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十月十九日 子时 前一天的晚 ...

  •   前一天的晚上,赵匡胤正在军中查看地形图,研究布置军情。传令官来报:“点检大人,有位故人,是个和尚,自称真无和尚,要求见您。”当真无和尚这个名字,像一只大雁一样飞过赵匡胤的大脑,初始时脑际一片空白,随即是满腔的期待与热忱。“快,快,快请”,赵匡胤激动得甚至打翻了桌案前的豆油灯。
      自然是寒暄一阵,赵匡胤握住真无的手,久久舍不得松开。摆上酒菜,两人边吃边聊。那真无和尚突然一语不发,眼睛盯着军帐外执勤的军士。赵匡胤明白真无的意思,喝退帐外军士,问:“大师,有话要讲?”那真无和尚双手合十,先是一句“阿弥陀佛”,然后脸上布满微微的笑意:“要恭喜点检大人,不日将荣登天子之位了。”赵匡胤闻听此言,赶紧上前,用手捂住真无和尚的嘴,口中连声道:“大师,莫要害我,灭门之罪也。”真无和尚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天意,无人能违。难道京娘她白白舍身投湖了吗?”赵匡胤的脸,一下子从紧张的红变成羞愧的红。两人久久不语。赵匡胤打破沉寂:“大师,若果如此,我当何为。”“无为,与今晚一样,饮酒作乐,佯装睡去。”赵匡胤低头沉思,闷闷不乐。
      黄袍加身后,赵匡胤醒来,惊抖着身子,问这是要干什么。赵匡胤看到弟弟光义,众位将领,见他全部跪倒在地,口称万岁。赵匡胤从众人的目光中,找到答案。他们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联合起来给了他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赵匡胤的第一反应是,真无和尚,一是要留在帐中,二是如不能留,必先除之。派人寻真无和尚,已然不见。赵匡胤肠子都要悔青了。
      与真无和尚饮酒后的第二个晚上,赵匡胤照例饮酒,而且让军士搬来一大坛酒,将酒倒掉大半,剩余洒在被褥、身上,闻起来酒气熏天。办完这些事情,佯醉躺在一把椅子上,身子半歪着。后半夜,军帐外传来许多人的脚步声,倒把赵匡胤惊出一身冷汗,将护身的腰刀,往近处挪挪。听得是自己弟弟赵光义的声音:“有紧急军务,要见点检大人。”守门的亲兵,连个屁也没敢放。赵匡胤心里谋划,马上要换掉身边所有的亲兵。随后感觉进来一大帮人,人数不在少,眼皮子能感觉到如临白昼,这些人一定打着火把,外面的野风也悄悄窜进来,吹在身上,感觉到丝丝凉意。只是一瞬,又感觉暖和些,觉得有衣物在身。随后,觉察到有人在轻轻摇晃自己:“万岁,万岁,醒醒,哥,你醒醒啊。”赵匡胤心想:是你个王八羔子起的头啊。很好,不愧是老话有云:“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
      这件事情,就是世人皆知的陈桥驿兵变,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故事了。
      十九日晚上子时,皇上与真无和尚的谈话聊至兴浓。两人经过长聊,彼此多年未见面的生疏感,已经被酒菜和话语温存了许多。话匣子都已经打开,而且表面看起来,彼此戒备的心理防线已经松懈不少。皇上的酒量本来不错,只是最近几年,被杜太后和御医院的御医告诫,需妥善保养龙体,才渐次少饮些酒。皇上是什么人?刀枪火海里走出来的乱世英雄,出身行伍,与众多武夫打成一片,结成死党,靠的是什么,方法之一就是喝酒。其实,我们小太监们,心里跟明镜一样,皇上是喜欢喝酒的,而且喜欢把酒场作为战场,把酒作为武器。细细想来,他老人家把酒运用到了一种极致的程度,远迈汉唐,就是说汉武帝,唐玄宗手段远远不如当今皇上,英武明哲的大宋开国皇帝太祖赵匡胤厉害。皇上是怎么当上皇上的?是洋装醉酒,这一点,比汉唐那些皇帝,打打杀杀,手段要高明而温柔得多吧?皇上是怎么让那些手握兵权,让皇上不很放心,整日头疼睡不好觉的将领们,自动辞职解除兵权的?也是喝酒。这一点,比汉唐那些傻老爷们,动不动就和亲,宠爱贵妃什么的,强的多了。
      皇上喝酒喝得脸色红扑扑,眉飞色舞,说话语句也越来越温柔。他亲自提起酒壶,给真无和尚满上一杯素酒,他自己喝山西汾州出产的杏花村。趁真无和尚不备,皇上抛出了像刀子一样,探路的话来。
      皇上问:“大师,你从哪里来啊?怎么这么巧,我们在路边茅厕既能相见啊?”
      皇上有些起疑了。难怪他不起疑。这个真无和尚,在皇上的人生道路上,尤其是年轻茫然时,至为紧关结要的几步上,给出了无比正确的预判。事后证明,没有一件事情是错的。这就让当事人,皇上赵匡胤心里发毛。一方面,皇上感恩真无,若无真无指点,难免要走弯路,也不一定会有今天。要晓得,黄袍加身,弄不好要灭门九族的。另一方面,皇上对此人也十分的忌惮。这个和尚既然对我的事情了如指掌,那么,身前身后,阳寿几何,何人接我大统,说白了,就是谁接替我当皇帝,也就十分清楚了。甚至,老赵家坐多少年的江山,真无那里,说不定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有多够吓人?
      皇上想到这里,脖子后面的汗毛,无缘无故地自动竖起来。只有我站在宫中,在如擀面杖一般粗细的蜡烛下,才能看到,皇上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皇上盯着真无,脸上的皮肉一动也不动,一副不回答不行的态势。欢快的氛围顿时紧张起来。那真无和尚,倒不把这些放在眼里,自顾自地抿了一杯茶,坦然道:“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我与皇上,也是有缘之人啊。”说完,也不看皇上,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真无和尚一笑,真把皇上笑晕了。因为真无不按常理出牌。自打当了皇上,只要皇上稍微显露出些许的不高兴,上至文物大臣,下至百姓,宫女太监,哪个不是吓得抖抖擞擞,屁滚尿流,跪地讨饶。下面的人一害怕,被皇上拿捏住,皇上就有办法了。
      可是这个真无偏偏不吃这一套。也许是真无,吃定了皇上必有求于他的心思。
      这下,轮到皇上发懵,不知该如何招架了。酒场的气氛有些冷落,可以听到滋滋蜡烛燃烧的声音。还是皇上能够掌控大局,不消一刻,皇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神态,镇定自若地给真无添菜。
      皇上在蜡烛明亮的映照下,把头悄悄压向埋头吃饭的真无,同时,不安地向四周打量一番,声音压得极低,充满戒备地问:“大师,前几次你言说得很准,我有一件事想再请教一下。”
      真无也很淡定,端起一杯热茶,一饮而尽后:“请讲。”也不拿正眼看皇上,自顾自地夹菜吃。皇上见此情形,倒往后撤了一下身形,仿佛不认识真无一般,重新认真打量起真无。皇上又压向真无,用手掩住嘴巴,悄声地同真无讲话。
      皇上此举是自欺欺人了。我等每日在太极殿中服侍,耳朵尖的掉根针,针尖刚落地,就能听见。皇上想掩人耳目,来番亲密耳语,不大可能。皇上越是这样,倒激发起人们的兴趣来,越发竖起耳朵,要将每一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那句话,震彻整个太极殿,钻进我的耳朵里。
      “大师,我阳寿几何?”皇上。
      隔了有一柱香工夫,真无如同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自顾自地吃喝。我们几个小太监,虽面子上沉着,水银一般,心里憋着要乐开花。真无和尚真是够可以,跟皇上较上劲了。
      一句话,真无毫无顾忌,大声将它说出来。这句话像条小虫子,单单爬入了皇上的耳朵眼里。
      “明日晚间,若天空晴朗无雪,便可延寿一纪。”真无和尚。
      眼看着这顿饭就要吃到丑时,皇上听了真无的话,表面上看并无什么反应,仍旧端坐在那里。只是话少了许多。真无也识趣,确实是吃饱了,就要告辞离席。皇上若有所思,神情分散,宣布明日继续宴饮,吩咐下去,给真无在宫中准备留宿。皇上将真无送至太极殿宫门口,与真无告别,派遣几个身边亲信太监,替代自己送真无去歇息。皇上看着真无的离去,长叹一口气,感觉像是努力寻找到一个答案,可答案只是谜面。皇上一招手,将殿前武士招来,吩咐下去,严加戒备真无的住处。
      皇上感到有些东西,飘忽不定,落在他的衣服上,用鼻子嗅嗅,伸出手,向空中试探,回过头问我们:“是不是下雪了?”我等赶紧弯腰,卑躬屈膝,没有一个敢像皇上那样向天上张望,伸出手来试探,联想到方才出自真无和尚之口,我们听得真真切切的那句可怕的话,嘴里一致发出同样的声音:“呃……”
      那天晚上,皇上不住地派人探看下雪的情况,本人也到宫殿外的平地上,仰头望天,看半天,却不在我们面前,吐露半个字。我那时,才知道,当皇上有多么的不容易。皇上是天子,与上天有联系,下雪这样的事情,会昭示着皇上的某些情况。对于太监来说,下雪就是下雪,仅需添加一件衣物而已。
      听完冯二值讲述完事发前夜的情形,我们几个人都吐了口气。我环顾月色下的雅乐苑,注意到了早被扫成堆,隐蔽在花丛间的残雪,是啊,事发前一日,雪花已经开始飘飞。听冯二值的话,那真无老和尚既然对皇上言语了这句话,而且此前又几次预测得很准,皇上一定很在意真无老和尚的话,而且一定很在意天在下雪。如果到了事发当晚,雪一直在下的话,那皇上的命运,就很难说了。
      马花花不关心皇上,对那个真无老和尚十分上心,问道:“那老和尚,出事以后哪里去了?晚上皇上没对他怎么样吧?”二值道:“当天晚上,老和尚安排在宫内馆驿歇息,由皇上派出的亲兵卫队守着,跑是跑不掉的。据说,那真无和尚压根没在意守着自己的这些当兵的,晚上打呼噜,震天介响,该吃吃,该睡睡。”
      如云说:“我们主子,向来不喜欢这些预言生死的僧道,日后想必会处死那个老和尚的。”
      如云一说话,我们倒来了兴致,问起如云,事发前一晚,开封府尹晋王赵光义府上的事情来。
      晋王府里,也不太安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