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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十月十九日 丑时 如云应我们 ...

  •   如云应我们急迫的请求,开始不紧不慢地诉说起晋王府当夜的情形来。她的叙述,也是从那引起谜团的飘雪谈起的。
      那晚的雪,刚开始还像二值说的,细细竖竖的,不料一个时辰后,天空大朵大朵的浓云,遮蔽了星日,浓云像一块块乌布,让老天爷拿着针线,缝合到一起,然后天空整个就黑了。
      听了如云的描述,我们几个都笑了。
      那夜我本不当值,已睡下,被府中管事的叫醒,急忙穿衣下榻,听说是王驾千岁要摆夜宴,宴请客人。你们听着,是丑时。晋王府里,大排宴饮,是常有的事,哪天王府里面不是摆着流水宴的,这满朝的公卿,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哪个没在晋王府里坐过席,吃过酒。晋王就是喜好结交。但是一般子时之前,是肯定会结束的。通宵达旦的宴饮,也是有的,那是上元、除夕、中秋那几个喜庆的节日,晋王陪同王妃、几位王子,在一起赏月,共度良宵。与外臣通宵达旦地宴饮,在我的记忆中,是极少有的。可是那日,我被管事的叫起来,去通知厨房里那几个大厨,烧二十几道拿手好菜,要够上三巡的菜,心里直纳闷。怎么这么奇怪那,晋王犯哪门子毛病那。深更半夜吃的哪门子酒,会的哪门子客。我记得从屋里出来时,问过管事的一声,那人摇头,只说不知。在我入王府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丑时吩咐摆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我先是到厨房,知会厨房里的厨子。你们不知,虽是王府这样的显贵门第,日常起居作息,也同这开封府中的寻常人家是一样的。一般王府的厨房,到了后半夜,只留几个老妈子和一个伙夫伺候着。我到了那里,几个老妈子,相互依偎着,打瞌睡如死猪一般。那个伙夫,也挨着门口的柱础,用胳膊拐子支着头,一摇一晃地晃荡着。想来也是难怪,丑时是人最犯瞌睡的时辰了。我到了那里,惊了她们的觉。
      一位老妈子起来支应,长长的呵欠之后,才说:“丫鬟来了,这个时辰来,许是王驾千岁饮酒过度,想喝些热茶,暖暖身子,或是夫人想喝参汤。这都不必犯愁,我们是有支应的,丫鬟请看。”我顺着那老妈子手指的方向,好几口陶壶在火上热着,壶口直冒热气,灶底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壶底。这都是厨房里的常规。即使是晚间,各种汤茶,热水也是随时备着的,以备上边不时之需。我道:“禇师傅那,快去喊他起床,一并其他师傅。王驾要大排宴饮,酒菜要上三巡,要快。”见我风急火燎地说出这番话,那老妈子也一脸惊愕,急忙去把那几个妈子叫醒,并唤那伙夫去喊大厨。被唤醒搅了美梦的,免不了嘟囔几句,三更半夜,排什么宴饮,请什么客。同为府内下人,我也能理解。不一时,厨房的大厨子禇师傅,一边披衣,一边进来,进得门来,忙不迭地说:“王驾要摆宴饮,三巡?”眼睛里充满询问,我说是。禇师傅忙张罗起来。晋王府规制甚大,府邸花园,比这皇宫也差不了多少。单是这厨房,上上下下,就有百十来号人马。厨师有数十人之多。这禇师傅本是京城开封府一家酒楼的厨师,善做开封本地菜。一次晋王微服,到禇师傅这家酒楼,相中了师傅的手艺。重金延聘至府中。
      我传话到厨房,那帮厨子、老妈子、伙夫们闻风而动,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有人从地窖里起出一大坛好酒,两人用扁担抬着。我回到前面,见到管事的人,回了话。我道:“这宴席摆在哪里?揽月阁还是风雅颂?”管事答道:“都不是,是王驾千岁的书房。”管事的这一回话,让我好生奇怪。王驾既然下令,宴席排场这么大,想必是很隆重,会宴请很多人,怎么不像平常那样在揽月阁。那是一个可以观赏到整个晋王府优美风光的地方。夜里,晋王府掌起灯来,在我看来是很美的。要不就在风雅颂,那里是一个专门的会客大厅,里面同时排摆几十桌,宴请二三百人吃饭,不成问题。为何会在书房那?我再细心观瞧,除了后院厨房动静大以外,前院静悄悄,并没有隆重的欢迎场面,也未见尊贵客人的车马仪仗。往日王府宴饮,哪次不是王府正门打开,来往的宾客,车马仪仗,把王府前的街都要堵上半条了。此时,王府夫人、太子、家眷们已然熄灯休息了,被叫起来的奴仆丫鬟,含括我在内,不超五人。这样隐秘,宴请的是何样神秘的人。等一等,刚才是看走花了眼,公子元佐的卧房明楼,尚有灯光闪烁。元佐年纪尚轻,平日里少不了和我们丫鬟们打闹,不像他爹,整天沉着个脸,琢磨事。
      王驾的书房,自有护卫罗列左右,个个精神抖擞,神情警惕,见人要吃了一样,我注意到,今晚人数比平日多了一倍。我往前走动一下,马上有人上来盘问,幸好护卫领头之人,认得我是府内丫鬟,又平日里是服侍晋王和王妃的,不免对我高看一眼。王府管事的人从书房进出,见了我,对那护卫说道:‘她是王府的丫鬟,今晚王驾点名要服侍王驾宴饮的,可随意走动出入,不得阻拦。’护卫们齐声称是。
      管事之人对我说,王驾正与两位客人在书房,边喝茶边议事,酒已备好,让我再去后院厨房催催,先上第一巡菜,让王驾与两位贵客开始喝起来,这样王驾不至于心焦,怠慢了贵客,失了礼数。我答应一声,紧走几步,往后院厨房催菜去了。
      进了厨房,与先前冷锅冷灶的样子,已是两般模样。十几个大灶生了猛火,厨房比先前热了许多,包括禇师傅在内的几个大厨,正在掌勺,火苗不时窜出来,舔舔锅内的珍馐美味。我问禇师傅,首巡菜准备得怎么样了。其实,没开口之前,我早已经闻到了满室的香味。禇师傅将一道菜倒入盘内,扭头对我说:“还剩一道烧熊掌,可能要费些工夫,熊掌皮厚,不容易软烂,需要多蒸一会儿。先弄出十道菜来,都是王驾平日里爱吃的,姑娘先奉上。”说罢,让帮厨的将十道菜分装入两个大食桶内,盖了桶盖,那菜的热气与香气仍然不甘心地直往外冒。桶上难免油腻,怕我弄脏手,褚师傅找来两块白帕子,裹在桶提子上。走时还嘱咐我:“姑娘小心烫手,里面有几道热菜,汤汁较多,姑娘多注意。另外,夜黑路滑,姑娘要小心脚下,这食桶保温尚可,不必担心菜凉了,王驾会怪罪。”我听后,只觉得禇师傅真是细心之人,难怪要伺候王驾,这表面是关心我,里子上是怕我手脚费事,王驾怪罪,坏了他的手艺和招牌。
      府内灯火暗淡,路确实不好走,更要命的是,先前飘飞的雪花,此时来了劲,竟然如同抖棉花一样,下个不停起来。府内甬路,皆用石板铺砌,雪将石板压盖,踩上去咯吱咯吱做响。我一人左右各提一个食桶,生怕脚下打滑,泼洒了这些下酒菜,要翻回头重做,耽误了时辰,王驾怪罪下来,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王府实在太大,走了好些时候,才来到书房门前。再看守门这些护卫,一个个腰胯大刀,手握刀柄,木头人一样站立。这时的雪,把这些护卫变成老爷爷一般,眉毛、胡子全部是白茫茫一片。我忍住笑,留心注意着脚下,不将菜品送至晋王宴前,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管事之人见我艰难地提着两大食桶走来,赶忙迎接出来,道:“姑娘小心,菜来得正好,王驾正与客人议事,没有追问,还来得及。”我将食桶递与管事之人,揭开桶盖,热气香气一同冒了出来。我将菜一一起出,放在书房外间。
      王驾这书房,是个临湖的小三间。外面一间,放些桌椅,摆设、茶具。因王驾经常在书房待客,这里是客人等待之处。正中一间,很阔大,乃是王驾日常读书临字之所,里面藏有万册书。最靠里的一间,是王驾焚香、弹琴之所,设有卧榻,劳累时可以在那里小憩一下。平日里,这书房倒是王驾常呆的地方,是一个逍遥的所在。除去回卧房内休息,很大一部分时间,包括上朝之后,都是呆在这里。
      将菜码好,我正要将菜端入正中一间屋子,管事之人忙拦住道:“我来,我来。”我先是一惊,再是一疑。往日从无此事,可以确定,自从我离乡,进入晋王府为奴以来,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即使晋王胞兄,当今皇上来到府上,前去上茶的也只是我如云一人。”
      我听到此处,也不由得生疑,忙插话问:“你见到你们家王爷会的是什么客人了吗?”
      如云答道:“从未见过,只是听见了声音。”
      马花花说:“他们说了什么,你听全了吗?”
      如云道:“听了一些,晋王与那二人说得及其隐秘,外人也不大听得懂。晋王行事十分谨密,常常欲言又止,即使那二位,也是说到紧要处,被晋王以咳嗽止住。因此,都是些断断续续的东西。”

      二值道:“他们所言十分重要,最好能一字不落地忆起。让文滢和尚写入史书,让后来的天下人都要明白这一段,没有被写入正史的隐秘历史。”
      如云听了二值的话,突然咯咯咯地发笑起来。如云这一笑,把我们几个笑晕了。二值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忙发问道:“有什么说的不对的地方吗?”如云止住笑:“没有,没有不对的地方。二值,我问你,你一定要老实回答我。”
      如云的一连番举动,将我等彻底搞晕。二值道:“我几时不对你说实话了?”
      如云才说:“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晋王勾搭上了,那晚我明明听到,那房中有一个尖细的男人声音,分明就是你们这号人的声音啊。”
      不等二值做回答,如云又道:“方才听二值说话,令我想起来。当时我甚为起疑,什么人的声音如此尖细那?除了宫中,再无别的地方会有这种特殊嗓音的男人了。即使晋王府,府中奴仆上千,也不敢逾越礼制,私自蓄太监,那是要犯杀头罪名的。”
      如云的话,让我们几个都陷入沉思。还是马花花反应快:“说不定是皇上让太监去宣旨那,也有可能。”
      二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大可能,不合宫中礼制,更不合祖宗家法。太监宣旨完毕,应立刻回宫复旨,绝对不可能在晋王府中留下来,吃吃喝喝。而且不是很要紧的事情,不会在丑时去的。”
      如云道:“绝对不会是宣旨的。来晋王府宣旨的时候多了,我们做下人的,有时也能碰上。不瞒你们说,王驾千岁被封晋王的时候,正好被我遇上了,那皇家的气势与威严,与那晚的黑灯瞎火,鬼眉溜眼,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打断如云的话,因为我也深信绝不是宫中派出的人去宣旨,那个神秘人的身份,只能从如云偷听晋王谈话当中,理出头绪一二来。我催促如云,快些讲述那晚,晋王同这两位神秘访客之间的谈话。
      如云续道:“那管事之人端着一盘糖醋鲤鱼、一盘时鲜清淡素菜,想要送进去。我帮他开了门,他小声吩咐:‘在此等候,等他出来,没事不要进去。’我点头会意。毕竟是上了年岁的男人,平日里又只是跑跑腿什么的,不是做这个粗使活计的,刚一上手,糖醋鲤鱼的汤汁就流出来些,我忙帮他止住。看着那管事之人,慢悠悠,小心翼翼地进入了书房,门开了,里面的谈话声些微传了出来。随着管事之人进去送菜,晋王的一声清咳,谈话瞬间止住了。
      管事之人:“禀王驾千岁,菜上来了,请慢用。”
      晋王:“哦!那我们边吃边喝边谈吧。把菜摆上,把酒满上。你在书房门外伺候,任何人等,不得接近本王书房,有违令者,立斩不赦。”
      管事之人:“明白”。
      然后是摆菜的声音,管事之人手笨,盘子碰盘子的声音,清脆而响亮。除了这些声音,连晋王在内,无一人说话。随后是开酒坛,倒酒的声音。再次,管事之人告退,往外挪步的声音。
      听得晋王招呼:“来,趁热吃。尝尝本王府里厨子的手艺。”
      余下那两位忙呼应:“谢王驾千岁,千岁,千千岁。”有一人声音尖细,另外一人声音浑厚粗壮。
      管事之人出来,忙用宽大的袖子揩汗,边揩边说:“不容易,你们平日里端菜送茶的,十分的不容易。”
      我心中暗笑,你平日里高高在上,这诺大的一个晋王府,一人之下,千百人之上,哪里会知道我们下人们的难处。今天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你体会一下,丫鬟也不是好当的。
      管事之人再次笨手笨脚、晃晃悠悠进去送两盘菜,我听到晋王的声音。显然,晋王这次已经不再在意那管事之人摆酒上菜,自顾自地说着:“晚上,看我在屋内,以摇烛为号。我摇烛,则事成矣。你们两个人,依计行事。另外,你那边,要尽快把药弄好,虽则前两次,你那药还可以,但是见效慢,人吃了痛苦万分,面目狰狞,易被人看出。这次,要不能有一点动静,神不知,鬼不觉地发挥药效。”
      那人道:“王驾,此番回去,我即在一只狗上验看,前几日,我已毒死几条狗,均安然入睡,并无半点呜咽犬吠。王驾放心,我再更改几味关键的药,添加些虎狼猛药,让药快些发挥作用。”
      晋王:“那是你的事。你回去准备。时间上不是很急。”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世兄,妙手回春,不但给王驾千岁及府上诸人,看病药到病除,而且有这一手绝技,定能帮助王驾千岁成事。到时是立了大功一件啊。”
      那人道:“不敢,不敢,为王驾千岁效力,必尽犬马之劳。”
      晋王道:“老弟,你也要辛苦些。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为使人不起疑,成事后你还需到我府上来,走一遭为好。到那时,容我好好想想。最最紧要的事,你要调动人马,控制住宫内四门,严禁人等出入。禁军那里,你不用操心,我自有安排。”
      我正要往下去听,那管事之人送完了头巡菜,出来了,命我回厨房探看,不要让厨子们偷懒,赶紧专心准备下一巡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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