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芥伙计(重修)》甘蔗羽荒

18、不诉从前事 给我自由选

　　---------- ----------
　　“别来无恙？”
　　“你觉得呢？”
　　---------- ----------
　　时间是一剂良药，静默无声地治愈人心。如今站在我眼前的夜家大少爷，已不像当年我离开时满眼写着丧妻之痛。他唇角的弧度极淡，又隐约透着点慨叹：“来了？”
　　这神情和这语气让我忽然就内心发虚，一瞬间萌生出了转身逃跑的冲动。
　　指尖勾勒出那只蝴蝶的轮廓时，有个念头蠢蠢欲动，于是便冲动地决定来赴约，可此时当真站在夜岚面前，看到他与从前一般无二的温暖眼神，那点想法突然就摇摆不定。
　　然而我还是慢慢走了过去，停在夜岚面前三尺之外，低低“嗯”了一声。
　　夜岚认真地看了看我，叹道：“其实我本不确定你会不会来。倘若你不来，我……”他顿了顿，又笑了，“你来了，我很高兴。”
　　我避开夜岚的视线，开口：“不知……郡守大人找草民，有何贵干？”
　　说这话时我心里其实很虚，眼角余光瞥见夜岚因此僵住的脸，那点忐忑就更深。
　　夜岚长叹，道：“如今在你眼里，我只是郡守大人了？”
　　这种语气和目光让我越发想打退堂鼓。
　　我勉强笑了一下，说：“夜大人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草民告退。”言罢立即转身欲走。然而夜岚抓住了我的手臂，语气中似有沉痛：“无殃！你我当真要如此生疏吗？”我低头看了一眼夜岚的手，眼眶忽然酸涩：“姐夫，你来，是为了抓我回去吗？”
　　闻言，夜岚的指尖僵住了，随后缓缓松开，低声开口：“你是不是一直在恨我？当年我不仅没有保护好无澜，而且，连在她死后为她报仇都做不到，甚至还……”“夜大人！”我打断了夜岚，深呼吸，用力地压下从心底连绵蔓延的寒意，转过身。
　　夜岚的眼中渐渐渗出悲伤。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我说过的，现在我是一介草民，名叫墨阳。”我认真地看着夜岚，“姐夫，我不是不认你，只是如今你我身份悬殊，何况当年的事情至今悬而未决，如果让别有用心之人知道你我的关系，恐怕对你对我都不是好事。”
　　夜岚凝目看我半晌，才道：“好，但我也不想听你口口声声称我‘大人’又自称‘草民’，那听起来太刺耳。你……像以前一样，称我表字吧。”
　　“好。”我点头，“重云……我今天来见你，一是因为我走的时候欠你一条命，二是因为我想着你可能有什么话要交代我。但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叙旧，那客栈里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回去做，所以我恐怕没有这个时间。”
　　“客栈的事情？”夜岚皱了皱眉，“你对这个倒是上心。”
　　我微哂：“这是我的生计，我自然上心。”
　　闻言，夜岚再次皱眉：“你若是觉得太辛苦……”
　　“是辛苦，可我愿意啊。”我打断他的话，语气云淡风轻，“虽然一样要看人脸色，但倒是没有仰人鼻息的感觉。”说完，便见夜岚脸色微变，眼神有那么一丝难以置信，接着便渐渐黯淡。
　　我掐住掌心，心中生出一丝不忍，不由自主地把视线偏开几分，尽可能保持冷静。
　　相对沉默片刻，夜岚才缓缓开口：“你……不打算再回夜家了吗？”
　　这次轮到我觉得意外了：“到了这种地步，哪还有可能回去？”
　　夜岚目光一闪，道：“如果你肯，我自然会安排。”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你的性格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不过……我当初既然逃了，就没想过再回去。”
　　“你怕我们再把你送走？”夜岚许是想起了什么，试图解释，“你放心，我已经说服了父亲，他已经答应……”
　　“你的一片好意，我感激不尽。可我在市井间生活久了，便不大愿意呆在高墙大院里了。何况我原本的性格……你也是知道的。”我低头看地面，把这话说得再真诚不过。
　　夜岚被我打断后再次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答应过，会照顾好你。”
　　指尖有短暂僵硬，因他刻意隐去不提的名字。
　　“嗯……”我慢慢地说，“所以，给我自由选择的权利便很好。”
　　夜岚轻声叹息，终于无奈了：“但是近期内桑海城恐怕不会太平。我现在虽然是琅琊郡守，却也难以事事顾及。”
　　终于说出来了。
　　“是海上仙山的事吗？”我微微一笑。
　　夜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墨阳，不要多管闲事。”
　　“是闲事的话我当然不会管。”我淡淡道，“但是找到我头上的麻烦我总不能不管。”
　　闻言，夜岚微微皱眉，面有疑惑。
　　我尽量让口气显得平淡无奇：“咸阳来的那位上卿蒙大人，似乎想从我这里得到点什么。”
　　“他？”夜岚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他怎么会找上你？”
　　我耸了耸肩：“我不知道。这位上卿大人也真奇怪，明明是来查仙山的事情，却好像在有意避开官府的人。”
　　而那位杜县令……好像并不希望上卿大人能顺利地隐于市啊……
　　夜岚目光一闪，却忽然看着我，问道：“你怎么会知道他是为仙山而来？这是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这么说。难道……不是？”我眨了眨眼。
　　反正这两天这个消息已经在市井间不胫而走。
　　闻言，夜岚神色一松，道：“他确实是陛下派来调查的特使。”
　　“那夜大人呢？”我看着夜岚的眼睛，缓缓开口，“郡守大人来桑海，是为了协助上卿大人调查这件事吗？”
　　夜岚先是一愣，而后却淡淡笑了：“墨阳，仙山之事，我亦不知内情。”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了悟和感伤，“所以……难怪你刚才会那样说。原来你在怀疑自己受到了夜家的牵连？”
　　心事被戳穿，我不由得有些心虚移开视线，想起夜岚对我的几次回护，心里也颇有点不自在：“我……我也是担心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放心。我微服前来，并非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夜岚叹了口气。
　　我有点僵硬地笑了一下：“那就好。没事就好。”
　　夜岚又看了我一眼，道：“话虽如此，你还是离上卿大人远一点比较好。”
　　这下我只好苦笑：“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这个再卑微不过的希望，蒙毅似乎并不打算成全。
　　夜岚陷入沉默，半晌，却突然说：“小圣贤庄那位张良先生……”我猛然抬头，一时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惊讶。夜岚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反应吓到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你、你怎么会、怎么会知道张良先生？”我紧张得开始结巴。
　　夜岚的神情和语气都再正常不过：“儒家三杰之名传遍齐鲁之地，我身为胶东郡守，怎么会不知道？”
　　我愣了愣，感觉夜岚说得也没错。而我之所以心虚，其实是因为当年……
　　“当年带你离开咸阳的人也是他吧？”夜岚轻飘飘地问出了声。
　　这回我彻底僵住了。
　　而夜岚只静静着看我。
　　过了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知道？”
　　夜岚叹道：“你与他关系殊异并不是什么秘密，何况他的形容乃至三年前的行迹都和当年之人对应，如果这样我还猜不到，岂不是枉做了几年朝廷命官？”
　　我有点不知所措：“重云，他……他可是个名士……”
　　夜岚却弯了唇笑道：“你怕我公报私仇？”
　　我讪讪地止住，不说话。
　　“我若真想公报私仇，又何必等到现在？”夜岚的笑容淡了几分，扫了我一眼，似是有几分不忍，“不过，我本以为，他既带走你，便会照顾你，没想到……”
　　我听着这话，有点听不懂：“他已经很照顾我了。我能留在有间客栈还是他帮的忙。”
　　“你倒是很维护他。”夜岚的语气淡淡的。
　　我一扯嘴角，道：“做人得知恩图报嘛。”
　　夜岚移开视线，看着对面墙上斑驳的光影，眉眼在明亮的阳光中有些模糊不明。我看了一眼便低头看地面，心神不由自主地恍惚，直到夜岚突然开口。
　　“墨阳，快三年了。”
　　我微愣，一时不明其意。
　　“我……该续弦了。”
　　这声音在平静中似乎带了一丝怅然。
　　我轻轻一震，反应过来之后，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怅然。
　　世事如此多变。
　　我还记得三年前夜岚和阿姐穿着玄色婚服的模样，一个温雅俊美一个端庄昳丽，是所有人眼中的一对璧人。我曾真心祝愿他们此后举案齐眉相与白头，然而一转眼，阿姐倒在我身上，嫁衣染血。
　　再一转眼已三年。很快，夜岚会再一次穿上婚服，只是，站在他身边的，不再是三年前的那个人，
　　可夜岚并没有义务为了阿姐终生不再娶。他是夜家嫡长子，有娶妻生子的义务，能留给阿姐的只剩发妻的名分而已。
　　慢慢地回过神，我点了一下头：“嗯，我知道了。你放心，阿姐她在天有灵，不会怪你的。当然，我也一样。无论你娶了谁，我都会一直把你当我姐夫的。”
　　夜岚转头看着我，面容白净，却无多余的表情。
　　我感到轻微不安，尽力撑出一个笑容，道：“这一次，希望你能和新娘白头偕老。”
　　夜岚的眼睛里聚拢着我看不懂的东西，但很快，烟消云散，换了温和笑意：“谢谢。”
　　我松了口气，觉得该说的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正想道别，忽然想起了手里还握着的银蝴蝶，不由得笑了笑，道：“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我举起手，打开手掌，小小的蝴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栩栩如生，“这个，是送我的礼物吧？”
　　夜岚看了那蝴蝶一眼，浅笑道：“当然是送你的。虽然晚了三年。”稍顿，声音不大却郑重地说，“墨阳，生辰快乐。”
　　我收起蝴蝶，笑了：“谢谢。对了，夜络现在怎么样了？”
　　“他？”提起夜珞，夜岚的神情顿时又温柔不少，“他当年没能拦住你，一直十分不甘心，这三年来勤学苦练，又进步了不少。”
　　我见他神色如常，想起张良对我说过的消息，心中有了推断。
　　“是吗？那有机会的话我就再和他比划比划好了。”我扬了扬眉。夜岚忍俊不禁，连连摇头：“算了算了，你们还是别遇到的好。当年我和无澜两个人都差点拉不住你们，现在……”话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笑容倏地散了。
　　我心想最好这辈子都别再碰到夜珞才好，脸上却微微一笑，接着说了下去：“当年是年纪小不懂事，现在长大了，会有分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