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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月十九日 丑时 我等几人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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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几人听完如云的讲述,觉得晋王那晚同二位的谈话,就是那天晚上行动的预谋。
真的会如此的简单?晋王,据我了解,可不一定是个容易掏心掏肺的人啊。晋王能够信过的,而且委以重任的人,很少很少,而且注定只能是一时的得宠。接下来的问题是,这两位神秘宾客的身份是什么?仅从谈话内容来看,一无所获。仅可判断出一人行医,而且医术高明,以前似乎帮过晋王不少的忙。另一人的身份特殊,操着宫中太监的腔调,嗓音尖细,可能是太监,但不排除是正常人的可能。嗓音尖细的正常男人,在民间也是不在少数的。要完成这么大的一桩宫廷变故,晋王仅仅依靠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也很难完成的。只能倒推出,这两位宾客处在关键位置,手握大权,有特殊的关系或者本领。
如云接着讲述,我也很想从如云的接下来的讲述中,找出别的线索,分析出重要的前因后果。如云先前短暂的几句,只是趁管事之人进去送菜的短暂时间,一炷香的工夫,纵是管事之人手脚不麻利,十个菜,来回五趟,也送完了。所以,这次,如云所能捕获的谈话,不会很多。
如云道:“等管事之人全部送完菜,拎着两个食桶,转身从书房出来,里面的讲话声,一下子大了些,听着放纵了些。等到管事之人关闭上了书房的门,再听起来,已然是如苍蝇般的嗡嗡声了。管事之人在长出一口气之后,把两个食桶交给我:“再去催催,尽早备上,里面先吃着。王驾千岁性急,快去,快去。”我答应一声,转身出来,那管事之人也随我,一同出来。他也不愿意在那个靠近书房的地方,多呆哪怕是一小会儿。
雪是越下越大了。晋王府,银装素裹了。只有王府花园中的湖水,没有被皑皑白雪覆盖,像镜面一般,反射苍穹,向苍天索问着答案。我又回到厨房,这次,双手拎食桶,冻得够呛。进了暖和和的厨房,浑身上下反倒打了一个冷战。
禇师傅已然自己不怎么动手了,这一巡的菜,禇师傅是看着自己的徒弟和帮手,即那十几个厨子,在动手。哪里有不合适,禇师傅上去帮一把。见我回来,禇师傅问我:“王驾用上了?”我答道:“正吃着。管事的人,让我来知会师傅,尽早预备着下面的菜,免得到时候慌张,误了事。”“不会。姑娘身上好大雪来,外面下起很大的雪吗?我们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慌里慌张钻进厨房,忙开了。不知道外面,天气的情况。”我说:“是的。丑时下的,快一个时辰了。”禇师傅见我发冷,又有些哆嗦,就从热气腾腾的一个灶上,启开锅,拿了一个碗,为我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来。
那碗汤没端到我面前,香气已经钻到我的鼻子里。我细眼看,那是一碗菌汤,菌菇小小的,飘浮在汤的上面。我轻轻地吹口气,将菌菇吹开,慢慢地品尝一口。需要知道,这可是晋王的醒酒之物啊。这一碗汤里,不知秘制有多少山珍海味在里面。味道那是一个鲜香。我从大雪纷飞的晋王府里,走了一个来回,出入火灶之地,身体已经感觉到温暖,又呷了这么美美的一碗汤,五内肠腹都彻彻底底地暖和过来了。禇师傅向我一挤眼睛,我理解他的意思,不要喧哗为好。我示意地点点头。禇师傅说:“二巡菜也差不多了。姑娘准备再辛苦走一遭吧。这次,汤汤水水的比较多,我派个老妈子和你一道走一遭。”我连忙称谢。禇师傅这人,不仅做得一手好菜,为人处事方面,也是相当的手腕圆滑。
我在前面带路,独自提着一个食桶。有个老妈子,哼哧哼哧地提着另外一个。毕竟上了年岁,脚下又滑,提的东西又容易洒,我走一段,就停下脚步,等等她。看着那老妈子,嘴里冒着白汽,脸上淌着汗。老妈子道:“想来姑娘们这活轻松,做来也不容易,黑天半夜,下着怕人的雪,手里提着打不翻的东西,远不如我们在灶上当火头军。”说完,自顾自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我心里道,你们干粗活的下人,以为我们伺候主子的,日子是那么好过的吗。你们多不过活脏点、苦点、累点,可是不用察言观色,提心吊胆,弄不好,轻了是一顿棍棒责罚,重了就没了吃饭的脑袋。艰难行走一阵,接近晋王的书房了。管事之人,已在门前迎候,见多了一人,也没多问,接过我的食桶,掀开看看说:“晋王用的差不多了,正缺些汤类下饭,解酒。”又对那老妈子说:“你回去吧。等回去时,姑娘自拿两个空桶回去。”那老妈子转身离开了。我随着管事之人,进入书房。门前的护卫,从面容眉目上看,已然是换过一拨了。
还是先前一样的套数,管事之人颤悠悠前去送菜,我在门外等候。这次,里面的氛围热烈了许多,从门里窜出一股股的酒气和热气。说话的声音,也毫无顾忌,响亮了许多。男人们喝了酒,胆量就张开了许多。
只听得晋王道:“再开一坛。本王府中佳酿甚多,今晚要与二位好好喝一顿。外面下着大雪,想必也无趣得很,没有什么乐处。不如在我这里,一醉方休。来,来,来”声音短暂停顿,晋王又说:“来菜了,让厨师把这条鱼,再给做一条。老大人喜欢吃鱼,你也喜欢吃鱼,我们三个把一条整鱼,全部都吃光了。”管家连连称诺。
一个尖细的声音:“王驾,只怕这晋王府内所藏,与宫中也差不离多少吧。我喝了这么多的酒,此酒口味堪称独特。来来,我再与王驾干一杯。”
另一个声音:“这天下,本就是王驾与当今皇上的天下。凭什么皇上有的,晋王千岁不能有。依我看来,也就是相差几条街的皇宫,王驾也可居得。”
三人大笑。
晋王先是一阵笑声,然后道:“我看你是喝过头了。话虽有理,也不可那么讲。倒是这满朝的文武,一多半都和我交心,外派各地的府州知县,绝大多数都是我的推荐与援引,我说一句话,多少还是管用的。归结起来,一句话,还是一个脸面,包括你们二位在内的诸位卿家,给本王一个脸面罢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王驾如此说,老奴与大人就要下跪行礼了。王驾自随皇上起兵以来,立下了多少赫赫战功,这是全天下,人所共知的事情。就是裂土分疆,自称一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知道,王驾千岁,宅心仁厚,是断然不肯这么做的。但是,这满朝文武的心,都是有所知的。到如今,只等王驾一个招呼而已。”
另一人也忙道:“老大人所言,正是我等臣子所愿。”
此时,谈话被晋王截断:“今日,此番谈话均是戏言。传言出去,必损名节。我们还是喝酒吧。”
我心有奇怪,问如云道:“晋王,那晚的话,听起来是出格的很。晋王平日里就很注意结交满朝的文武大臣吗?这满朝的公卿,都是晋王的人吗?”如云道:“晋王平日,确实注重培养自己的势力,树立威信。平日晋王府里,哪日不是车水马龙般热闹。外地凡是到京的官员,哪一个不到晋王府叩头请安。不到吏部报到可以,不来晋王府,怕是不成。来了的官员,各地名贵特产,稀罕之物,除去皇宫进贡一份,必留出一份与晋王。晋王的势力,真的可是说是到了,权倾朝野的地步。你们看,近日皇上驾崩,晋王登基,做了皇上,天下没有发生异动。由此可见,晋王平日里,那是下足了工夫的,根基在那里。”冯二值听后,反驳如云,道:“我也听说,有个田重进田大将军,就不买晋王的账啊。”如云白了冯二值一眼,道:“你说的不假。那日,晋王回到府上,大发雷霆,摔了好几个茶碗,把近身服侍的几个小厮,先骂后打。后来才得知,就是二值口中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田重进将军,惹了晋王的心肺。晋王一心想笼络手握重兵的田重进。这个田重进,真和这赵氏弟兄是铁杆弟兄。打从在周世宗时,就在军队里,一起为将。出生入死,不知历经多少磨难。田重进为人耿直不屈,忠君爱国,爱兵如子,皇上和晋王都很欣赏田将军。因此,晋王千方百计笼络田将军。光是送给他的绫罗绸缎、黄金珠宝、美人田地就不知有多少,还在开封城内,为其筑了一处私宅。这些东西,都被田重进一一退了回来。晋王以为,田重进是做做样子罢了,田想要的是做官,就和他哥哥,当今皇上言明,给了田重进一个很有实力的兵权。命令是以皇上的圣旨下的,田重进欣然赴职。后来,晋王有次揽了差事,要去外地,想抖抖威风,就去找田重进借兵。没想到,让田重进以“天子之兵”为理由拒绝了。晋王回去,气得半死。从那以后,晋王意识到,朝中一些老人,还是和皇兄贴心。自己的势力,远远没有到了能一手遮天,与当朝天子对抗的地步。因此,晋王做起当年越王勾践的事情来,卧薪尝胆,丰满自己的羽翼。如今的晋王,你们已经知道,成功取代了自己的哥哥,做了皇帝。晋王多少年的付出,终究有了回报。”
马花花道:“如今我们要做的,是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把种种疑窦解释开来,让后人来评判这段历史。因此,我们几个人回忆的越仔细,越生动,就越令人相信这是活生生、暖和和,有温度的历史。我看,如云,你还是把你所知道的详细情况,细细讲来吧。毕竟,事发前夜的主角,是当今皇上和晋王,他们亲弟兄两个。晋王的一举一动,干系重大。晋王在这盘大棋局里,是不次于皇上的关键人物。”
如云道:“说到这里,那我就要说一件很奇怪的事。除我耳闻目睹了晋王秘密宴请二位宾客,商谈惊天动地的事情之外,还有一人,如我一般,耳闻目睹了这件事情。”“晋王府戒备森严,如你所言,处处有护卫把守,何人能够如你一般,轻易接近晋王的宴饮?”我问道。如云看了我一眼,道:“此人我虽没很看得清楚,只是凭着身段和步伐,猜出个大概。”
“既如此,那就接着往下说吧”。冯二值催促道。
如云理了理思绪,续道:“那管事之人,进去了三两次,将饭菜送完。我再没有听着什么有用的信儿。所听到的无非是一些喝完酒之后的闲言烂语罢了。晋王显然是有些喝高了,被那两个人捧着臭脚,一顿奉承,如坠五里云端。这时,管事之人派遣我回去照看第三巡菜了。我只得离开书房。
雪还是不知趣地下,能有没脚脖子厚了。我拎着两个空桶,里面放着一些前次吃完剩下的残羹冷炙。管事之人再三嘱咐,一定要厨房再上一条王驾千岁想要的鱼,第三巡的糕点可以慢些上,这条鱼要赶紧地做出来。出来这么一挨冻,刚才喝禇师傅做的那一碗热汤,差不多了。
我走进尚未因降雪而封冻的湖边之时,听到异样的声音。
三更半夜,大雪纷飞的晋王府里,怎么会传来这样的声音。黑漆漆的夜,白亮白亮的雪地,我举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杳无踪迹。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道是自己的幻觉。等等,雪地之上,飘荡着与静静的雪地不一样的白。那是什么?聚拢目光观瞧,我看到了一袭白衣。 那白衣动作很快,隐没在湖边的假山后。显然,刚才这白衣是由于路滑,滑了一跤,才会有传入我耳中的声音。我把食桶放在雪地上,用口中热气呵呵自己受冻的手。边呵手边琢磨,刚才看到的那一袭白衣,会是何人。这王府禁卫森严,府内外有众多护卫卫戍,不会有人能轻易进来。会是王府里的人吗?
我决意到那里,到那个白衣摔倒的地方去看看。穿白衣的人,身手敏捷,倒地后立即起身,躲藏在假山之后,没来得及打扫痕迹。我不管不顾那两只装着未来皇帝吃完剩饭的食桶,使劲迈开步子,朝事发之地走去。这湖好大,我在湖的一侧,那人滑倒在湖的另一侧。费了好大的劲,才挪过去。果不其然,雪地上,有一个人摔倒的明显痕迹,雪不停下着,想要覆盖一个人留下的痕迹。再看那一长串脚印,可以肯定是一个成年男子的脚印。我快步跟踪脚印,来到假山后,脚印已不是很明显了。有可能是那袭白衣发现了我。另一种可能是白衣在此地稍做停留,即刻躲在假山之后,以便观察周围动静。再往前探看,我紧张不已,那脚印再次出现,脚印的指向,居然延伸向着王驾千岁的书房。
这个自投罗网,身形飘飘的一袭白衣会是什么人。他想必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然被王府里一个负责送菜的下等丫鬟,全部看在眼里吧。他到那里去干什么,是否如我一样,也是去偷听晋王的秘密?孤身一人,就敢擅闯戒备森严的晋王府,这人的胆识,是令人佩服了。
一路的胡思乱想,一路的猜疑。
我知道自己是府里的一个丫鬟,记得这次要快些回去催促主子爱吃的鱼,无奈只得拿起食桶。夜色黑冷,脚下不由得一步紧似一步,一步快似一步。直到望见那宽阔的十几间大房,还有房顶烟囱不断冒出的袅袅炊烟,步子迈得更急了。
“咣吱”一声,我不管不顾地推门进了厨房。这里太暖和了,让人不想离开。雪地里大半夜,来回几趟折腾,肚子里那点食,早就不知云里雾里去了。厨房里的人,禇师傅,十几个帮厨,老妈子大部分都闲了手,呆在厨房里,三五成群,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我猛地进来,把屋子里的人,整个吓了一跳。见我进来,禇师傅先迎上来,问前面有事没事。我赶忙吩咐,再去做一条刚才的鱼。将第三巡菜准备停当,以备传用。禇师傅答复我,面食糕点已经准备停当,姑娘随时可以取用。说完,吩咐了下面人的一声,那人答应一声,从水缸里捞出一条鱼,用擀面杖敲死,收拾起鱼鳞来。我看着禇师傅,用手在嘴边扇了扇,然后冲他笑笑。禇师傅会意。不一会儿,一碗炒菜上面盖了一个馒头,放在我的前面,热气腾腾。实在是饿坏了,也不多客气。心里羡慕起褚师傅他们这些成天守在灶边的人,什么时候能饿得着他们。王驾千岁不曾入口品尝的东西,必定先在这些厨子嘴里过一次。一顿狼吞虎咽,一碗菜和一个馒头,全部落在肚子里。那边开始做鱼了,油烟冒了起来。说了也是奇怪,人饿着肚子的时候,闻到这些东西是香喷喷的,一旦吃饱了,闻起来,又不是那么的香了,有时候会有些反胃。怪道禇师傅曾对我说,有时候晋王在前面开宴席,他在后面忙一整天下来,整个人都是麻木的,什么也不想吃,只想清淡地来碗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