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云佛寺里云佛仙 金陵城中金陵缘(三) 小和尚很是 ...
-
小和尚很是惊奇,“管方丈叫爹?方丈大师不是出家人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馨儿有些得意,断断续续讲了其中缘由。
听她娘说原来馨儿年幼时体弱生病,求遍天下名医,就是没法,在她只续着一口气时,他爹娘将她带到云佛寺住持慧明大师那,慧明大师只说她是侵了红尘浊息,不知替她使了什么法术后,又替她念了诸多经文,做了诸多法事,馨儿昏昏沉沉睡了一觉,病就好了。只是这病却没有断根,每到春夏之交,她就犯病。于是,每到春夏之交,她爹娘就带她来山上住两月再回去。
她四岁那年,她娘将怯生生的她推到慧明大师面前,她软软糯糯叫了一声,“方丈!”
慧明大师笑了,以为她怕生,摸摸她的头,
那声音太过清脆,在这偌大的殿堂里头荡了个回旋儿,慧明大师难得的,愣住了。正殿中一干念经诵佛的和尚、还有那群求神拜佛的香客们,全都惊了!
她娘尴尬万分,忙地又是解释又是合掌作揖道,“唐突了方丈,罪过罪过!小女两岁时曾生了一场大病,病得有些厉害了些,四岁才学会说话!前些日子刚学会叫‘爹’,神佛莫怪!神佛莫怪!”又不好意思地对看热闹的众人笑笑。正准备带她离开,谁想她拉着方丈大师手中的佛珠不放,又开心的喊了一句,
“方丈爹——!”
她娘吓得赶紧上前拉过她,微微捂住她的嘴,生怕她再说出些惊人的话来。
慧明方丈哈哈一笑,“此女烂漫天真,同贫僧也很是有缘!”说毕,将手中的佛珠在她手上缠了两缠,将那菩提佛珠送给她了。
“使不得使不得!”她娘赶紧就要将珠子还回去,谁想她扯着佛珠不放,一个劲儿喊着‘方丈爹’,滚珠子般叫得忒顺溜!吓得她娘愣是生生住了手。
“贫僧于她也算有再生之恩,譬如再生父母,她既叫贫僧一声‘爹’,这佛珠送她,愿能佑她无病无灾!”
她娘这才谢过方丈大师,赶紧带着她出去。
从那以后,寺庙上上下下都认识她了不打紧,更将她是方丈的私生子的谣言做了个十成实!现在不仅全寺上下八卦,就连路上随时碰到的二人闲聊起来,都是意犹未尽。
例如路人甲碰到路人乙,聊着聊着,
甲曰,“听说过云佛寺么?”
乙答:“哎呀!那是了不得的大寺啊!求神拜佛灵验得紧!”
甲再曰:“听说那寺里头的方丈慧明大师,可不得了嘞!还有个私生女!”
乙再答:“啊!正是!我还听闻,那私生女的生母竟是江南金陵一大户人家的夫人,好像姓郑!”
甲将一个“咦”字拖得千回百转,又再曰:“可是那祖上三代拜相,如今不争气偏做了三教九流的商贾的现郑家老爷?这绿帽子,带得可真够远的!”
乙又再曰:“可不就是?更让人不解的是,郑家老爷还年年带着老婆孩子去让他们一家三口团圆!奇也不奇?”
路人乙必定恍然大悟而后高赞:“兄台真是高见啊!”
……
馨儿年年都到此处调养,倒也不认生,活泼热络得紧。想来对慧明有些不同,这娃儿喊慧明大师‘方丈爹’的称呼倒是没有变过。她顶着方丈私生女的名头活得倒也是自由自在,特别是在这寺庙中,上树掏鸟,下水摸鱼,但凡能干过的都干过了。她爹娘看她年年都得病个上一两个月,自然不忍心拘着她,于是她这性子,养得分外的野。
她喜热闹,看着个什么没见过的东西都好奇,慧明教她习些安禅入定、修生养性的法门,她悟性却是相当高,稍稍点拨就马上懂了,奈何这喜动的性子还是改不了,依旧喜欢上蹿下跳。六岁那年,她爹娘给她请了个夫子,没到半年就被气走了,走时还撂下一句“朽木不可雕也!”郑老爷恨铁不成钢,低声下气送走那夫子,回来当场摔了茶碗,将馨儿绑起来抽了一顿鞭子,好歹由郑夫人护着,这方保住了半条小命。然后,每年她爹娘给她请夫子已经成了惯例,从没有哪个夫子能够在她府上呆个一年整的,她爹恨铁不成刚,抽她的鞭子也越来越粗,依旧没能改了那性子,反而越发叛逆,养成个假小子。偶尔也见她溜到她爹的书房自己翻翻古籍,寻着些有趣的奇闻异事的书瞧瞧,倒是很上瘾。待得她及之年,她的恶名已经传遍大街小巷,她爹娘将银两出得极高,奈何夫子们望而怯步。
她对慧明大师倒是心服口服,慧明讲一些大道理,她都一一记得很牢,还将大师一手好字习了去。每年去云佛寺她总是要将自己学的东西背给慧明大师听,倒像是在他面前好好炫耀一番,每每得他几句夸赞都高兴得不得了。她爹娘生怕她生出些出家的念头,不意让她缠着慧明大师,但见她能安安分分抄几卷经书,回到家中性格依旧没多少变化,便也放心由她去了。
这次又上得山来,想来需在上头住上一段日子,她娘日夜虔诚礼佛,却不知她家那顽劣丫头如何顽劣,这不?刚缠着一小和尚到山上摘完桃子,又拉着他往半山腰跑。
小和尚跟在后面一边道,
“师姐,我院里的柴还没有劈呢!”
“师姐,师父教我的清心咒还没有背呢!”
“师姐……”
“明远小师弟,柴回去再劈,经也回去再念,有个什么要紧?”馨儿显得有些不耐烦。明远小和尚拉拢着脑袋,随她一起来到那歪歪扭扭的千年老松树那,巨石再不比当年,长年累月,有了些裂痕,上面的窝窝依旧是那个窝窝,馨儿费劲爬上去,一手搭在眉间,看了看四下风景,重岚叠翠,颇为壮观。小和尚一直在石头脚下蹲着,很是苦恼。
馨儿围着那巨石前前后后看了很久,将那石缝也都寻了个仔细,还一边小声嘀咕,
“到哪儿去了?”
待趴在那石沿,看得一点白色一闪,她立马兴奋得大叫起来,“快!抓住它!明远,往你那边跑啦!”
明远闻言一转头,看着一只银白的小狐狸一闪,往巨石周边的草丛里去。他追过去看了看,约摸是从巨石边上跑到山林里头去了。
馨儿却眼神尖得很,看到那小东西往山下逃了,立刻叫到,“小花!小花!赶紧!抓住它!”
明远正待疑惑,但见草丛中突然游出一条半人粗的大花蟒蛇,猛地蹿下去,正要一口咬到那团白色的狐狸,她急急道,“不准咬它!”
那蟒蛇真听得懂一般,一头撞上去,将那银狐狸撞得翻了几个跟斗,然后飞快甩出尾巴缠着它,游上来,把那狐狸丢到馨儿跟前,又将偌大的身子盘了几个大圈,立着半人高的身子,吐着蛇信子,对馨儿邀功。
明远站在不远,看着这一幕双腿筛糠似地抖,牙齿战栗得嘴都合不上了,待看到他郑师姐很是霸气地双手叉腰,走到那大蛇面前,伸出芊芊玉手,在那蛇头上重重敲了三记爆栗,怒道,
“你又不听话了!要是将小狐狸弄死了唯你是问!”
“师师师、师姐?!”明远不经意间尿裤子了,馨儿转过身,他看着大蛇亲昵地蹭蹭馨儿的脸,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馨儿见他害怕,忙安慰他道,“别怕别怕!这蛇是我养大的!我六岁时就养着了,不咬人的!”
明远听着这话总感觉就像是别人家那拴在外面的恶狠狠盯着路人的恶狗,主人对着过路人说它不咬人的!这可信度高么?他看着馨儿走近她一步,那蛇也身子伸长了一步,急忙摆手道,“师、师姐站在那就好!我不妨事!不妨事!”
馨儿闻言只得罢了,将地上的银狐狸抱在手中,摸了摸狐狸的心跳,还好没有死!她坐到那歪脖子松树下,笑嘻嘻道,“还是小花厉害!”
蟒蛇闻言,立马蹭了过去,对着她手中的狐狸不停的蹭,想着将那狐狸蹭开,
“别闹!”她立刻板着脸道,“不是让你不要杀生么?方丈爹会生气的!”
那蛇拉拢着脑袋,想来是有些吃醋了,想当年,她刚捡到它时,它正奄奄一息,饿得头昏眼花,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她便将它带下山去,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些肉来喂它。她救了它的性命,它很是高兴,当它吐着蛇信子,她居然像听得懂它要干什么,它更加高兴!馨儿原来在它还是小不点儿时,喜欢将它揣在怀里,偶尔缠在手上,足踝上,现在它长得肥硕了些,(馨儿怒,你岂止肥硕了一些?)馨儿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就是摸摸它的头。如今看见这野狐狸被她抱在怀里,它很是不爽,趁着她不注意的当儿,将她手里的小狐狸用头一撞,小狐狸直直飞出馨儿手中,掉下山崖去。
哦哦,不妙!那蛇伸长了声身子去看没影了的狐狸,这才心虚地蜷着身子,慢慢往后退!
馨儿看着好不容易到手的银狐就这样不见了,她卷起袖子,恶狠狠道,“你这赖皮蛇,找打么?”手疾眼快一手抓住那蛇的尾巴,蟒蛇瞬时缠在那歪脖子树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我叫你调皮!我叫你调皮!”馨儿手脚并用,拉得蟒蛇许是不大舒服,它尾巴轻轻一扫,馨儿脚下一个不稳,手上一滑,也被扫下山崖去!
“啊——!!!”只得凄厉一声长啸,“你要死啊!”
这回连那蛇也呆了,它回过头看着明远,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瞪了几瞬,立马蹿下树去。
明远浑身颤抖着直到那蛇消失了很久,方大哭出声来,“郑师姐——!”
他跌跌撞撞跑回庙里,抽抽噎噎道出事情始末,听到这个消息时,郑夫人当场晕了过去。慧明大师赶紧着人去找,她爹也疯也似地下得山去,着人山上山下整整找了几天几夜也没有看到她的尸身。
七日后,慧明站在那巨石之上,看着远方,心里有些隐隐的失落,缘起即灭,缘空即生,他竟也看不透么?正神游间,脚下被扔了个果子,砸得稀巴烂。一抬头,那缠在松树上的蟒蛇又扔一个果子下来。他接在手中,看着蟒蛇铜铃般的眼睛竟然有些氤氲之色,不禁莞尔,这孽畜灵性已是极高,
“想来你也找过她了,没有找到?”
那蟒蛇在松树上丢一个果子下去,又丢一个果子下去,一连丢了七八个,果子都丢完了,又用尾巴扫了一个松子球下去,又扫一个下去,如此反复,
慧明大师不明所以,看着那松子球掉下去的地方,有些奇怪,那松子球凭空消失了,并不是掉下山去了。他即刻开了法眼,待看到空中两股浊息撞在一起,浊息之间隐隐有开裂之象,方明白过来。看了看树上的蟒蛇,“她回家去了!回到原本属于她自己的地方,你不必伤心!”
他上得山去,那蟒蛇也跟了去,只是不敢靠得太近,亦步亦趋。他不由得笑笑,一条将自己当成了人的蛇,想来修途漫漫,它失了玩伴,很是伤心。如此有灵性,他倒是很愿意渡它一渡。
回到寺庙,他去看望了那郑氏夫妇,
“夫人爱女并非此间之人,年年到此修那结界也是因为她在这里待得太久,受了浊息侵染,长此以往,她也定有性命之忧。一切皆是因果,你们同她缘分已尽,强求不得!况,夫人如今喜得麟儿,要保重身体才是!”那郑荣文闻言,惊诧之间,还是带了丝难以言喻的惊喜,最终淹没在忐忑与愁容之中。
那郑夫人闻言愣了愣,对这解释十分不能接受,半响,方对着方丈双手合十,
“大师菩萨心肠,多年来对小女关照有加,无以为报,今后必定广行善缘,只盼她——能平平安安!”心里一酸,泪又滚下来,捂着嘴,内心哀戚一阵高过一阵,我的馨儿啊!
“夫人菩萨心肠,我佛自当庇佑,了夫人夙愿!”
慧明大师离去后,夫妇二人相拥在一起,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有幸留了她十六年,已是我们莫大的福分!平日,都是我对她太严了——”郑荣文想想过去的种种,内心突然空空如也。
“我只是想起那年那个化缘的老和尚说了些什么‘尚有几年缘分’之类的话,我还道我们的馨儿是要嫁人了,没想到——”郑夫人眼圈复又一红。
郑家辉握着她的手放在她小腹上,“夫人啊,咱们的馨儿……就是一个人过得太孤单了,没个兄弟姐妹——如今——夫人也要保重小的才是!”。
等哄着他夫人睡了一会,他卸下伪装,整个人瞬间老了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