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月十九日 子时前 故事的缘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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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吧，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可屋子里明明是两个人。进去的时候，还不是皇帝，出来的时候，就是皇帝了。可屋子里明明只有一个皇帝。进去的时候，是弟弟，出来的时候，哥哥已经没有了。可屋子里明明只有他们哥俩啊。
这就叫我们这些下人们搞不懂了。别说我们搞不懂，就连那些满朝的文武大臣、亲王贵族，也是个个大眼瞪小眼，一头雾水，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这事又不好明着问，一问就脑袋搬家，丢了吃饭的家伙，只好回家搂着媳妇睡觉的时候，自己瞎琢磨。
我们几个凑在一起的时候，很难得。不是他在宫中当值，就是她随着皇帝、娘娘出宫去了，缺三差五，总是凑不圆乎。现下，宫中出了这等改天换地的大事，里里外外，忙得顾不上提靴子。三日来，整个大宋皇宫，开封府明处暗处，官面民间，大臣百姓，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血雨腥风。不经意间，在三日内，就完成了新皇帝顶替旧皇帝，弟弟接班哥哥的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哼！这还叫人干的事吗？这叫我们春光班的一般宫女，如何去看待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由我们服侍吃饭、睡觉、办公、更衣、如厕的主子。还有冯二值，我们几个老乡中唯一的那个死太监，整天跟在那个得宠的宦官王继恩的身边。跟在王公公的身边，就是跟在了皇帝身边。哪个皇帝？呸！呸！你看我这张破嘴。不过王公公素来英明伟大，没风也会使舵，哥哥弟弟两边，新皇帝旧皇帝两面，没少下功夫。总之一句话，“王公公王继恩王老大人是这次事件的关键人物，穿针引线的那根针，没了他这个缺□□的，谁他妈也别当上皇帝。”这是冯二值事后，和我们春光班这些烧水弄汤的一班宫女老乡在一起，悄声嘀咕的。
这话要是传在别人耳朵里，十八个冯二值也给拉出去，拿小片刀，给一刀一片肉地给活剐喽。可是，在我们四个人中间，保准没事。这都是经过生死考验的。自打进宫那天起，我们四个，我史小翠、如云、马花花、还有净过身，差点死了一回，变得不男不女的冯二值，四人就指天对地发誓，虽不能同年同日生，注定要同年同月死。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四个神情专注，信誓旦旦。自从离开家乡，来到这开封城里的皇宫大内，再也见不到父母兄弟姐妹，好似淹没在如潮的人海中，心底一股一股地泛起抑制不住的恐惧。那年，我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长在乡野山村，哪里见过皇宫禁内这等威严庄重场面，动不动金瓜武士罗列两旁，文臣武将站满了宽阔宏大的太极殿，山呼万岁。皇帝老儿赵匡胤端坐在他那威风八面的龙椅之上，眼光平视，目光威严，半天不说一句话。下跪着的满朝文武就一个个胆战心惊起来。胆子大点的，悄悄仰起脸来，目光打量他们这个曾经熟悉的战友，这个他们曾经“呼啦超”一下子，把他围在当中，将一件黄袍披上了身，仍正在熟睡当中，鼾声不断的殿前都点检赵匡胤身上。直到黄袍加身，赵匡胤仍然鼾声如雷。这下群臣不干了：“装，还装，天大的美事落你头上了，还不快醒醒。真不要脸。”他的弟弟赵光义带头，赵普紧紧跟在身后，半躬着身子，轻轻地摇着这位点检大人的身子，“点检，点检，快醒醒，快醒醒。”数次摇动之后，点检大人睁开了睡眼惺忪的眼睛，但眼睛里绝无半点眼屎，故作惊讶地问：“有何紧急军情，你们围在我的身边？”
哎呀呀，我是进宫之后，才陆陆续续地从别的太监、宫女嘴里听到这些传闻的。在满朝文武大臣、外国使节的眼里，这个貌不惊人，肚子挺着像个皮球的人，俨然是能够主宰他们命运的神。
一言九鼎！
在我们这些出身卑贱，整天伺候他的人眼里，他就狗屁不是。吃饭时照样总把鸡汤糊在胡须上，弄得粘连不开，一个小太监轻轻托举着他的胡子，另一个小太监拿着梳子给他梳理粘结在一起的胡须。顺便把胡须上的鸡皮、鸡骨头剃掉。赵匡胤可好，不管不顾两个小太监给他如何弄胡子，他照旧拿着小勺子，“吸溜吸溜”地舀汤喝。喝完了找丸子吃，满满的一盘子丸子，他是黄鼠狼日骆驼——净拣个大的弄。冯二值就和我们说过，他就给皇帝老爷赵官家捧过胡子。他和我们学的时候，还是空手比划着捧皇帝老儿胡须的样子，然后把头扭向一边，撇着嘴侧着头，向我们挤眉弄眼：“按理说，皇上每天吃得不差呀，御膳房净做好吃的给他吃了。可他嘴里那个味儿啊，那叫一个难闻。”说完，我们几个哈哈地大笑起来。马花花抢着说：“俺娘说了，吃得越好，拉得越臭。”冯二值站直了身子，两只手拍得直响，哈哈大笑：“花花说的太对了。不瞒你说。咱们当太监的，什么都干，就连皇上出恭用的恭桶，咱也送过不知多少回了。”二值说完，我气愤不过，对二值说：“你是真二啊，皇上的恭桶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装屎装尿的罐子吗？”冯二值卜愣着脑袋，叹口气说：“那可大不一样。皇上用的那是瓷器。江西景德镇名窑出产的。和你们家的黑陶做的，那完全是两个档次。那器物捧起来很重，还能感受到皇帝老儿屁股上的余温那。”我们大家被他的话逗乐了。如云突发好奇，问冯二值：“二值，二值，皇上出恭是什么样？你见过吗？”冯二值把眼睛蛋子往外一瞪，说：“见得多了，皇上拉屎排场也比咱老百姓大。咱老百姓随便找个茅厕，就把问题解决了。他老人家不行。无论在太极殿上朝，还是在起居的宫中，皇上只要有了那个意思了，就朝王继恩王公公挤一下眼。王公公会意，将手中的拂子一挥，亮起公鸡般的嗓子，一板一眼地喊：“皇上出恭，恭桶伺候。”那气势，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皇上要准备拉巴巴一样。正在丹墀之下，照本宣科的大臣，只得暂时停止工作，屏气凝神，头也不敢抬，大气不敢出，等着皇上出恭。
恭桶就在偏殿备着。按照宫中的规矩，也是祖宗立下的家法，皇上身边总是有一十六名太监伺候，王公公除外。凡是皇上一应之物，全需准备妥当。饭食、汤品、酒水、抓挠、衣服、靴子、梳子、自然不会遗落下恭桶。王公公一身公鸡嗓子喊叫之后，立刻有负责提恭桶的两个小太监，两人合力抬着，送至殿上来。皇上出恭也得脱裤子，这点和咱们常人无异。皇上出恭的声音动静不小，估计日日山珍海味地吃着，肠胃不好，你就听到那上等名窑出产的瓷器里时不时传出“噗噗”的声音。说到这里，我们三个都笑了，冯二值没笑，一嘴唾沫星子还在继续夸奖他为皇帝老二出恭的那点子事。皇上那屎真是臭，我往外送出几回恭桶。在殿上，皇上和王公公瞅着，打死咱也不敢。一脸的恭敬严肃，其实那都是憋着气那，等到出了太极殿，两个人都是把脸歪向一边。好悬没把上顿吃的饭给熏吐出来。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让人心口不畅快的事情了。”我听到他们几个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急忙阻止了这个话题。毕竟不雅。难得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终于有个机会团聚在一起，多么难得。不知道几时，主子一声令下，我们说走就得走。再次见面，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打量起我们四个藏身的雅乐苑来。这本是杜老太后行宫中的一个花园。平日里人很少，现如今，宫里出了这样大的事，人心惶惶，倒只见各路大臣进进出出皇宫，上面执事的宫女、太监忙进忙出，比如王继恩王公公，最近三五日，何曾见他睡过一小会儿？
我们藏身的这个园子，不算很大。十月下旬的开封，气温很低。只是有些树木尚未凋零。园子一个湖水，波光粼粼。若不是宫中摊上这么档子离奇古怪的事，在这里，忙里偷闲，游览上半天，也算是件美事。想到这里，我忽然问起如云来：“不知开封府尹，晋王那里有没有这样一个园子？”
如云见我问话，没等开口，先是哂笑。一副小瞧我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耐心地等着，直到她开口。“我们府上呀，比这皇宫也差不了多少。”我们知道她在晋王府里效力多年，算是见过世面。但口气这么大，倒出乎我的意料。冯二值一听，急了，抢着道：“虽说是亲哥俩，但毕竟礼数在这里，怎可逾越？”如云见冯二值急了，也不急于答话，等了一小会，才笑说：“晋王府里，只比这皇宫少一样东西。”大家一愣，直勾勾看着她。她也不答话。冯二值是个急性子，虽入宫多年，跟随王公公鞍前马后地跑，也是天生爹性娘养，难改的脾性，道：
“快说，只少一样什么东西？”
如云笑呵呵地望着二值，说：“说出来，你可不许恼。”
“我不恼就是。你快些说！”二值。
“就缺你这号人!”哈哈哈哈，我们四人放声大笑起来。
我有些好奇，又问起来：“晋王平日里对你们下人怎么样？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日里，我们见晋王进宫，一副儒雅的作派。对待宫中的宫女、太监也是礼数周全。想到他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大宋朝的开封府尹，晋王，能做到这一点，难能可贵。因此，宫中上上下下，对这位皇弟，印象很不错。谁知，如云的回答，令在场的所有人吃惊：“晋王能在这三日内，做成这件事，全凭一个字，毒。”
“这话怎么讲？”我们大家都很好奇起来。
如云一板一眼，娓娓道来：“怎么说那，他这人为人处世很讲究。做什么事都不急。平日里注意培养自己的亲信势力，维护自己的威望。这满朝的公卿，怕有多一半都是他的人吧。就连宰相赵普，别看平日里和皇上走得很近，看上去对皇上忠心耿耿。其实嘛。哼。我就见过好几次，夜深人静，宰相赵普坐着一顶私人小轿，由两个轿夫抬着，在晋王府的角门偷偷进入。晋王已沐浴更衣，在畅晚阁早早备下酒菜，在阁外边观荷叶、听蛙咏，等待赵普前来。我们闲杂人等，一律屏退。我是给晋王夫人送药时，路过湖边小径，才偶然看到的。晋王，唉，叫惯了。虽说昨天他刚刚当上皇帝。可印象中，老皇帝还在，他还是晋王。晋王亲切地拉着赵普的手，一路说说笑笑，入了阁中。这样的情形，不是发生了三次五次。至于平日里，晋王府吃喝用度，我看一点也不比宫中的差。各地官员进京，哪个礼物不是双份。宫中一份，晋王府一份。这是大宋官场秘而不宣的偱例。”
“那一个毒字怎讲？”我对她讲的，倒也略略知晓一二。皇亲贵戚，生活奢华一点，不算过份的事。如云把头凑过来，警惕地看看左右，我们也紧张地看看左右，把头压低了过去。
“你们知道那个投降了的南唐李后主吧。每日里喝酒，喝完酒写词。听说写了一首什么“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词，被晋王看到了。当天晚上，李后主就被赐了毒酒，一命呜呼了。还有那个吴越国主钱叔，归顺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缘无故就死了。听说，也是晋王派人送食物给毒死了。晋王身边专门养有擅于制毒、用毒的高手。所以说，你们别看晋王表面儒雅，其实心眼里一肚子毒水。咱再把胆子往大了走走，皇上，是不是被他毒死，我看很有可能啊。现在宫里宫外，都有这个传闻啊。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啊。“
“嘘，你小点声。不要命了。想来个凌迟处死吗？”这下害怕的不是我、如云、马花花这些女流之辈，倒是冯二值这个非女流，亦非男流的主。我们都以为，冯二值是被宫里的事情吓怕了。冯二值满面恐慌，汗珠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了脸，说话舌头也捋不直了，道：“朝廷大事，知道吗？什么叫朝廷大事，太可怕了。”他这一说，倒使我们几个身有同感。虽说朝廷每年花大把的银子，请了全天下饱读诗书的儒士，在皇帝的亲自过问下，在官员的亲自监督下，天天圈在翰林院里，编修史书。但是，哪个翰林的笔下能有半点违逆皇上意思的话？翰林们道听途说的那点子史料，根本比不上我们这些成天在宫里伺候人的。哼！也不是我们自夸海口。大宋朝的这点子宫廷秘史，就生动镌刻在我们的眼睛里，就如云流风地在我们耳畔飘过。只要我们稍微用点心，把我们几个人的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下来。那就是比那些□□史官，只知道拿皇家俸禄，碰官家臭脚的人，听也没听过，见也没见过的煌煌信史。那些平日里自高自大，酸了吧唧的文人，如若知道，真正的历史，就是这样混乱、无序、肮脏、避人耳目地发生着，他们一定会为苦心润色的文字，跑到开封府的城门外去呕吐不已。
哼！
呕吐的东西不久，即被跑来流浪的野狗吃掉。
出了胸中怨气，稍许恢复了平静，不能忘了正事。我们几个坐在这里，不是为了闲话家常，偷着议论宫里的这些见不得人的事，这都是要被拉出去活剐了的。我们四人之中，没人活腻歪了。大宋的皇帝只是承诺不杀士大夫和文人，那是要依仗着他们治天下和编瞎话。可对我们宫里的宫女、太监下手从不手软。几乎每天都有犯错的宫女、太监被杖毙，尸体拖出去，送出宫外，到开封城外西南三十五里的小公庄乱葬岗，一扔了事。去收尸的是哭天抹泪的父母，那可都是父母亲生骨肉，只有十七八岁花骨朵般年轻的生命啊。哼！为了这，也要把老和尚托付给我们的任务完成，让他完成自己的私人笔记。那是一部全天下最有良心、最靠的住的信史。
想到此处，我赶紧招呼姐妹们和冯二值，留给我们的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我说：“咱们赶紧的吧。这些永也说不完的风凉话，留给下次见面再说。咱们小点声，抓紧把该办的事情办了。免得夜长梦多，让人发现，咱们也得去小公庄。”我这么一说，众人脸上也都去了嬉戏打闹之色，挂上了严肃。“那咱们开始吧”马花花脸上一紧。“那文滢老和尚，什么时候用？”如云也进入了角色。“肯定是越快越好。他急着写书。事情一发生，他就托着关系，找着宫里咱们几个同乡，想让咱们把宫里这三日的亲见所闻，整理整理，送出宫去。他好写他的书。”
没想到，我们几个出身卑贱，每日里伺候主子，端屎倒尿的人，居然也能帮人写书，还能将平日里那些貌似端庄、实则阴险狡诈的主子的诡行，公示于天下。
哼！真是真真正正出了一口恶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月十九日 子时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