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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波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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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马车夫隐隐约约觉得后面有声么,他转头问身旁的管事,“老刘,你听没听见有人在喊?”
刘管事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哟……好像是。”他又偏头仔细听了听,“这太远了,听不清。”
“怎么了?”车里传出裴清的声音。
“没什么老爷,”管家侧了侧身,“我跟老张都好像听见有什么声音。不过不碍事,定不是来找咱们的,继续走就行了。”
“嗯。”里面的人淡淡应了一声。管事同车夫相视一眼,车夫随即甩了一鞭,“驾!”
“公子,你这喊得没效果啊,前面的车跑得更快了!”后边陆吴侬的车上,马车夫笑着道。
陆吴侬也好郁闷,她可是喉咙都要喊破了。只能闷闷不乐地坐回车里,双手抱胸,“谁知道他们耳朵那么不灵,我可是喊了好大声了。”
“要我说啊,就是小公子你偏要喊,把人吓跑喽!”
“你这车夫,净瞎说!”虽然隔着帘子,陆吴侬还是翻了个大白眼,“你有功夫说闲话,还不如快点跟上他们,就是你跑得不快,我喊的他们才听不见!”
“你这小子!算了算了,你是客人,我得让着你。”车夫摇摇头,转而用力一挥鞭,陆吴侬整个人登时向后一倒,头撞到了车板上,“诶哟!你突然快跑怎么不说一声!疼死我了!”
“你要我快些跑,自己又不坐稳,你这客人真是刁钻!”
“你这车夫才是话多!”
陆吴侬的车不知追了多久,才追上前面的车。
“喂!恩人恩人!停一下停一下!”陆吴侬坐到外面兴奋地大喊。
“诶诶诶,小公子你可抓稳点,莫要掉下去摔个狗啃泥!”
“知道了知道了,你话真多,”陆吴侬不耐烦地打住他,继续挥手喊,“恩人恩人!快停下!”
这下前面的车终于停住了。
(七)
其实裴清之前也隐隐约约听见有谁在喊,只是他素来都懒得理会这种事。但这会儿,他却没法儿不理会。昨天那孩子不知怎地就在他后面跟着,还喊着要他停下。声音听着怪稚气,不过中气十足。
“停车!”
马车夫忙收紧缰绳,裴清也向后仰了一下。
“恩人恩人!”那孩子早从车上蹦下来,透过窗子跟他打招呼。管事掀开车帘,裴清低身走到车前,那孩子也跟着走到前面。
裴清单膝蹲住,看着像有些生气,“你怎么跟来了?”
“我问驿站的人,他们说出了驿站往东是王都,往西是粟州。我本要去粟州,那里离我家还能近点,我也好找我家人,可是路太远车费太贵,我又不会骑马,所以只能租车去近一点的王都。”陆吴侬盯着他,眼里闪烁着兴奋,“没想到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恩人的马车!”
裴清蹙眉盯着陆吴侬,“之前也是你在叫我?”
“诶呀恩人你听见了!真是太好了!”陆吴侬话锋一转,“可是恩人你怎么不停下反而加快了赶路,我还以为你是不愿意理我。”说罢便委屈地低下头,一只脚尖蹭着地。
裴清一时语塞。说实话,他其实觉得最开始那个声音像是这孩子的,可是既然都说好了从驿站分道扬镳,就没有再理会的必要了。于是才当做没听见,可没想到现在被抓了包。
“声音那么远,我怎么能分辨出是你。”
“也对,”陆吴侬想了想,便不再委屈,“不过好在是追上了。”
“你这么使劲儿追着我,有事?”
“没有……”说到这陆吴侬便心虚起来,她急匆匆追上来只是因为当时看见太兴奋了,“我只是很高兴又遇见恩人了,就想上前打个招呼……”
裴清很不理解这种幼稚的想法,瞟了她一眼。陆吴侬刷地红了脸,急忙辩解起来。
“我,我也是出于礼节,我都看见恩人了还装作看不见,那不成了忘恩负义的人!”
“这种礼,你不守我也不会计较。”裴清严肃地看着陆吴侬,“你看着有十四五,再过个一两年也要成年,既然快成年了,就要早些学会成熟,莫要随心所欲。”
陆吴侬的脸这下红得要滴血了,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当众说得下不来台,还是被自己颇有好感的人说。伤心和羞耻在心里翻滚,然后就忍不住掉出眼泪,惹得裴清一怔。
“你哭什么?”
陆吴侬心里却想着,我又没有恶意,凭什么要这样被批评。自己的梦里还要受委屈,你不过就是我想出来的人罢了,我才不要被你教训!她也有些恼,抬起头瞪着裴清。
“我当你是恩人,不过一番好意想与你亲近些,你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说我幼稚?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成熟没担当?”说罢掏出怀里的钱袋,扔到裴清身上,“还给你还给你!我不要你的施舍了!”说罢转身,闷着头气呼呼地一个人向前走。
“诶!小公子,错了错了!咱们的车在这!”后面的马车夫还以为她走错了方向,急忙招呼道。
“不坐了不坐了!”陆吴侬捂住耳朵大声喊,“我自己累死算了!被饿狼咬死,被打劫的砍死!谁让我幼稚,随心所欲!”
“别呀!公子你还有一半车费没给呢!”
“你冲他要!别冲我要!他让我坐车的!我的钱也是他给的!”
裴清被陆吴侬的举动弄得一愣,待反应过来她是在耍脾气,心里涌上一股怒气。娇生惯养,倒真是目中无人了!这不是自己的孩子,要不然他定要用鞭条教训让他改过来。
“刘管事,给钱!让车夫走!”
“老爷……”刘管事还有些晃神。
“给钱!他不是能耐吗,让他自己走!不惯着他这坏毛病!”本来是瞧着可怜才难得帮了他一把,不成想自己还做了东郭先生。
“你!”陆吴侬停下,转过身愤愤地瞪着他。
刘管事夹在中间,左右看了看,叹了口气走向车夫。
(八)
陆吴侬眼看着管事给完钱,马车夫掉头扬长而去。她其实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王都还有不知多久才能到呢,真要是自己走去可累死了。万一,万一真有虎狼怎么办?可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为了面子她也不能反悔。
刘管事回到车前,看着陆吴侬,摇摇头又叹叹气。裴清冷冷看着他,放下车帘转身回到车厢里。陆吴侬见他们也要走,真有些急,冲着马车就跑了回去,趁着刘管事一愣神的工夫,出溜一下爬上去钻进车里。
“你干什么,”裴清吓一跳,“出去!”
“我不!凭什么你坐车我要自己走回去!”陆吴侬理直气壮地坐下,“我随心所欲,就要坐你的马车!”
“你给我下去!”
“我不!偏不!”
“刘管事!”
“别拉我!我不走!”陆吴侬死死抓住窗框,大眼泪小眼泪地往外掉,“我就是不走!”
刘管事也无可奈何,望着裴清不知所措,裴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睁开眼看着她,“好,不走也行,你跟我认个错,我就留你把你带到王都。”
“我没错!”陆吴侬扭过头看着窗框,嘴硬道。
“刘管事,轰出去!”
“不许碰我!”陆吴侬拼命扭了扭。
“那你认错。”
两个人又僵持了一阵,最终陆吴侬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开口,“我,我认错的话,你就带我去王都吗?”
“嗯。”裴清忍着怒气应了一声。
又过一阵,陆吴侬才低着头,别别扭扭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吧。”
“你错哪了?”
“我,我不该乱招呼你,”陆吴侬说着眼泪又噼里啪啦往外掉,“我也不该跟你顶嘴,乱发脾气,还把钱袋往你身上扔……我,我以前从来没被人这样待过,我以为我的好意你能喜欢……我想我娘了……”陆吴侬说着说着真有点想妈妈了,忍不住呜呜哭起来。
裴清看着哭得眼前稀里哗啦的人,手还死死抓着窗框,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又想想他还未成年,说到底还是个孩子,一路上又和亲人走散,也怪可怜。顿时又动了些恻隐之心。
“罢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许久,裴清叹了口气松了口,“擦擦眼泪好好坐着吧,我带你回王都。”
陆吴侬听话,接过刘管事递过来的帕子擦擦脸,又使劲儿醒了把鼻涕塞进怀里,挨着窗户坐下来,抱着膝盖也不看裴清。
“你不是嫌窗户开着冷吗,关上吧。”裴清指了指,陆吴侬哦了一声,转身合上窗户,又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好。
一路上谁也不说话,裴清仍是低头看书,陆吴侬在心里自怜自艾,气氛倒也还好。终于,马车驶进王都。
“老爷,到了。”马车刚一过城门就靠着路边停下来,刘管事掀开车帘禀报道。两人齐齐望向陆吴侬。陆吴侬不知何时睡着了,大概坐着太难受,干脆躺了下来。借着烛火,还能瞧见脸上一道一道泪痕。
裴清轻叹一声,转头对管事道,“先去找个客栈把他安顿下来,再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