的老师和工友们都来了。
几个□□冲上去几下也把杨立冬按住帮了起来。
“他在伪满洲国给日本人当过马夫!”不知道人群里谁喊了一声。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激怒了在场的几十名□□,他们让杨立冬跪在地上,对他拳打脚踢。
王秘书见此情景也无计可施,趁机从人缝中溜走了。
“说!你哥哥以前是不是给日本人养马?你要深刻揭发!”一个□□抓着杨立夏的头发,恶狠狠地问。
“他很小的时候在马厩上工,打扫马粪。”杨立夏知道这群人的厉害,不得不说。
不知道是谁拿来了两个大牌子,上面写着“日本的走狗特务。”挂在兄妹二人的脖子上。
“揭发的不够!”人群中窜出一个□□,照着杨立夏的肚子猛地踢了一脚。
杨立夏被疼得满地打滚,连连惨叫。
教室里场面变得火爆了起来,□□们又转向杨立冬,拿着棍子先是一顿毒打,再问道:“你妹妹是不是日本走狗!再不揭发就打死你们!”
杨立冬的头顶和嘴角、鼻子都被打出了血,慢吞吞的说:“她是在日本学校学习过!”
“还有呢?”又是一顿乱棍。
“我揭发,她还和日本人一个教室上课!”杨立冬跪在地上哭泣着说。
周围那群年轻人在欢呼雀跃着。
“继续说!还有!”几个□□抓着杨立冬的头往水泥讲台的角上撞。顿时鲜血如注。
杨立冬被撞得似乎发了疯,“还有!对!还有!我揭发,我举报!”他近乎疯狂的嘶吼。
“她还和日本女同学交朋友!还和日本男同学睡觉!”杨立冬都不相信这话是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的,但他的确说了。
“说!说!还有什么!”□□们更加猖狂,“打倒日本特务走狗!打到资产阶级狗男女!”
“杨立夏就他妈的是日本人!我和她划清界限!”杨立冬彻底疯了,开始像疯狗一样乱咬。
接着,他们又开始折磨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杨立夏。
杨立夏躺在冰冷的地上,脖子上挂着那个牌子,眼泪从闭着眼睛的眼角流下来。
□□把她扶起来,厉声问:“你哥哥还有什么事情?老实揭发!”
杨立夏已经疼得满头是汗,她摇了摇头。
“还不说?这时候还嘴硬?你哥哥已经和你划清界限了,你还不老实交代!”□□说着又朝杨立夏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脚。
这一脚踢完,杨立夏嘴里涌出大股鲜血,她剧烈的咳嗽起来,血在她面前的地上流了一大片。
现场依旧群情激昂,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杨立夏就他妈的是日本人!我和她划清界限!”
杨立冬的话在她脑海里翻滚着,她慢慢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抬起头望着杨立冬。
突然,她使出浑身的力气大喊:“哥,你爱我吗?”
这一喊让现场所有人都惊呆了,□□们也愣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顿时炸开了锅。
“不要脸的!资产阶级思想!狗那女!卖国贼!日本特务!……”那群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挥舞着棍棒向雨点一般砸向杨立夏。
很快,杨立夏就被乱棍打死了。
杨立冬趴在地上连看也不敢看,他没有勇气当着所有人回答他妹妹的问话,不仅仅是因为他怕被打死,也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兄妹,因为什么,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杨立冬被拖到门外的一辆大卡车上,七八个□□押着他,开车在城里到处游街示众。
杨立冬被折磨了三天三夜,最后,有人提议他参加过抗日战争,流过血负过伤,就把他给放了回来。
他原本的衣服早就给趴光了,此时穿着一个散发着发没味道的破棉袄,像一个孤魂一样行走在午夜的大街上。
现在的他谁也不敢信任,也不想见任何人。
他昏昏沉沉的走到了大清河岸边,河水还没有结冰,水流声像一首乐章,把杨立冬的思绪带到三十年前。
他继续向前走,越走越远,直到河水淹没了他整个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