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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月十九日 子时 冯二值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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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二值道:“那天,是我陪着皇上出宫去的。皇上亲点了王继恩老大人随往。我们小太监们一行十六人,一听说要随着皇上出宫去,微服私访,都高兴坏了。平日里,我们都是憋在宫里,这么屁股点大的地方。都是年轻小伙子,急头巴脑的年纪,早就听说了这开封城里的繁华。大相国寺一带,有很多做买卖的,里头有很多卖小吃的。别以为成天在宫里,就以为我们吃的好,其实,那只是皇上和各宫里的皇后、皇子、公主们整日山珍海味,鹿血马肉,可劲造。轮到我们做下人的,根本不是由御膳房来伺候着。御膳房里的锅和油珍贵着那。太监们的饭由各宫里的太监们自己做。大点的宫里的有二三百太监,小一些的,不重要的只有四五个太监。宫中早些年走过几次大水,因此宫里用火十分的小心。为此,王继恩王公公发过话,宁肯少吃点,吃的不熟,也不许多多用煤和柴火。这下可苦了弟兄们的胃。辛辛苦苦当了一天的值,在宫中巴巴的站了一天,肚子早就饿得瘪瘪的。不当值了,还吃不上一口饱饭,热饭。吃了半生不熟的菜叶子,第二日当值,在太极殿,皇上正在批折子,这腹中翻江倒海,十分难受。正要有一股邪气溢出,还不敢随意清空,那还要看你当值时的站位。太极殿是个很大的宫殿,长约三十丈,宽约十余丈。每次朝廷开会,文武大臣黑压压跪倒一片,足有二三百人的样子,太极殿也不觉得很挤。平日皇上在此办公时,我们十六个太监,分成两排,一排八个,从丹墀以下到殿门口,依次站定。如果站位至殿门口,情况还好说,可以肆意地处理,不但声音传不到皇上耳朵里,就连气味也早被殿门外涌入的风,给吹跑了。如若站位靠里,紧挨着皇上,可不敢胡来。朝廷的祖宗家法,可厉害着那。祖宗家法规定,太监及宫女,如有咳嗽,打嗝,放屁搅扰皇上办公者,一律处死。怕不怕?所以我们宁肯忍受极大的痛楚,忍痛憋回去,换成轻微的打嗝,也不敢造次。
说了这些,就是想打破大家对于宫中美好生活的幻想。宫中生活不是不美好,只是那美好的生活,不属于我们罢了。十九日这一天,我们都很高兴,把自己平日里不用的零用钱,或者是伺候主子得力,得到的赏钱,或者是给主子刷恭桶,刷得干净,得到的一枚银簪子,统统拿出来。想跟着皇上出去,趁皇上不注意,买点什么回来。开封府的繁华,那真是望眼欲穿啊。平日里在宫中,只有到宫中位置最高的采云楼,才能看到开封城的繁华。开封城,是一座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城内酒肆、茶馆、绸缎庄、粮栈、马匹铺、铁匠铺、饭庄、当铺、应有尽有。还有那令太监懊恨不已的烟花柳巷之地——妓院。
这次听王公公说,跟着皇上出去,是要看看汴河上的漕运。不知为什么,当今皇上,我们的主子,不是很喜欢自己的都城开封,成天念叨着,要将都城迁回自己从小出生,长大,玩耍,发迹的地方——洛阳。此次出巡,皇上要看看汴河的漕运,由漕运运上来的粮食,能不能供养得住开封城内这百万的人口。若是不行,就把都城迁回洛阳老家去,省得在这里糟心。皇上这次扮作绸缎庄的商人,乔装打扮出城去。对于装,他很在行,他老人家平日里没事,就喜欢装。装来装去,把自己装成天子。又不放心,装成醉酒,把有兵权的武将,一个个地撵回了家。对于和他老人家,在一起装,我们十几个小兄弟,都不是很有谱,怕装不过他老人家。王公公告诉我们,皇上出去要打扮成买卖人,是东家,他自己打扮成管家,余下的人,都扮成伙计。
说实在的,我们成日里穿这身太监服,终日里卑躬屈膝惯了,手里不拿个拂子,就像没长手一样。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合适。等皇上换了绸缎庄的东家衣服出来,我们一看,皇上就是皇上,是真命天子,比我们能装,不是我们这一般小民可比的。虽说如此,皇上平日里穿惯了龙袍,戴冠了玉辇,绸缎庄东家的这身打扮,还是让他多少有些手足无措。皇上领着王公公从内廷一出来,我们习惯性地呼啦一下,全部跪倒磕头。王公公忙站出来,训斥:“我滴个乖!一群笨蛋,现在皇上要微服私访,是绸缎庄的买卖人。不能见面了就跪倒一片。另外一个,不能喊皇上叫皇上,要叫东家。听明白没有?”我们赶紧爬在地上,脸不敢往上抬,大气不敢出一口,赶忙应着。皇上毕竟是皇上,从来不跟我们这些小奴才见识,挥挥手,说声:“起来。”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全都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出宫去了。
说实在的,这次逛街,呸,你看我这嘴,这次微服私访,不是很尽兴。主要是我们和皇上想的,的的确确不一样。我们久未出宫,满心满脑地想去那烟火繁盛处,美美地逛一逛,给自己添置些物件,给家乡的父母姐妹采买些东西,给自己在宫里的相好,带回些胭脂之物。哪曾想,皇上他,偏偏不去这些世俗之地。出了皇宫高大的宫门,皇上他老人家一拨马头,直奔城南汴河码头而去。我们在后面紧跟着屁股撵,愣是撵不上。这才想起皇上当年也不爱读书,是个武人出生,善使枪弄棒,骑马更是不在话下。我们在后面,马鞭嗖嗖地直抽着马的腚,就是赶不上。王继恩王老公公,独乘一匹枣红马,也是满脸的汗,气喘吁吁。约摸跑了一个时辰,皇上突然偏腿下马。这里离汴河码头确乎不远了。
皇上下马,不是为了远距眺望汴河码头,那万船来粜的壮观景象,而是另有所求。皇上内急了,见路边有简易茅草搭建的民间厕所,赶紧下马如厕。这可吓坏了王继恩大人,他勒住马头,回过头来,向我们这些马匹上张望。
冯二值咽口吐沫,突然不言语了。我、马花花、如云正听他讲述,听得入神。二值脸上冒起一阵坏笑,说道:“你们知道,王公公瞅什么吗?”三人没有反应,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连忙从腰间拽出丝帕,掩面而笑。二值也笑了。其余二人不明白,马花花心直口快,指着冯二值道:“说着说着,不说了。卖什么关子。”又看着我,不明就里地道:“姐姐,你笑什么?”我见她没有反应过来,只好忍住笑,说:“王公公替皇上瞅恭桶那。就是二值他们抬的那个。皇家恭桶。”这下,笑声像炸药炸开一样,在这个僻静的小花园,传荡开了。笑毕,二值说,还有件事,更令人发笑。我们急着问他是何事。他说,跟着皇上一起出的宫,皇上内急,我们也内急啊。有些小太监,等皇上出来,便要学着皇上的样儿,人模狗样地去如厕。待到茅厕前,才慌了神,记起自己的身份来。原来是,临到茅厕前,面对着一面墙上写着一个,丁字,一面墙上写着一个,女字。不知该进哪一个门。皇上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啊,毫不犹豫地进了写有丁字的门。无奈,那些内急的小太监们只得在路边野道上,解决问题。好在王公公对此十分体贴,并未归罪。他老人家深知其中的苦楚啊。倒是在这个离汴河码头不远的茅厕,皇上撞见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个和尚。若无此人,还真引不出后面的许多故事出来。据皇上自己说,这个和尚还是自己一生的贵人那。皇上从厕所出来,大为高兴,一把抓着那和尚的僧袍,怕那和尚跑了的样子,嘴里直嚷嚷:“哎呀,哎呀,真是他妈的,没想到我在宫里,日日念你,命朝廷内探,打探你的行踪,终是探访不到。没成想,在茅厕这么个脏地方,把你找到了。行了,你哪也别走了,跟我进宫去吧。我有重要心事想问问你。中不中?”那和尚双手作揖,答道:“我与点检,不,皇上,是有缘分的。此次我到东京汴梁开封府,就是皇上不派人找我,我也要去宫中找皇上的。”
接下来,皇上很高兴,手一直紧紧拽着那和尚的僧袍。一个皇帝,在大街上,如此的举动,让人瞅着,有些不像话。王公公上前耳语几句,皇上不买账,还训斥王公公道:“你懂什么,这和尚为我卜过几回事,准得很。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跑了。我有重要的事,要让他给我卜卜。谁要是让他跑了,我把你们这些死太监的眼珠子,都一个个的抠出来,当炮踩。”王公公在我们这些小太监的面前,挨了皇上的训,自觉失了身份,脸一阵黄一阵赤的,本想拿拂子随意摆几下,解解尴尬,这才想起手边只有算盘。只好拿起算盘,抖了几抖,了事。皇上撞见了那和尚,再没有微服私访,探查东京汴梁开封府漕运的心思了。我们随着他出去的小太监们,一个个好生失望。好不容易,陪着皇上出去一趟,没想到,连个繁华街市的边儿,也没挨到,小吃的味儿,也没闻到,妹子的手,也没撩到,只是骑着马,陪着皇上去了趟我们无法上的厕所,便要打道回府。对于皇上。我们不敢有丝毫的怨气,所有的不满都对准了那个秃驴老杂毛。
回到宫里,皇上大呼小叫着要和那和尚喝酒。这顿酒,由我们四个亲近随身的小太监,在下面伺候着,一喝喝到了半夜子时,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我悄悄地打着呵欠,用手掩着嘴,生怕皇上听到。再看一眼皇上,就知道考虑的多余了。皇上的心思,像张饼一样整个糊在那个和尚身上,亲自给他倒酒夹菜,让我们搞不明白,这人有多大的来头。
心里揣着个谜,就挂了一万个小心在耳朵上。原来这个和尚,法号唤作真无。皇上那嘴里,一口一个“真无大师”,“真无大师”。那真无和尚,身高一米八,膀大腰圆,鼻直口方,耳垂大如蒜瓣,腰腹粗若水牛,声若洪钟。穿一件黄赭色半新不旧的僧袍,脚上是一双方口布鞋,脖子里挂着佛珠,腰上系着褡裢,一个游走僧的模样。
皇上命置办了素斋素饭,与真无老和尚在宫中边吃边聊。那真无和尚显然是饿了,亦或是混迹江湖,没有见过这皇宫大内的珍馐美味。虽是素斋素饭,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皇上几次亲自给他夹菜,又劝其慢些食用,还几次提到,“今后哪也不要去了,就常留在我身边,也好谈谈心,有什么犹豫不决的事情,我好当面请教。”那真无和尚也不管不顾那么多的礼仪,只是吃饭,顺着嚼饭的嘴里漏出点话来:“皇上那么多的文臣武将,难道没有一个为您出主意的?”皇上脸上流露出难言的神色,又不便明说,只是叹口气说道:“他们呀,只是会为自己捞好处罢了。我听前朝三国时,吴国主孙权有言,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可现如今,我做了皇帝,遇到难心事,真是没有几个可以托以肺腑的人啊。孤家寡人的滋味,我算是体味到了。还是当点检的时候,随心快乐多了。”真无和尚也不看皇上,只是闲闲地回应:“皇上还记得当点检时候的事?”
“怎会忘了?我去当兵,还是大师给出的主意。哈哈哈哈”皇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容,笑了。
似乎这个话题隐藏着轻松的往事,真无和尚也不觉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您还时不时地想起京娘?”真无。
“嗯?”皇上若有所思,偏过头去,才喟叹道:“大丈夫本不应当说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我那时血气方刚,一心想出人头地,干一番大事,没想到京娘,脾气刚烈,竟做下投湖自尽那样的傻事。让我把负心郎的名声给背了,皇上用力闭上眼睛,想要挤出几滴眼泪,给真无和尚看看,顺便哀悼一下年轻时候的那个情人,无奈年老眼衰,又经历了许多世事,力不从心,努力几次,眼泪坚强地窝在泪腺里,不配合出来。好在皇上动作到位,意思差不多外人也能看出来,这就行了。真无还是个懂场面上这些事的人,不禁故作喟叹一番,算是对皇上此番动作的一个回应。
冯二值顿了顿,咽了番口水,续道:“我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听明白了皇上和眼前真无和尚的关系,以及他们过去和京娘的故事。
人不风流枉少年。皇上虽是龙种,但托胎人身,也有人的七情六欲。那还是前朝时,皇上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那时的赵匡胤,喜欢习武,因他父亲是禁军将领,常常带兵打仗,赵匡胤从小喜欢刀枪棍棒,尤其喜欢棍法,耍得一条好水火棍。赵匡胤也喜欢兵书战册,没事的时候和父亲、弟弟赵匡义、部下战将,一起研习如何带兵打仗。
他向来是喜欢洛阳一地的。特别是他出生的洛阳夹马营,又名甲马营,是后周皇帝禁军的驻卫之地,军士与家属很多。传说赵匡胤出生之时,火光冲天,香气萦绕于室,家里人都喊他:“香孩儿”。赵匡胤出生的那条街,叫做火烧街。赵匡胤从小招人喜欢,其他将领的孩子都很佩服他,喜欢和他在一起玩捉军马的游戏。每次都是赵匡胤扮做主帅,指挥别的孩子,冲锋陷阵。赵匡胤本人也特别喜欢指挥他的弟弟及别的孩子。人们纷纷传说,赵匡胤有压人的骨头。赵匡胤的母亲把这话悄悄给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说了:“老二,是个孩子头哩。好好教养,以后会成才的。”赵弘殷表面把脸一沉,不同意夫人的说法,背地里还是很高兴的。
那一日,赵匡胤去洛阳东南的长寿寺庙宇上香。正好缝着一个节日,上香的老百姓众多。赵匡胤许久没有出来游玩了,感觉到鸟语花香,游人如织,心情大好。赵匡胤走走停停,在长寿寺周边闲逛。此时,就听见有四五个家奴模样的人,肩扛着一个民女,在人群之中奔走。那民女被手帕堵嘴,捆缚住手脚,在一群家奴的肩上不停地反抗。这时,看热闹的人把几个家奴围在中间,却没有人伸手帮助。要不说赵匡胤日后能当上皇帝那,关键是胆子大,能管闲事。一般的老百姓,看见这样的情况,躲还躲不及,哪里敢管这样的闲事。从那几个家奴的穿着打扮来看,分明是有权有势人家的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