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记》霍福春

3、十月十九日 子时 赵匡胤大喝

　　赵匡胤大喝一声，跳在几个家奴的面前，简单问了几句，弄清了是怎么一回子事。原来这几个在光天化日之下，作威作福，强抢民女的狗奴才，是当朝尚书的家丁。说起这位尚书大人，赵匡胤是知道的。尚书大人是当朝皇上最信赖的人，论起官职，比他父亲禁军头领的官职，不知道要大了多少。只是可恨，这天子脚下，有人就敢仗着威权，干这等强抢民女，伤天害理的事。赵匡胤一眼望见了那扛在恶奴肩上的民女，民女的眼神里，分明是希望有人能够搭救于她。赵匡胤生来一股侠义之气，此时围在外围的老百姓，都在为赵匡胤发出阵阵喝彩之声。赵匡胤来了精神。先是对当朝尚书府里的这帮家奴好言相劝，劝说他们放了这民女。这几个家奴，平日里仗着老爷的权势，作威作福惯了，哪肯轻易放人。再说，放了那民女，主子怪罪下来，他们几个更不好交差，终是商量不通，赵匡胤决定教训一下这几个狗奴才。
　　赵匡胤还是有两下子的，不然日后在千军万马之中，如何挥刀杀敌，取得周世宗柴荣的信任，一路做到禁军首领，殿前都点检这样的高级军事将领。收拾这几个流氓无赖，全然不费手脚。
　　等到赵匡胤解救了这名女子，才被这名女子的美貌和气质惊呆了。
　　京娘，那时年方二八，正是妙龄的时候。京娘生着一张尖下巴的白净脸，两道细致的美貌，如同今天洛阳长寿寺外几株垂杨柳的柳枝，细腰俏肩，说话如丝丝莺啼，一下子把平日里净和粗鲁军汉打交道的赵匡胤，迷得半死。赵匡胤问她是哪里人氏，那京娘回答是涿州府武安县人，在洛阳长寿寺旁边的一间茶社卖唱，不想被这几个坏人缠住，硬要抬往什么李大人府上。京娘自然不肯去。赵匡胤问她，今后作何打算？家中还有什么亲人？京娘想，这都城洛阳算是呆不下去了，离家已经三年，想先回家中暂避一时，再做打算。赵匡胤不禁心动，今日出来散心，没有多带银两，只把身边带的五十两纹银，交与京娘，要他速回涿州武安县老家。”
　　“想不到，咱们主子如今后宫粉黛三千，当初还有这么一段姻缘。这个叫京娘的一定让他难忘，后来也不知，这个京娘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皇上收入后宫。我好像没听说，后宫诸多妃嫔之中，有谁唤作京娘的。”马花花听着冯二值的讲述，不禁问道。
　　如云说：“我看，有情人终难成眷属。皇上那时正血气方刚，年轻气盛，难免做出些儿女情长的事情来。这世上的大英雄，历来如此。现如今，皇上已是九五至尊，万人之上。纵使派人寻着京娘，也怕她嘴不严实，抖落出当年的窘事来。皇上必是不肯相见的。”
　　冯二值道：“十九日子时，正是我当值。先是微困，怪罪那真无老和尚，不肯让皇上早早休息。后来，皇上与真无和尚谈性甚浓，说到与京娘的一些往事，生死离别，先前很难挤出的泪水，竟然自动爬将出来。我也听得起劲，加之皇上不住地加菜，我们下面伺候的几个，里里外外跑腿，忙到不行，竟把瞌睡忘却了。”
　　此时，我才发问：“那京娘后来与皇上，怎样了？”
　　冯二值知我素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见我也忍不住开口问起来，倒笑起来，把手中的拂子一摆，尖声细气道：“还能怎样？在她家乡那一池湖水之中，喂鱼喂鳖罢了。”
　　“啊！”我们姐妹三人齐呼。
　　马花花仰着一张满是惊讶的脸，左看看，右瞅瞅，压低声音道：“是皇上干的？是赵匡胤最后不喜欢京娘，把她推下湖中去的？”
　　我和如云，心中正好有这样的疑问，只是被她一问出来，犹如三九寒天，被人兀地一下揭去被子一般。我内心倒是不排除这样的结局。戎马一生、征战沙场，夺取天下的男人，是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儿女情长只能牵绊英雄一时，不会牵绊英雄一世的。
　　“那倒不能给皇上栽脏，扣这么个屎盆子。”二值。

　　二值续道：“赵匡胤正与京娘在洛阳长寿寺盘话，两人也是大意，忘记那几个被打跑的家奴，不一时便搬来了救兵。此时，足足有四五十人，吵吵嚷嚷涌过来。赵匡胤一看不好，好汉架不住人多，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赵匡胤一把拉起京娘，此时已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一路狂奔出逃。那边恶奴虽多，无奈长寿寺上香的百姓众多，如同一张大网，兜住了这帮恶徒。若是平时，没有这许多上香百姓做掩护，赵匡胤怕是要吃大亏。赵匡胤从小生在洛阳，长在洛阳，对地形道路非常熟悉。他拉起京娘的手，一路专偱小道，别人不常走的胡同，东拐西折，曲曲绕绕，避开那些家奴，远远地出了洛阳城。路上，离自家居住的夹马营火烧街只隔着一条小巷，赵匡胤考虑到不能引火上身，还是不让父母知道这件事为好。两人飞奔，直到洛阳城高大的城楼远远地被甩在身后，夕阳照在城楼的箭楼上，巡逻的守城兵士来回在落日余晖中走动，方才停下脚步。
　　赵匡胤止住脚步，欲与京娘惜别。赵匡胤心想，离开洛阳之后，此地离涿州武安县，尚有几百里之遥。这小女子孤身一人，怕是路上有个劫难，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另外，那小女子也一直掩面哭泣，不时偷看一眼眼前的赵匡胤。赵匡胤心内一定，道：“姑娘别哭，我正好有些事要去涿州武安县一趟，你我可同行，也好路上做伴。”那民女收起戚容，道：“公子是我救命的大恩人啊。不知尊姓大名，救命之恩，日后定当报答。”赵匡胤报出自己的姓名，那民女将赵匡胤的名字深深记在心里，脸上泛起绯红。
　　不止一日，赵匡胤将京娘送回家乡。京娘父母对赵匡胤一再千恩万谢，邻里乡亲也都跑来探望。私下议论，京娘真的是找了一个好后生。京娘躲在闺房之中，听了这些话，喜上眉梢。住了一日，赵匡胤觉得需要回洛阳，出来时情况紧急，没有来得及告知家人，父母定然牵挂。赵匡胤打定主意，这晚来到京娘父亲房下，先聊了一会儿家常，然后表明自己即将离去的意思。京娘老父惊得满脸皱纹都要开了花，忙道：“莫非我等小户之家怠慢了恩公？”赵匡胤听闻此言，笑道：“老丈，哪里的话，只是我出来这许久，京娘已平安无事，回到二老身旁。我亦需回洛阳父母双亲那里。再叨扰老丈，恐是不妥。”京娘老父听后，踟蹰不语。过了半晌。才对赵匡胤道：“恩公，我家小女京娘，嗯，她，她，她没同你说什么？”赵匡胤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对答。“好，事已至此，我让她亲自与你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啊。看来，也不能莫不开，这么大的姑娘了。该说就得说。”京娘老父出得门去，不一时，京娘挪步至房中。赵匡胤抬眼观瞧，不禁傻了眼。原来一路之上，晓行夜宿，京娘没有收拾。加之为了不引人注目，赵匡胤给京娘换上一身男人衣服，一路上也并未过多留意京娘，只把她当成个妹子罢了。今日一看，京娘换了身女儿装扮，真是一点也不比沉鱼落雁羞花闭月差。赵匡胤心里一动。京娘娇羞着先开了口：“赵哥哥，这就要走？”
　　“嗯，小妹，你已经平安到家。哥哥我也要回家去了。”赵匡胤。
　　“感谢哥哥救命之恩，那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讲。那你……几时再来？”京娘讲完这几句话，羞得扭过头去，两手扭着衣襟。
　　“过些日子，哥哥定来看你。” 赵匡胤。
　　又道：“妹妹多保重！”此后，便不知该说些什么言语对那京娘。
　　“哥哥……你我孤男寡女一路同行归来，又见了父母，还让这么多乡邻看见，你这一走了之，让旁人如何看我？”京娘说着，又哭哭啼啼起来。京娘老父这时进了屋子，劝退了女儿回房休息，对赵匡胤说：“恩公，我老汉对你明说了吧，我家小女对你有意。恩公且在我家小住几日再说。”
　　赵匡胤脑袋里发懵，心情十分矛盾。他虽是武夫出生，心智头脑并不差。京娘的美色和一番真情，怎能不使他动心。无奈自己身为将门之后，必然要以军功为先，儿女情长之事要等一等了。再者，婚姻大事，媒妁之言，自己无缘无故带个漂亮的小女子回夹马营火烧街，算怎么回事？还不被父母赶出家门，被兄弟几个笑话。不行，千万不行。若是一走了之，又恐京娘一时想不开。赵匡胤躺在炕上，想了足足两个时辰，觉得呆在此地，不是计策，决定先走为上，但绝不一走了之，给京娘留一封书信，好好劝慰一番。
　　写完书信，赵匡胤仔细检查一遍，表达的意思十分清晰明了，将信留在豆油灯下。赵匡胤翻身出了窗户，轻轻跳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京娘的卧房。倒着走了几步，眼泪差点留下来，最后一咬牙一跺脚，凭着一股英雄气，决意离开。
　　顺着来迹，赵匡胤一路向洛阳走来。约摸走了三日，赵匡胤感到又饥又渴，在官道边的茶摊上要了一碗大叶茶，两个驴肉火烧，暂且充饥止渴。行将茶毕，身后有人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赵匡胤回头一看，是个和尚，长着大高个，鼻直口方，虎背熊腰，身穿黄赭色僧袍，见面先施一礼：“阿弥陀佛，施主需请我一顿斋饭。”“为何？”赵匡胤心里老鼻子不乐意。自打从京娘家不辞而别，赵匡胤的心里没有平静过。总是在不经意间想到京娘，感慨人生的造化和际遇。那和尚说：“你身上背负着一条人命，还不请求我来解救？”“什么？和尚你不可胡言乱语。我几时背负什么人命。”和尚先不说话，顾看左右，见无人注意，遂自行坐下，拿起赵匡胤要的茶水，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喝。饮茶毕，压低声音说：“可识得京娘否？”就这一句话，像空中一声炸雷，把赵匡胤惊得半天六神无主。那和尚将手搭在赵匡胤的肩膀上，开口道：“且为老僧准备一顿素斋，老僧定为你解玄。”赵匡胤慌忙叫店家换新茶，拿素的点心上来。那和尚倒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吃喝起来。这次轮到赵匡胤心急了，屈膝施礼道：“大师，你几时认得京娘？可是京娘同乡？见过我的面目？”那和尚说：“我几时识得你的京娘，几时到过武安县。我只是可叹京娘那女子，为你这人，投湖自尽去了。可惜，可惜。”“什么？你再说一遍。”赵匡胤站起身，两只粗壮的大手薅住了和尚的领口。和尚并不惊慌，拿眼角余光望了一眼赵匡胤，又看看自己的领口。赵匡胤不敢造次，赶紧松手，又哀求般地说：“我一时着急，大师务必见谅。你方才说京娘的事，可，可，可是真的。”“出家人不打诳语，自打你修书一封，不辞而别，京娘刚烈，似受辱一般，加之邻人煽风点火，百般嘲笑，京娘贞节烈女，于昨日投湖自尽了。”
　　与和尚分别时，赵匡胤已知道和尚法号唤作真无。此时赵匡胤的心情，需要好好收拾一番，对于自己的前程，也是十分的渺茫。京娘一走，赵匡胤忽然不想回洛阳夹马营。赵匡胤对真无和尚言，自己想去参军。真无和尚，笑而不语，问道：“但不知想投往何处？”赵匡胤道：“天下纷争，百姓苦难。我想为天下平息纷争，为百姓救治苦难。想投奔实力强大的董宗本，投军为卒，马前征战。”不待赵匡胤说完，那真无和尚便打断他道：“王气在北方，你不如去投奔澶州郭威。我看你，骨相贵重，有非凡气象，必有一番大作为。那京娘与你前世有缘，今世投湖是为抱你前世之恩。你命中火旺，她以芊芊身躯投湖，为你平平火旺。对此事，你也不比过于感伤。日后富贵，报答她便是。”赵匡胤情绪猛然迸发：“若真如大师言，日后得富贵，定将京娘投湖处，以京娘名字为之。”真无和尚笑颜颔首，转身疾走。只飘过一句话：“日后富贵，要提防自家人。”
　　二值道：“十九日晚间，皇上与那真无和尚回忆到这一段时，皇上一度哽咽，真有稀少而珍贵的泪水，从眼皮里爬出来。不知是为了京娘投湖，还是为了追忆自己已经逝去的宝贵青春。现在皇上什么都不缺，唯独缺少青春。皇上当即下令，将京娘投湖的那个湖赐名为京娘湖。”
　　十几年后，赵匡胤再次遇上真无和尚，是在一次大战之前。十几年间，赵匡胤投奔郭威，南征北战，履立战功，已经成为郭威最为信任和倚重的将领。同时，在赵匡胤身边，除了弟弟光义之外，还云集了许多优秀将领。在郭威的养子柴荣建立后周帝国之后，赵匡胤仍然深得信任，被任命为掌握全国精锐部队——禁军的首领，殿前都点检。屡次随世宗柴荣出征，名气与威望在军队中广泛树立起来。这年夏天，对自己恩重如山，有提携之恩的柴荣，在一次征战回来后，不幸染病，一病不起，英年早逝，留下遗命让幼子即位。
　　出殡那日，赵匡胤扶在世宗棺椁之上，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全感。他抬头望四面招展的祭旗，将士门身披重孝，那眼神中似乎对自己有某种期待。再看龙椅上，那哭成泪人的孤儿寡母，脸上不禁感到羞臊。在那比尸体还要冰冷的棺椁上，有一种别样的悸动，掠过赵匡胤的躯体，乃至于丧事办完，他还没有从那股强大而隐秘的力量当中，脱身出来。
　　好在外部契丹族的势力入侵，给了赵匡胤天大的难得好机会。那只会在龙椅上哭天抹泪的小皇帝，把他召去，三句话也总不过是个：“点检，如之奈何。”于是将朝中军权尽付于这位皇帝信任的点检大人。赵匡胤点足了国中精锐部队，率领马步军几十万人，出了开封城，来到陈桥驿兵站。一路之上，赵匡胤已然觉察出了主要将领和他的弟弟赵光义的异动。赵匡胤并不起疑这些人会起兵谋反，或者是杀害他，这绝不会。但从这些人的眼神中，他分明读出了那天出殡时，眼中的炽热，比那时又过了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