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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月十九日 寅时 要知道,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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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为官做宰的虽平日里威风八面,耍权耍势,然而也有其苦楚的一面。这上朝就是一例。皇上乘御撵去太极殿上朝,那些满朝文武已然在那殿中等待了许多时光。大臣们比皇上至少早起两个时辰。起来梳洗毕了,用过餐食,出了府门,文臣坐轿,武臣骑马,有亲信随从跟随,有卫队鸣锣开道。其实,那个时候,不用鸣锣开道也罢,都城开封府的百姓都在酣睡之中,街上几乎无人,偶能见到开封府维持治安的办差官和更夫。各部官员们,在开封府各条街道上蠕行。沿街铺户的百姓,睡了一觉醒来,为鸣锣声所扰,在被窝中暗暗叫骂一声,翻过身去,又沉沉睡去。有的铺户,听到鸣锣,知道今日上朝,已经是快到寅时,再眯瞪片刻,就需起床忙活自己的生意了。
大臣们到了宫门外,文臣下轿,武臣下马,自然有宫内小太监接过,不必顾虑。有小太监们引导,分开文臣武将,左文右武,列队徐徐自宫门而入,到值事房等候上朝。这时,正是诸位大臣们交流感情、寒暄慰问、伸伸懒腰、吧唧吧唧嘴巴的好时候。这个嘴里说,“户部张大人晨安”,那个则回应,“工部李大人别来无恙乎”。宫中备有餐食,待列位大人坐定,有小太监送来。吃的和皇上的种类差不多,也多是些热牛乳、米粥、热茶之类。有些在府内醒来没有来得及吃东西的大臣,就在此处草草用些,解决一下肚子的问题。餐食时间不长,不一会儿,小太监们就会撤去。此时,大臣们有奏本的,就会从怀里拿出来看看,再默记一次,省得给皇上汇报时,丢脸。没有的就三五成群闲聊,或是自顾自地盘腿坐在那里打瞌睡。快到皇上要来的时刻,或是晋王王驾千岁驾到,就有小太监高声呼喊。文武群臣闻声都站立起来,到铜镜前观瞻一下自己的衣着容貌,然后迎候晋王。晋王来了,大臣们都在值房跪倒,山呼千岁、千岁、千千岁。礼毕,晋王会伸手示意,全都起来吧。在这种场合,晋王一般是和几位资历甚老的朝中重臣们拉拉家常,和朝中心腹多用眼神交流。大臣们心里也明白,这天下就是这哥俩的天下。这满朝文武,走的就是这两条线,无非不是哥哥,就是弟弟。
待掌事太监,扯开公鸡般嘹亮的嗓子,高喊上朝的时候,群臣终止寒暄,各自扶正帽冠,按品级高低,列好队伍。晋王挑头,鱼贯而入太极殿,分文臣武将东西两列站好。此时,大殿里寂然无声,肃静非常,连个咳嗽的声音都没有。大殿各门口,都有小太监们垂首站立。皇上到了,会有掌事太监高声呼喊:皇上驾到。皇上随着这声音,独自一人走向丹墀之上,在龙椅上坐定。大臣们跪倒,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实行三叩九拜大礼。晋王得到皇上特殊批准,可以不用下跪,只用屈身行礼即可。
皇上召开这次早朝,是有自己打算的。这个打算从他指挥千军万马,打下江山,建立大宋王朝那一日就有了。皇上自打一开始,就不喜欢自己亲手创建的这个国家的都城---开封。为何不喜欢,皇上也老问自己,有关情感深处的事情,虽是雄才大略的皇上,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皇上的国家是借别人的,都城也是人家周世宗柴荣指定的。这一点就令皇上十分的不爽。皇上很早就看出,包括晋王在内的许多文武群臣,喜欢这座繁华城市。这座城市用运河连通了富庶的江南,维系帝国命脉的粮食、税收、宫中陪伴左右的美女,都靠这条生命一样的运河,源源不断输送过来。自己的亲弟弟,晋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数不清的大臣,整日在这座繁华无比的城市中饮酒作乐。只有皇上在这座有着高大雄伟的城墙,金碧辉煌宫殿的城市里,呆着不开心。皇上的念想,是想在自己出生、成长的老家——洛阳,把国家的老根儿从开封拔出来,插在洛阳。尽管洛阳与现在的开封比,已然断壁残垣。不过不用怕,开封城也不是一日建立起来的。皇上亲眼见证了老柴家在开封立住脚跟,不断壮大的全部过程。以前的老东家,看在他立下的赫赫战功的情面上,在开封城东大家繁华街面上,从国库拨出银两,修建了一座气派非凡的点检府。现今的皇上,那时的点检大人,表面上欣喜异常,在朝堂上激动得热泪盈眶。回到新建的这座府邸,感觉到墙是冰凉的,地砖是冰凉的,连园子里的草木和湖水,都是长着眼睛的。点检大人不开心,点检大人深深感觉到,这座府邸是个看起来不错的铁囚笼,把自己牢牢地捆绑起来了。
那一夜,听从真无和尚的话,酒后佯装醉眠,黄袍加身之后,点检大人领兵返回开封,再也没有踏回过这座府邸一步。摇身一变,从点检变为皇上之后,皇上直接搬进了前朝废帝所居住的皇宫里。睡在皇榻之上,皇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心内生出了主人的情怀,这一切终于都是我的了。连你的国家、人民、土地、宫殿、女人都是我的了。皇上下令,将点检府加以修饰改建后,赠与晋王居住。这就是如云来回折返三次,诺大的晋王府的来历前身。本来原先的点检府不是很大,但是晋王用银子和权力让晋王府活生生把一条街都给占了。刚开始的时候,皇上对这座占领的宫殿,那是相当的满意。以前自己俯首称臣的君王,居住的地方,让自己这个带兵打仗的土丘八给住了,报复心得到极大满足。时间久了,皇位巩固了之后,皇上渐渐觉出了这座别人修建的宫殿不好处,处处有前朝皇帝居住的痕迹。皇上老大不高兴,自己一个国家都到手了,还住着别人妻子儿女住过的旧房子,那每日睡觉的皇榻,说不定有前朝废帝的臭汗,吃饭的桌子有前朝废帝的口水,上厕所,有前朝废帝的屎尿。一切一切,都有前朝废帝的影子,离不开,躲不掉的影子。皇上下令,从国库拨出钱来,重新修缮粉刷这座别人修建、住过的宫殿。那离不开的影子,皇上想用金钱和石灰粉涂抹掉。一个小太监的不小心,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彻底惹恼了皇上。因为那小太监一语中的。皇上自此,在心内生出一根芽,这颗芽随着日月茁壮成长,皇上要迁都,迁回洛阳老家去。从此再不受那前朝废帝的肮脏气。
那小太监说了什么了?也没说什么。这个小太监丢了脑袋,还没明白过来。皇上晚间喜欢散步,吃完晚饭之后,有时是独自,有时是皇后陪着,有时是儿子们陪着,皇上顺便考问一下皇子们的功课。这次,是皇上一个人吃了晚饭,出来溜达,宫内道路狭窄,宫门曲折迂回,十分容易迷路。传说这是前朝那废帝,为了防止有人进宫害他,故意如次设计。皇上想走捷径,绕开繁琐的道路与宫墙,无奈小太监领的是一些必经之路。皇上走在这迷宫一般的路上,已然积攒了一些气。小太监进宫时间短,道行不深,看不出眉高眼低。皇上气喘吁吁,口中大骂:“谁修的这破宫殿,害死朕,朕一定要打通取直。方便走路。”这话本可不必答话,不答话必定没有性命之忧。如果顺着皇上的意思,把话说成:把这宫殿拆个底翻天,那才好那。皇上一高兴,小太监就提拔了,摇身一变成公公了。哪知这小太监说话不过脑子,径直来了一句:“前朝的宫殿,或许是有讲究的。”
皇上大怒,小太监丢了吃饭的家伙。
那颗芽就是此时,根深蒂固地种上了。
后来,迁都不迁都,成了朝中热议问题,也成为皇上与晋王争论的焦点。满朝文武,看在弟兄俩的面子上,有的说应当迁都,有的说不应当迁都。队自然站开了。皇上一次带领晋王和朝中诸臣,巡视洛阳。皇上看到自己从小出生、长大、和京娘有过英雄救美,生死爱情的洛阳,宫门残破,百姓生活流离失所,心情十分难过。皇上登上洛阳残破的城墙,挥动手里的马鞭,指着不远处,映着落日余辉,缓缓流动的洛水说:“朕想迁都故乡洛阳,不知众卿意下如何?”身后站着的几十号大臣,唯唯诺诺,卑躬屈膝,头不敢抬,腰不敢直,口中道:“这,这,这”。大臣们心里明白,这是皇上心里的敏感问题,不可轻易表态。轻易表态的后果,不是得罪皇上,现在挨刀子,就是得罪晋王,以后挨刀子。反正挨刀子是躲不过的,万万不可随意表态。皇上看群臣这副脓包相,气不打一处来。皇上心想:你们这幅熊样,怕晋王就怕成这样?皇上收了马鞭,开始抬眼打量自己的这个亲兄弟,国家的二号人物。只见晋王不卑不亢,手拈须髯,玉树临风,也如同自己的哥哥一样,眼睛远眺城墙外的洛水,显示出帝王般的风采和神韵。皇上自己也被自家这个老二的神韵惊着了。再低头一看自己,肚子尖儿把脚尖儿给遮挡住了。自己已经是垂垂老矣,不像晋王那样年轻英俊,潇洒自如。
“老二,你说说,迁回老家来,怎样?”皇上侧转脸,与晋王说话,眼神盯住晋王。只见晋王不紧不慢,听到兄长问话,才将目光从远处的洛水收回,看了皇上一眼,手不再拈胡子,而是双手作揖,口中徐徐道:“皇兄刚才所指,甚是。洛阳乃几朝古都,昔日周公筑城于此,流传后世千年。洛阳真乃人杰地灵之地,皇兄乃出生于此。”晋王说话,非常注意诀窍,从不一开始就逆着皇上说话。果然,皇上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皇上对自己老二要说的话当然心知肚明,皇上想知道,老二打完这套迷糊拳,接下来要抖出的真东西是什么?
不出所料,晋王拍完马匹,开始说起自己的话:“皇兄,历经五代十国兵变,这座古都洛阳城,已然如皇兄眼前所见,残破不堪。眼下国力不济,周边辽、西夏、蒙古虎视眈眈,朝廷怕是拿不出太多的钱去重筑洛阳这座废城。”说到废城时,晋王故意将声音减弱,音调放缓,以观察皇上的脸色。见皇上面上没什么表示,也没有打断自己的话,晋王继续道:“迁都一事,事关国本,需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都城开封,虽是前朝都城,然五代十国未经战火大规模破坏,公室民舍,保存完整,又有良田万顷,运河漕运发达,将粮食租税从富庶东南运来,解决了都城文武百官、几十万民众、百万禁军的吃粮吃饷问题。粮食安,天下安。反观洛阳,久经战乱,民生凋敝,现如今人口不足十万,若仓促将都城迁来,皇室、百姓、军士口粮问题,都难以解决。迁都问题,还请皇兄三思啊。”晋王说完,有不少大臣点头频频称是。
上一看,晋王这番言论,显然是早有所准备,说起来头头是道,让人无法反驳。自己一时也找不到好法子来对付,决不可草率表态,恐在晋王面前栽了跟头,让身后群臣笑话。这种情形,皇上知道,如何应对,皇上只要保持威严,不要讲话,也就是了。因此,皇上想到这里,轻轻地咳嗽一声,以压制住群臣的骚乱与议论。果然,皇上只需轻轻咳嗽一声,群臣马上恐慌开来,纷纷止住议论,安静下来。皇上不准备讲话,但皇上也不想轻易让晋王抢去风头,皇上还是要面子的。这时,皇上看了看身后的赵普。皇上的眼神稍微那么一扫赵普,赵普就明白了,皇上是要自己替皇上说话啊。
赵普往前迈了一两步,皇上赞许地看着赵普,说:“赵书记,咱大宋第一谋士,当朝宰相,半部论语治天下,你来说说,朕迁都洛阳的主意怎么样?”晋王也做出认真听赵普发表言论的样子。赵普未讲话之前,先躬身施礼:“皇上,晋王千岁,刚才二位讲的都有道理。普以为皇上所说,迁都之事,也是迫在眉睫啊。洛阳虽然破旧,然而是皇上出生之地,王气在此,民意也在此。如果洛阳为国都,则百姓愈加拥护皇上,江山便可永固。至于晋王所讲,洛阳给养匮乏,可由开封陆路转运洛阳。洛阳城池残破,可从府库中每年拨银修造,不至于劳民伤财。眼下,辽国屡犯边境,北汉也屡次兴兵,迁都洛阳,可助御敌于国门之外。”赵普这一番讲话,说得皇上心花怒放,关键时刻,还是得靠第一谋士赵普。皇上来了兴致,用挑衅的口气问晋王:“老二,赵书记说的,中不中啊?”晋王听见皇上问话,赶忙双膝跪倒:“皇上,赵书记曲解开封百姓了,皇上乃一国之君,非一城一地之君,开封百姓对皇上忠心耿耿啊。”大臣们在后面冷眼观察着哥俩吵架,也分不出个眉目来。后来,事情就不了了之。但是,事情不能算完,因为这次迁都争议之后,皇上觉察出来,自己的这个亲兄弟,赵家的老二,自己当上皇上的大功臣,在朝廷中党羽日渐深厚。这成了比迁都更让皇上心病的事情。只不过,皇上想把迁都事件,演化成考验谁是忠诚于自己,忠诚于皇权的试金石。凡是反对迁都洛阳的,皇上表面不说什么,心里已经划定为异己份子。虽暂时不至于罢官免职,然而今后必然不会被皇上重用。令皇上忧虑的是,不让自己省心的这个老二,不知道在地方上安插了多少党羽,在军队里培养了多少亲信。不是自己不提防,而是皇上有自己的苦衷。
这次上朝,背景是此前皇上和真无和尚吃酒聊天,皇上向真无和尚询问阳寿的问题。偏巧又下起雪来。皇上心情郁闷,说不定心里已经在谋划百年之后,江山社稷如何安排的问题。这一次朝会,意义就重大了。如果,此次皇上提议迁都洛阳的事情,还是通不过,那么皇上可能会采取断然措施的。
我问冯二值:“那天,皇上上早朝,你是在场的,那天早朝会议气氛怎么样,皇上脸色难看吗。”
冯二值想了想道:“大臣们争吵得很厉害,皇上铁青着脸,总共没说几句话。好几次,都是王继恩王大人出面制止住大臣们的斗嘴。晋王也很少说话,站在那里观察着情形,似乎心思不在这上朝的事情上。”
如云接过话头子,道:“晋王在考虑晚上的事,自然不会在乎,那一帮大臣们如何乱嚷嚷。在晋王眼里,这是前戏,是预演,说不定心里已经在谋划,自己登基继位之后,大臣们的人事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