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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十月十九日 寅时 不知是从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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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从哪朝哪代定下的规矩,皇上上朝是在寅时。寅时是人睡觉睡得最舒服,最想赖在床上,不想起床的时候,也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可是,就是这个寅时,确是雷打不动上朝的时刻。所幸的是,不是每月的每一天都必须上朝。如果是那样,就把皇上害苦了。
这一次,轮到我说了。十九日那天,正好是春光班当值。我在春光班一众宫女里,算是领头的角色。皇上寅时上朝,当值的宫女们可以说是一晚上不能睡觉。需要打个连班。白天伺候一天,到了晚上,本来是子时,待主子睡下,可以去休息一下。到了上朝那几日,皇上也睡得不踏实,妃子们也不轻易召唤了,一晚上老翻身,老要茶喝。感觉到了上朝的日子,皇上的心里,也是有事。寅时上朝,丑时需要把皇上叫醒,先是沐浴一番。这是为了皇上龙颜着想,不能让下面的大臣们看出皇上的不体面,比如,胡须上蘸着酱什么的。洗完,要梳头,皇上的头发,比我们女人的少不了多少,又黑又硬又密。通常是两三个人伺候,两个小太监在一旁,屈膝弓腰托着皇上的发髻,一个小宫女,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把犀牛角的梳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给皇上梳头发。头发梳好,皇上坐着不动,由小太监们抬过一张龙案,皇上要在没有穿龙袍之前,先吃点东西垫垫。弄弄这些,时间已经花去大半。太监们抬过的这张龙案,上面摆着些简单的早餐。通常是些热粥、热牛乳、点心、瓜果之类。有时候,上朝遇到烦心事,那些大臣们会分成两派,相互攻击,拖延时间,辩论不止。此时,皇上端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些臣下,一时拿不定个主意。这种情况,时常发生。皇上如果早晨不吃些东西,这些臣下乱将起来,不知几时才能平息纷争,那皇上的肚子不是早就饿扁了?吃些东西,皇上再由宫女、太监们伺候着穿好龙袍,由领班的检查一番。到了上朝的时刻,会有太监由上朝的宫殿门口,一声接一声地喊:“上朝,请天子上朝”。这声音一直传到天子寝宫。皇上才坐上由四个太监抬着的轻便御撵,前去上朝。此刻,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文武群臣在太监引领下,山呼万岁。皇上下了御撵,抬步上了丹墀,端坐龙椅之上。
这是一般的上朝程序。
但我当值的那晚,事发前一个晚上,现在看来,是皇上上的最后一个朝。那晚,他同真无和尚饮完酒后,回到寝宫,显得焦躁不安。还借故体罚了一个递茶的宫女和一个当值的小太监,神情异常。那宫女和太监知道皇上的脾气,受罚时并未张口喊冤,心里已经做好领一顿皮鞭的准备。没成想,刚要行刑未及行刑的当口,突然传来皇上的口谕,赦免两人的罪过。皇上当晚的脾气,真是出奇的怪。我那时并未从二值口中得知皇上与真无和尚的谈话,所以不知道下雪对皇上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晚,皇上倒是一直关注天气,不时地跑到院子里,查看下雪的情况。看完雪,就跑回寝宫,背着手来回地踱步。我在宫中的年头不算少了,知道皇上心里有事,内心焦灼,所以服侍起来,时时处处小心谨慎。生怕一个举动、一言不合,惹皇上生气,给自己找一顿皮肉之苦。初时,我以为是某地报了旱灾,皇上心里担忧天气情况。可是,皇上看到下雪,分明是一脸担忧的神色,与我的猜测不符。今年,都城开封风调雨顺,那晚,算是开封的第一场雪。很多宫女,都在宫内各处赏雪,各位皇妃、皇后、杜太后都由宫女们陪着,出得宫来,抬头仰望,观赏雪景。不少的小宫女,竟在后花园,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相互嬉戏打闹,丢雪球、筑雪人,还有人用铜盆将人迹罕至处的干净雪,收集起来,化成水,倒入瓮中,储藏起来。待明年开春,春暖花开之日,取出藏好的雪水,烹茶品茶。我心里也喜这雪,盼着当完值,也去雪地里走走,好好玩玩那。
没想到,万千人眼中洁净、祥瑞的雪倒引来皇上一肚子不高兴。皇上传下去,要御膳房准备膳食。不多时,太监们用食盒提上来六个精致的热菜,还有一壶酒。皇上开始自斟自饮起来,旁边的小太监要为他满杯,皇上挥挥手,吓得小太监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一声。我立刻感觉到,今夜的这个值,不好当啊。皇上所居的寝宫,诺大的一个宫殿,除了皇上之外,还有我等在一旁服侍的宫女、太监二十余人。然除皇上饮酒声外,旁的声音一概全无。皇上喝得身上发热,脱了外面的居家常服,脸也红隆隆起来,又觉得脚底的靴子,可能捂着脚热,遂脱了鞋袜,赤着脚,在龙案边饮酒。其实,十月下旬开封的气候,早晚已然偏凉。尤其是夜间,更能感到寒意阵阵。我早晚已经穿上夹袄,靴子已经是秋冬季的厚靴了。皇上如此的怕热,真是让人感到奇怪。吃了一阵酒,皇上除了自言自语之外,也不和任何人有只言片语的交流。这与往日不同,往日里,皇上心情不错的时候,总要独自哼哼小曲,或是与宫女、太监说说话,逗逗闷子。宫女、太监也乐于此时与皇上说话,会说话的,揣着皇上的心意的,心眼灵的,说不定,皇上一高兴,就能赏个十两、八两的。这赏钱就值数月工钱,父母在家乡置房买地,兄弟姊妹出嫁娶媳妇,都正是能派得上用场。谈话的内容,也无非是皇上问,你是哪里人啊?家里还有谁啊?家里几亩地啊,等等此类家常的话。如果正好你是洛阳人,那你就要交好运了,皇上特别喜欢从小生长之地洛阳,夹马营。闻听你是洛阳人,赏钱已经铁定赢得一半了。如不说官话,官话是指开封地界的话,而会是说洛阳话,那就更好了。好好地陪皇上用洛阳话聊上几句,除了赏银丰厚之外,时间长了,皇上金口玉言,稍加提拔,你就不一样了。不仅身份不同,每月份钱也会涨一些,粗话累活,别人就给你干了。这样的好事,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轮得上的。
这是好的时候,当然也有不好的时候,即正如今晚。皇上心情不好,或许会把赏赐你的东西,统统忘掉。哪个人脸熟,哪个人是贴身近差,此时,必须自认倒霉。皇上此时不会叫别人,单单叫的是你。你离皇上最近,自然火气发泄在你身上。宫内有一个洛阳籍太监,我们叫他小球子。皇上是多么喜欢他啊。赏赐给他的金银珠宝,他爹在洛阳除了买房置地,还开了绸缎庄子。家乡人人羡慕。平日里,皇上有什么,也常与小球子说说。遇到外邦进贡的稀罕玩意物件,人间珍馐美味,均由小球子代表皇上去杜太后宫中转一遭。这可是美差,皇上是大孝子,最听他母亲杜太后的话。杜太后在皇上面前提一提你,管保你今生今世飞黄腾达。就是这个小球子,一次伺候皇上洗脚,水温没有掌握好,让皇上觉得有些烫。皇上伸出水淋淋的脚,一脚把小球子揣出去。要知道,皇上是习武之人,领兵打仗的主儿,骑马射箭都不在话下。那一脚直踢在小球子的胸口。小球子栽倒在地,大口喘气,胸口湿了一片,像个脚丫子的形状。最终,小球子被皇上拖出去砍了脑袋。后来才知道,当日皇上接到上党郡有人反叛的奏章,胸腔内一股怒气无处去撒,可怜小球子,因为平日里的亲近,无缘无故变成出气筒,命撒黄泉。小球子以死最后为老父亲挣来的,还是大把的赏银。只不过,年迈的老父亲没有心思开绸缎庄了。
我讲完这段话,引起了冯二值、马花花的共鸣。我们仨都在宫里,这件事情当年震动整个皇宫,成为宫女、太监们私下谈论的焦点话题。以后,再伺候皇上的时候,大家就夹着十万个谨慎与小心,即使皇上对你笑得再甜,皇上就是皇上,奴婢就是奴婢。还有就是,以后有洛阳净身入宫的太监,都推说自己是商丘人。如云接口道:“原来皇上也是如此啊。那么这样来说,他们赵氏哥俩性格上有相同的地方。晋王亦是如此。”大家又感慨一番,我才徐徐道来随后发生的事情。
皇上表面上装着吃酒,心里还是惦记着外面下雪的事情。隔了一阵,皇上的神情恍惚,端着酒杯不饮酒,直愣着耳朵听外面,突然大喜过望。赤着轿跑出了寝宫,来到院子里,仍旧赤着脚站在铺满雪花的院子里,抬头望天。雪花不管这么多,一个劲地毫不拘束地自由下落,皇上好不伤心失落。这时,随身的小太监提着鞋袜跑出来,请皇上“着靴袜”,被皇上一脚踹倒,大喝一声:“去司天监问问,这雪还要下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停?”小太监吓得哆哆嗦嗦,不管不顾地从雪地上爬起,弯着的腰始终不敢直起,一路小跑去司天监而去。太监们惯于琢磨主子的心思,被踹了一脚的小太监,脑子里一片空白,皇上对他说的什么,一概记不住,只记住一个“停”字。是啊,不管怎么说,都要让雪停下来。尽管下雪是老天爷的事,不归皇上管,可皇上是要脑袋的啊。
小太监一路小跑来到司天监,没见到人那,就一口一个“主事爷爷,主事爷爷”。司天监的主事爷爷也不傻,听完小太监的叙述,揣摩着皇上的意思是要雪停。司天监主事爷爷急忙召来副手,将皇上关切的事情,同各位同仁讲了一遍,并一再嘱咐,想想办法,这是弄不好掉脑袋的事。主事爷爷和副手们商量半天,小太监在一旁是肚子里有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一个劲地催促。主事爷爷不时望望阴暗的天空,终于拿定主意。按照司天监主事爷爷的嘱咐,小太监回宫回复皇上:“明日天亮,风雪即停,请皇上宽心”。难道真的是主事爷爷预测准了天象,其实不然,主事爷爷心里也没有底。只是与副手们权衡一下,这下雪的事情,风云变幻,与皇上的性情及其相似。此时,若违背皇上的意思,说风雪漫漫无期,吃饭的家伙立刻搬家。与其如此,不如先顺着皇上的意思说,能拖延几个时辰算几个时辰,到了明日,风雪不止,再想别的办法。副手们一致赞同,眼下也只有如此。那场面,有几位立刻留下眼泪来,后悔吃上了皇家饭。主事爷爷即刻修好了遗书,回家辞别了家眷,然后两眼直勾勾望着漫天的雪花,再不和谁说一句话。
皇上得报,心情稍稍平静了些,不再随意动怒。我们做奴才的,也把悬着的一颗心,暂时寄回肚子里。同时,皇上也发下话,明日雪花不止,即刻找尔等算帐。随后开始准备上朝的事。自然有太监服侍皇上去沐浴,更衣,我等宫女自不必跟去。皇上在池子里洗澡,仍然派太监出来问话,说雪势下得如何?我等自然编瞎话骗他,雪是下的愈来愈小了。出来的太监,偷偷对我们说,皇上听后,一头扎进洗澡水里,折腾得小水花也愈来愈欢腾了。洗梳完毕,皇上像根木杵子一样立在地上,两三个宫女替他穿龙袍。这个时候,我这个春光班的邻班大宫女,在一旁看着,心内不禁发笑,皇上多么无助,多么像个婴孩。
如云打断了我如云流水般的讲述:“姐姐,你们欺骗皇上,皇上出来,看雪势并未像你们所说,下得小了,能不动怒。还能乖乖听你们的话,让给穿衣服。”听了这话,我心内佩服,还是如云厉害,心细如丝,什么事情的细枝末节也骗不了她。我只得断了话头,给她补上这一节。
皇上被太监们弄去洗浴,我心想,皇上贵为天子,极其注重体面,赤身裸体不会出来观察天象的。这是我们正好可以利用的绝好机会。我马上利用我领班的身份,动用二十几个宫女,十几个太监,来一个卫生大扫除。务必等皇上上朝出来,看到地上的雪是薄薄的一层。一声令下,大家出于保命的目的,玩命地干起来,有些太监还找来梯子,有人扶着,有人爬上宫殿顶上,墙头把积雪一一扫除。我心里想着,傻皇上啊,傻皇上,你成日里日理万机,没想到,你身边的人,净是糊弄你。不糊弄你不行,不把假的说成是真的,黑的说成是白的,我们的脑袋就要搬家。这都是你逼的,要怪也怪你自己。这一招,就连奉旨出来察看雪情的小太监也挑起大拇指:“姐姐,有你的。这招使出来,皇上指定高兴。等他坐上御撵,小的们把厚厚的帘子放下来,皇上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我和抬轿子的几个弟兄说说,不在太极殿外停着,直接往里走几步,进了殿内。这样,管保不让皇上再见个白色。”就这么办。
皇上多疑,当皇上的,古今中外,皇上,小皇上,旧皇上,新皇上,都多疑。皇上穿好龙袍,准备去上朝,为看雪情,米粥不喝,只喝了热牛乳。出了寝宫,来到院子里,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那是刚下到地上,来不及打扫的雪。皇上再抬头仰望,发暗的天空什么也看不清,雪花看似有,有似无,假假真真看不真切。你别说,连我们这些暗中做下手脚的,都觉得雪是真的变小了。皇上脸上的某块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颤了颤。长期与君为伴,善于察言观色的我们,十分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微妙的信息,皇上高兴了。皇上毕竟是皇上,不肯轻易相信人,况且不傻。皇上转过身,见宫门外有两个大缸,缸里种了两株树。皇上竟然细细观赏起那树叶来。我心内倒吸一口凉气,感叹不愧是为人物头儿的人,细致到如此地步。那树叶子上的雪,比地上的雪要厚一些,就是一颗树上,也是不甚匀称,显然是被刚才匆匆打扫的人,不小心碰落了些积雪。皇上看罢,没有说什么。这时,传来一声声掌事太监的声音,上朝的时刻到了。小太监们手脚麻利地抬了一张御撵来,四人抬轻便的那种,为的是在宫内出入方便。有宫女给挑了帘子,皇上欠身入御撵前,还最后忘了一眼黑素素飘落雪花的天空,随即上了御撵。太监上前迅急盖好御撵的帘子,御撵慢悠悠、颤巍巍地起来,走动了。我没说什么话,那个盖御撵帘子的太监,与我眼神交汇一下。我明白那小太监的意思,我知道他是如前所约,可他哪里知道,聪明万人敌的皇上,说不定已经识破了这个简陋的小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