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记》霍福春

10、十月十九日 寅时 我道：“二

　　我道：“二值，你给我们形容一下，当时上朝时的情形，要尽可能的详细。我等女流，上不了场面，我只是在皇上退朝之后，听说他怒气冲冲往杜太后那里去了。待会，让马花花讲讲当时的情形。”二值回忆道：“那天，外面下着大雪，朝臣们到了宫殿们外，都冷得直哆嗦。王继恩王老大人叮嘱我们几个负责上朝的太监，把太极殿里的炭火盆多点几个。尤其是不能叫皇上和晋王受凉。王继恩王老大人说，那可是天大的罪过。我吩咐下面干杂役的小太监，把上好的兰花炭点了火盆。这兰花炭产自泽州，烧过之后，不冒灰烟，而是自炭内升腾出一股天然的香气。点着兰花炭之后，满座宫殿香气扑鼻。兰花炭不仅香气袭人，而且特别耐烧，就那么几块炭，一个早朝再不用换炭的。王继恩王老大人特意关照，除皇上外，要给晋王来一个炭火盆。我们瞅准了晋王所立之地，放置一个炭火盆。
　　上朝一开始，照例是山呼万岁，皇上一举手，道：“罢了。”群臣起身。王继恩王老大人捏着尖细的嗓音说：“皇上有旨，有本早奏，无本退朝。”话音刚落，就听见朝臣中有人大喊一声：“臣有本奏。”皇上抬眼观瞧，大家也偷偷地看，原来是兵部尚书田重进田将军。皇上发话，把田将军奏本呈上来。有小太监从田将军手里接过奏章，转给王继恩王老大人，王继恩接过奏章，递给皇上。王继恩离皇上近了，皇上接过奏章，鼻子使劲嗅嗅，悄声问：“喝酒了？好酒。”皇上与王继恩的对话，只有我们站在丹墀之下的几个距离近的太监能听到，旁人根本听不到。王继恩身子微微一震，回复皇上道：“老奴，哦，下雪了，天气寒冷，老奴喝了几杯御寒。”“好，好”,皇上打了个哈哈，并不在意，也没有追究。皇上摊开奏章，认真看起田重进的奏章来。看了一会，突然手掌握成拳头状，猛击龙书案，连声叫道：“田爱卿，真乃股肱之臣，想到朕的心眼里面去了。”然后，用手将田重进的奏章拎起，在众位大臣面前晃来晃去，嘴里说：“你们瞧瞧，田爱卿的奏章写得对好，嗯？你们好好瞧瞧，嗯？学学。”晋王俯身施礼，道：“敢问皇上，那田重进所奏何事？”
　　大臣和太监们都憋着不敢笑。可是这实在是搞笑，皇上高兴昏了头，夸田重进夸得过了头，连奏章内容都忘了交代。皇上不悦地忘了晋王一眼，将奏章交给王继恩，让王老大人当中宣读田重进的奏章。这可是莫大的荣誉。王继恩扯着公鸡嗓子，尖细的声音，如余音绕梁般在太极殿回环盘旋。王继恩一板一眼地念，中间读错好几处字。太监们文化水平都不高，这是皇上定下的规矩。念毕，大臣们终于明白皇上为何如此高调地表扬田重进了。原来，田重进上奏皇上，尽快迁都洛阳的事。
　　我注意到晋王的表情，王继恩一边念，晋王一边不停地邹眉头。晋王肯定不满意这份奏章，不满意田重进这个人。晋王是不愿意离开开封的。晋王喜欢，甚至爱上了开封的繁华与舒适。尽管晋王也是生在洛阳，长在洛阳。可是洛阳除了夹马营那几间旧房，什么也没有了。开封那，有享不尽的人间繁华富贵，有金碧辉煌的晋王府，有通过运河自富庶江南运来的奇珍异宝和美女，那又破又旧的洛阳有什么好的？不知这个田重进怎么想的？晋王当然知道田重进不是洛阳人，不存在什么故土情怀。田重进上这样的奏章，其目的就是要讨皇上的欢心，说白了，田重进就是皇上的人，是皇上手里的一杆枪。皇上让他指哪儿，田重进指哪儿。这下分明是冲着我晋王来的。晋王不干了。等王继恩咽口吐沫，终于将奏章念完的时候。我站在丹墀之下，离晋王和晋王脚下那盆着的哔哔啵啵的炭火盆，距离最近。我看到了晋王面部表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做出最后抉择的样子。晋王回过头，用目光扫一扫那些大臣。那眼神的用意，就是傻子也知晓了。
　　太极殿很大，王继恩朗读奏章的余音，还在绕梁。“扑通，扑通，”大臣们纷纷跪倒的声音，继而响起。我往下看，心里惊起了极大的波澜。我不敢看皇上的表情。朝臣之中，有一多半都跪下去了。这些跪下去的大臣，个个哭天抹泪，大叫不能迁都。有的喊：“皇上，不能迁都啊，微臣财产、家眷、府邸都在开封，都是不能丢下的啊。”有的喊：“微臣祖居开封，已历数代，不能离开啊。”还有的喊：“不能适应洛阳那苦寒贫瘠之地啊。”更有人喊：“田重进包藏祸心，请皇上明察”。群臣哭喊吵闹的声音，惊得在太极殿屋脊上筑窝的乌鸦，都扑楞楞冒着风雪，飞出了太极殿。月色灰暗，透过绵细如织的枫雪，照着阴森森的太极殿。比太极殿更加阴森的是皇上的脸，都不成色了。皇上把奏章愤怒地向龙书案狠狠一摔，在龙椅上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踱步，把专为他准备的兰花炭火盆都踢翻了。
　　“反了，你们想干什么，都给我反了。”皇上背着手，一边踱步，一边指着那些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的大臣们骂。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是低下头，大气不敢出。神仙打架，免得小鬼遭殃。皇上心里晓得，这些呼啦一下跪倒的大臣，是受人指使的，指使的人也不远，近在眼前，还在那里烤着炭火盆。这种尴尬时刻，非得有朝廷重臣，说话有相当份量的人，站出来才行。果然，赵普站出来了。赵普在朝中大臣的地位很高，有时说话，皇上和晋王也得竖起耳朵听。赵普关键是和这赵氏哥俩的亲爹，关系好到不一般。传说赵老爷子生病期间，全部由赵普照顾，结下很深的感情。赵氏哥俩由衷感激赵普，才将宰相的位置叫赵普坐了。因此，赵普成为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威望很高。赵普书记终于站出来说话了：“田重进的奏章，只是田重进的奏章，皇上只是对他的勤政和忠勇表示赞赏，你们为什么要跪倒一片，哭爹喊娘，叫唤成一片。都给我起来，堂堂朝廷命官，成何体统。”赵普说完这句话，大臣们听明白了道理，最终和皇上过不去，就是和自己过不去。赵普及时出来救场，是给了众位大臣的面子，让众位大臣们能有个梯子下台阶。别人给了脸，就要赶紧接住，面子是别人给的，脸是自己丢的。
　　赵普见稳住了局面，皇上也不在丹墀上转圈子，才继续说道：“迁都洛阳，是看重洛阳地理位置比较险固，易守难攻。现如今，国家的大敌在北边，皇上想着迁都洛阳，也在于考虑御敌守边的大计。只不过，什么事情也不能着急，要徐徐图之，更何况是迁都这样动国本的大事。也要听取各方面的意见。迁都才可保证成功。”
　　冯二值对我说，满朝的文武大臣，他最欣赏和佩服的就是赵普。赵普的这番话，不但缓和了尴尬场面，给皇上和群臣面子，而且很大程度上照顾了皇上的脸面。在一定程度上，如果你细听的话，还有反面批评皇上做事太急的意思那。敢于批评皇上，那可是需要相当大的胆量的。我点头称是。如云说：“要我看，这个赵普，是个三心二意的人，两面派，他批评皇上，就是讨好晋王。从如今赵普受宠情况看，他和新皇帝不定做了什么幕后交易。赵普一定不是晋王的死敌。我看这个赵普，名大于实。赵普对皇上的忠诚度，远远不及田重进。你看，现如今，新皇帝继位，田重进被派往边关。三天前就已经显露出征兆来。
　　皇上对赵普这番话，那是相当感激。皇上在朝廷上，激动得快要蹦起来：“赵书记言之有理，赵书记言之有理，洛阳险固，古来圣贤皆以此为都城。朕迁都洛阳，即是要抗击北汉和辽国，收复失地，一展我大宋国威。众卿家，平日里口口声声要替朕分忧，为国家解难，今日朝堂之上，竟有人为自己的府邸、田产而不肯离开开封，这样看来，就不如一个平头百姓，还做什么朝廷高官。真是让朕都替你害臊。洛阳有险可受，这下你们明白了，朕几次三番，苦口婆心要迁都洛阳的意图了吧。”
　　“皇上，自古帝王守天下，在于德，不在于险。”这是晋王传来的话音。晋王的话铿锵有力，简短而有力。
　　群臣再次炸锅，不顾朝廷礼仪，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晋王说完这句话，跪下去，头伏在地上，长久不起。
　　赵普看着晋王，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动几下，再没有说出什么反击的话来。群臣议论一阵，发现皇上没有制止，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发怒，只是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全场保持镇定的有四个人，皇上、晋王、王继恩、赵普。镇定把群臣吓坏了。群臣也看主子的脸色，纷纷效仿，保持镇定。顿时，整个太极殿寂静无声。这悄无声息比皇上刚才发天子之威，震飞宫殿外的寒鸦，还要让人感到可怕。群臣心里没谱，不知道接下来，皇上会说什么，晋王会干什么。群臣的心跳声，显露出来，逐渐拧成一股绳。群臣的心里，现在只有一个渴望，盼着有个人能说句话出来，说出一句打破这可怕又该死的寂静的话来。那么，这个人将来，一定在大家心目中树立了很高的威望。可是，等啊，等啊，就是没有人跳出来，敢说一句话。寂静肆无忌惮地延伸，折磨着在殿内的每一个人。汗珠从大臣们的额头发角偷偷钻出来，爬过脸颊，滴落到宫殿内的地砖上。那个大臣竟然忘记了去擦。
　　大臣们忍受着寂静，不知什么时候，胆大的大臣抬眼看丹墀之上的皇上，那龙椅上已然人去椅空。皇上不知何时，已经罢朝，拂袖而去。
　　大臣们赶紧去搀扶伏卧在地上的晋王，晋王昏迷已久，不醒人事。群臣又大乱，赵普大呼：“快救晋王，请王老大人禀报皇上。”转眼看，王继恩早随皇上离开太极殿。有群臣会医术的，掐了晋王的人中，晋王渐渐苏醒过来，睁开眼第一句便问身边的人：“我头安在否？”群臣大骇。原来方才晋王也是豁出命来说的那一句话。心里已经做好被皇兄拖出去砍头的心理准备。
　　冯二值回忆，那次早朝是他入宫这么多年来，记忆最为深刻的早朝。那次退朝，群臣们是在慌乱中离开朝堂的，像是快要失去首领的群狼。落散奔逃。群臣们也不顾小太监的笑话，纷纷屁滚尿流，离开太极殿，找到自己的轿子和马，乱哄哄离开。他们心里明白，跟随了这么多年的皇上，是个什么样的脾气。如果火山爆发般地发发脾气，那估计什么事情也不会有。如果皇上选择了沉默，那他一定是在心腹中酝酿一个更加歹毒的计划，用来报复那些胆敢反对他的人。尤其是那些看在晋王施压，公然反对迁都，跪在面前大喊大闹的人，仿佛死期已在近前。
　　二值说，那次早朝后，小太监们打扫太极殿，发现了大臣们丢失的靴子、汗帕、还有几处地面是湿的。
　　这场政变之前的那夜，确实令许多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