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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前尘犹未明 有此良人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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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当年……是你啊……”
“你好像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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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秦王政二十四年的初夏,夜岚和阿姐终于要成婚了。
那已经是夜岚和阿姐定下亲事之后的第三个月,也是我和阿姐重逢之后的第二个夏天。
我和阿姐经历的长达三年的分离始于秦王政二十年,那已经是韩国已经成为秦国颍川郡的第三年。那一年阿姐不过刚及笄,遵循阿父阿娘的意思,带着十一岁的我还有几个家奴离开新郑,出发去郡治阳翟探望一个远房叔叔。
但是,我和阿姐却在途中意外失散。
在我找到阿姐之前,新郑发生了一场叛乱,又被秦国的军队暴力镇压。待风波过去,我已举目无亲。
之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寻找阿姐的消息,第三年,终于得到了阿姐的下落。
她在秦都咸阳,虽是韩人,却已被秦国的陛下封为平澜郡主,如今就住在御史丞夜含远家中。
我不知道这几年里阿姐都经历了什么,然而到底义无反顾地去了咸阳夜家。
而在见到阿姐好端端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堵在心头数日的东西忽然烟消云散。
我想,只要阿姐还健健康康地活着,还能对我笑对我说话和我讨论如何用简单的几种胭脂画出不俗的妆容,我还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呢?
被阿姐抱在怀中时,我湿了眼眶。
后来阿姐告诉我,当年和我失散之后,她在阳翟遇见了当时还是颍川监御史的夜含远。巧的是,夜含远曾与阿父有过几面之缘,因此她便拜托他帮忙找我。但很快,新郑生乱,我们曲家作为参与叛乱的旧韩臣属被秦军押送到咸阳处置。阿姐本犹豫去留,但夜含远答应她会继续派人找我,所以,她最终跟着负责押送叛军的夜含远一起去了咸阳。
秦国的陛下没有对叛军手软,而阿姐眼睁睁看着阿父和阿娘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受阿父和阿娘的嘱托,夜含远收留了阿姐,只是这件事还是被秦国的陛下和朝臣所知,一时间,因为阿姐,夜家成了众矢之的。无奈之下,夜含远交出阿姐。
万幸,阿姐以自己的聪慧才智赢得了秦国陛下的赏识,不仅安然归来,还获封平澜郡主,并得以继续住在夜家。
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之后,我和阿姐一样留在了夜家。
虽然是寄人篱下,但夜府中除了御史丞夜含远和夜岚、夜珞两个少爷之外并无其他主子,比起其他枝繁叶茂的大家庭少了很多麻烦事,何况夜含远待我们十分亲厚,府中下人也就不敢造次,所以总体而言,生活还算过得去,起码吃穿不愁,比起居无定所的生活要好太多。
夜岚是夜家长子,未及弱冠时便已入仕,素以才学出众、品行端方为人所知,性情向来温润和雅,但他庶出的弟弟夜珞却和他大相径庭——夜珞那小子与我同岁,从小便多灾多难十分折腾。他出生时,生母便难产亡故,兼之右脸上有一大块红色胎记,所以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大概也因为这样,所以性格相当孤僻,整个夜府乃至整个咸阳都城,唯一亲近的就只有大他八岁的兄长夜岚。
阿姐性情温和喜静,从小到大知书达礼,虽然比我早来夜家几年,但我看得出来,她平常极少踏出自己的起居之地,和夜岚、夜珞两兄弟皆相交不深,接触止于偶然遇上便客气合礼地打个招呼而已。可夜珞对我阿姐的态度总透着倨傲,让人看了分外不舒服。我承认,我打小就不是个能憋得住的,何况当时之所以决定留下来本就是因担心阿姐独自一人受欺负,所以每每此时便觉得不替阿姐出头的话怎么对得起阿姐从前替我在阿父阿娘面前遮掩求情的姐妹情谊……于是,几次三番,对夜珞轻则恶言相向重则大打出手,回回都能闹到夜家后院人尽皆知,最终的结果不外乎是闻讯赶来的夜岚和阿姐相对苦笑,各自谦恭后领人回去。
至于我和夜珞……勇于认错屡教不改,始终如一,甚至为了不留把柄少受责备,各种花招层出不穷。
后来想想,当时实在是过于自以为是,甚至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那段时间里我的日常重心都放在逗阿姐开心和怼夜珞上,所以,当夜岚和阿姐忽然要定亲时,我只觉得不可思议。
阿姐问我,她如此决定,我可会生气?
那双素来宁静温柔的眼睛啊,居然有了一丝忐忑。
我愣了一下,而后笑了,轻轻地抱住阿姐,第一次,做起了宽慰而非被宽慰的一方:“阿姐啊,虽然重云有一个讨人厌的弟弟,但他这个人倒是挺好。有此良人可托终身,我替阿姐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什么好生气的?”
阿姐埋首在我颈间,轻叹了一声,说,那就好。
我只是笑。
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年,我独自一人孑然一身站在夜家门前时,眸色温暖地向我伸出手的青年。
我从不对阿姐说谎——可这次我隐瞒了部分真相。我确实不生气,心中却多少有些失落。夜岚是那样一个温暖良善风度翩翩的人,以至于……连我都对他生出了几分欢喜。
某一刻,也曾心弦触动,花海于隐秘处灿烂绽放。
得知这个消息后,夜珞煞气满满地杀到我们院中,叫嚣着要让我和阿姐连人带铺盖滚出夜家,言辞之间都是对他可亲可敬的兄长竟要被我阿姐这样一个女子玷污的怨忿。我本来就心情不好,听着那些话更觉气愤,于是在阿姐阻拦之前就已干脆利落地挽起袖子冲出去和夜珞打了起来。
最后,自然又是夜岚赶到,和阿姐一起把人拉开。
那时我才第一次认真地审视着站在一起的夜岚和阿姐两人。看着他们以相似的温和又诚恳的态度互相说着抱歉,而眼底也写着几乎无二的无奈与宠溺时,我忽然有一种如梦方醒的感觉。
温雅翩翩的夜岚,娉婷端庄的阿姐,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不正是一对璧人?
那点萦而不散的郁结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喜欢夜岚,就像喜欢春日的杏花和湖中清甜爽口的莲子,可也并非得不到便难以释怀了。
我在意阿姐,却像在意我自己的手足与五脏,曾经险些失去,便已有锥心之痛。
所以,有此良人可托付终身,我有什么理由不替阿姐高兴呢?
夜珞的挣扎并不能改变什么,夜岚与阿姐最终还是定了亲,并定了六月成礼。那段时间,夜家上下除了夜珞之外人人欢喜——听说夜珞把自己关在房里绝食抗议,最后被夜含远强行拎走教育,我觉得十分解气。
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夜岚和阿姐的昏礼,总算来了。
那一天,御史丞府热闹异常,府中人忙上忙下,就连阿姐也是一大早就起来梳洗妆扮。我闲不住,在府里四处乱晃。因为是第一次参加昏礼,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又想到这是阿姐的昏礼,更觉兴奋,忍不住就上去“帮忙”——然而很快就被忙得团团转的总管揪住。老先生垮着一张脸,让我别再胡来,否则耽误了吉时麻烦可就大了。
我不大服气,正想说点什么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就被人叫住了。
“无殃。”
转过身,便看到夜岚一身玄色婚服,向我走来。
他向来温雅内敛,这一刻脱下蓝衫换了着了玄衣,竟也风华灼灼,夺人双眼。
我看怔了一瞬,心底不由得开始羡慕阿姐了。
夜岚已经走到我面前,大概是因为我的目光太过不加掩饰,他难得地表现出一点不自在,耳根微红——不过,还是佯作从容:“又在给管家添麻烦了?”
我回过神,眉眼弯弯大言不惭:“才没有。我明明是在帮忙。”
“二姑娘你还是少帮点忙吧……”管家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我:“……”
夜岚忍俊不禁,正了正神情,开始打圆场:“我知道,无殃你一向乐于助人。不过,这边的事情,就不必你费心了。”
我顺着台阶往下走,煞有介事道:“哦,好吧。”
“我另有一事想拜托你。”夜岚浅笑道。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且意外之余还有点惊喜,于是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什么事?”
“照顾好无澜。”夜岚说道,连带眼神都温柔三分。
我嘴角一抽,没怎么费力就明白了夜岚想让我乖乖跟在阿姐身边以免惹麻烦的意图。
然而我并不能说什么。
“行。”我拉长了声音,答,“我保证,一定会把我阿姐活蹦乱跳地交到姐夫你手上,满意了吗?”
夜岚顿时耳根微红,却弯起唇角,一副正经客气模样,答:“有劳无殃。”
我斜睨他一眼,昂着下巴走开。
成婚的礼节十分繁琐,所以即将成为新妇的阿姐那一天也确实辛苦。许多细节我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梳妆准备到午时过后,我才陪着阿姐坐进婚车,从御史丞府侧门出,绕半城后,终于在一片吹打声中回到大门前,在一众宾客的围观中,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夜家。
我看着夜岚和阿姐拜过了天地高堂,看着他们在宾客簇拥下步入婚房,看着夜岚当众揭开阿姐头上的红巾盖,看着他们面带羞涩地饮下合酒,看着夜岚被促狭的宾客催促离去时满带笑意的目光……从头到尾,心情竟是未曾料想过的复杂。
既欢喜,又怅然。
欢喜是因阿姐找到了归宿。
怅然也是因阿姐找到了归宿。
这个端坐在榻上眉目温柔缱倦的姑娘啊……从今日起,不再只是我的阿姐了啊……
阿姐看着我,面若桃花:“看什么呢?”
我一步步走到阿姐身边,笑了:“看美人呢。”
阿姐啼笑皆非。
我忍不住张开手臂抱住她,傲娇宣告:“阿姐嫁人了,也是我的阿姐。我想看多久看多久!”
“……”阿姐无可奈何,“好,随你怎么看。”
一瞬间心满意足。
阿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你的阿姐肚子有点饿了,能不能去厨房给她拿一碗百合莲子羹?”
被阿姐这么一说,我顿时发现自己也有点饿了——废话,从早上折腾到现在,能不饿吗?
又想起百合莲子羹正是我的喜欢的吃食,于是有点明白了阿姐的意图,立刻就听话地去了。
走到中途,却撞见了一个在僻静处扶着树大吐特吐的醉酒宾客。我原本也不想多管闲事,可眼看那个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客人竟然一路摸索着朝后院走过来,我不敢再坐视不理,连忙拉过一个路过的下人,让他把客人扶到前院。
想了想,又觉得不大放心,便想着转道去宴客厅,和夜岚说一声,让他多派点人手看好后院。只是阿姐的肚子也绝对不能怠慢,于是我正打算找个侍女代我去厨房,一抬头,正巧瞥见书房门口有个侍女,不知和巡经此处的护卫说了什么。
我刚要出声把人喊过来,那个侍女却转身进了书房。
巡守的护卫已经走开,但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又记挂着阿姐要的百合莲子羹,也就顾不上细想,脚下匆匆绕过回廊,一直走到书房门口——下意识地,脚步放得极轻。
看到书房门是关上的,那种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
我想了想,手轻轻搭上房门,接着,猛地用力推开。
背对着门口、正在书架前摸索着什么的人,立刻转过身。
她的视线快速从我脸上掠过,随即垂眼,微微低头,屈膝行礼:“二姑娘。”
我走进书房,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脸,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叫什么?来书房干什么?”
她神色未变:“回二姑娘,奴婢颂榕,是少夫人让我来的。少夫人想看《水华集》,想起这书之前被大少爷借走了,所以让奴婢来书房找找。”
闻言,我愣了愣,隐约想起自己今天是在阿姐那里见过这个侍女,大概是夜府管家为了操办昏礼增添的人手,难怪看着面生。
我心里一松,笑了:“原来是阿姐的吩咐。那你……”视线不经意地从颂榕身后的架子上扫过,我的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颂榕刚才在书架上搜寻的那个区域,并没有放任何竹简书卷。
却是几个摆饰物和若干个木盒。
我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一边慢慢地朝她走过去,一边佯装随意地问:“那你是什么时候进府的?我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她头也不抬,道:“奴婢是这次府里为了筹办大少爷和少夫人的婚事新招进来的,之前一直没有什么机会见到二姑娘。”
“原来是新来的。”我笑了笑,站到了书案旁,扫了一眼案上书卷,问她,“识字吗?”
她沉默一瞬,答:“学过一点。”
“哦?”我拿起夜岚案头的一卷书,晃了晃上面吊着的一块竹简,微微笑道,“可《水华集》就摆在这里,莫非你正好不认得这三个字?既然如此,为何不向阿姐说清楚?”
她抬起头,视线从我手中那卷书上一扫而过,竟也笑了:“原来在这里。奴婢多谢二姑娘了。还请二姑娘快让奴婢把书带回去,免得让少夫人等急了。”
“阿姐看这书无非为了打发时间,有什么可急的?”我掂了掂手里的书,把它放回案上,“何况阿姐累了一天,看一看书又要耗费不少精神。依我看,书还是别拿了,你……”我犹豫了一下,觉得去找夜岚的事情可以先放放,便继续说道,“你和我去后厨,给阿姐带点好吃的回去。”说完,静静地看着她。
颂榕微微抬头,冲着我笑道:“二姑娘说得有理。只是,奴婢恐怕须得先回去向少夫人复命。刚才少夫人给了奴婢这块玉佩作为信物,奴婢怕丢了。”
她翻开手掌,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玉。
那是阿姐出生时阿父命匠人特地打造,绝无仅有。
怎么会在这个婢子手里?
“那我给阿姐送回去就好。”我上前一步,想要拿走那块玉。颂榕却后退避开,五指一收将玉佩重新握在掌心,轻笑道:“二姑娘,少夫人刚才可还念叨着,说二姑娘毛毛躁躁的,好几次都差点摔坏这块玉。奴婢要是把玉佩给了二姑娘,少夫人恐怕要责怪奴婢了。”
“……”我竟无法反驳。
说完这些话之后,颂榕也并不着急,低眉顺眼,规规矩矩地等着我开口示下。
就在我还在迟疑时,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两个,怎么会在我阿兄的书房里?”
我闻声一惊,立刻转身。
夜珞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皱着眉,面色不豫。他看了看我,随即一脸嫌弃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到了我身后的颂榕身上,问道:“你是谁?来书房做什么?”
颂榕的回答和刚刚给我的说法一模一样:“回二少爷,奴婢颂榕,是少夫人让我来的。少夫人想看《水华集》,想起这书之前被大少爷借走了,所以让奴婢来书房找找。”
夜珞嗤笑一声,道:“她可真够不消停。”
我扭头对夜珞怒目而视:“夜珞!对我阿姐放尊重点!”
“尊重?”夜珞提高了声音,“她凭什么?就凭她像个丧家犬一样住进我们家还不知羞耻地勾引我阿兄?!”
一瞬间,我的理智被怒火烧得渣都不剩,气昏了头,快步朝夜珞走过去,手一扬只想狠狠地甩他一巴掌。我知道夜珞对我阿姐一直有点抗拒,但我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会以如此龌龊的想法看待她!
阿姐从来温良忍让……他怎么敢?!
夜珞却反应极快,抬手便抓住我的手腕,继而用力捏紧,寒着声音说:“曲无殃,你以为是谁?又有什么资格打我?”
他甩开手,我一下子踉跄着退后好几步,而身后默不作声的颂榕不知何时已经上前,顺势扶住了我,轻声说了一句“二姑娘当心”。
我心中一时恼怒一时悲凉,恨恨地瞪了一眼夜珞正想发作,夜珞已先我一步开口:“我警告你,我容忍你们姐妹二人已经够久了。今天我不想不让阿兄不开心,不想闹出事情。但是如果你太不识好歹,那我倒是不介意毁了这场昏礼。”
这些话像当头一盆凉水泼在我头顶,让我稍微冷静了下来。
夜珞不愿意惹夜岚生气,我又怎么能毁了阿姐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日子?
“你给我记着。”我咬牙切齿,“这笔帐,日后我再跟你算!”
夜珞翻了个白眼:“随便你。现在,滚出去!”他一伸手指向书房门。
我强压怒火,握紧双手快步走出书房。颂榕自然也跟在我身后出来。我走了几步,才想起身后还有这么个性质未明的存在,猛地停步,转身,看着她。
颂榕只是低着头,和一个普通的婢女没有任何区别。
我压低嗓音,说“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么,现在,把我阿姐的玉佩交出来,立刻!”
和夜珞的交锋又一次耗尽了我的忍耐,我已经懒得再试探周旋。
这一次,颂榕只是默默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便伸出那只握着玉佩的手,朝我递来。
我正要去拿。
夜珞突然从书房冲了出来,喝道:“你们两个,站住!是谁动了书房里的东西?!”
我一惊,脑子里电光一闪——颂榕手上还拿着阿姐的玉佩,如果被人发现……
不必再想,我立刻去夺玉佩,不料颂榕的反应也极快,在夜珞说完后头也不回,手掌一收已经把玉佩收回袖底。我抓了个空,抬头一看,见颂榕只是一脸漠然地看着我,更加肯定她有问题,情急之下,便打算抢先擒住颂榕。然而试图扣住颂榕肩膀的手再次落空,她迅速而不着痕迹地一闪避开,与此同时,以仅能让我们两个人听清的音量说了一句话:“二姑娘,如果我被擒住,又有少夫人的玉佩作为信物,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我大怒,一掌劈向她,却又不得不压低嗓音:“你敢?!”
颂榕再次避开,轻轻一笑,幽幽道:“可二姑娘,奴婢确实是奉少夫人之命而来。”
我一下子愣住。
这时,夜珞的掌风已经逼近颂榕的背后。我的心顿时提起,正迟疑间,颂榕诡异地一闪身,从我和夜珞中间转向我背后,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匕首,横在我脖子上,还顺势地往后一压。
我浑身僵住,被迫被带着往后退了一步。
夜珞见状,眼中闪过一抹怒意,却也不得不强行收掌,停在我面前七步外,恨恨瞪我一眼:“成事不足!”
“你……”我恼火地想骂回去,颂榕却警示性地把匕首轻轻往后一压,喝道:“闭嘴!”
我只好把话憋回去。
巡视的护卫听到动静,已经赶来,在我们身后围成一个扇形,手执刀枪却也不敢贸然上前。
“我劝你放聪明一点。这里可是御史丞府,就算你有人质在手,也休想脱身。”夜珞寒声道。
颂榕轻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夜珞冷笑:“那你尽管试着割掉她的脖子,看看你身后的护卫会不会因此后退。”
“二少爷真会开玩笑。”颂榕不疾不徐道,“二姑娘可是奴婢的护身符,奴婢怎么舍得伤她?何况……”她的语气蓦地有些意味深长,“御史丞府什么时候由二少爷说了算了?”
颂榕话音刚落,夜珞的脸色顿时一变,但他尚未来得及说什么,我们身后已传来一群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夜含远的声音传来。
颂榕挟持着我转了个身,我这才看到,不止夜含远,还有夜岚、以及许多受邀观礼的宾客都已闻讯而来。
“兄长、父亲大人,”夜珞扫了我和颂榕一眼,道,“这个婢子方才潜入兄长的书房,图谋不轨,被我发现后,胆大包天,又挟持了曲……二姑娘。”
“简直岂有此理!”夜含远面有怒色,掉头去看负责内务的管家,“你们是怎么办事的?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管家脸色惨白,脚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着说:“老爷,小人把人招进来的时候,已经查过,所有人都、都没问题啊老爷……”
“父亲请息怒。吴管家办事向来稳妥,想必这一次也并非他之过。依我看来,这个婢子若非刻意隐瞒,便是已非其人。”夜岚说到这里,视线移到颂榕身上,微微一笑,道,“在下说的可对?”
“不愧是岚少爷。”颂榕赞叹一声,“今日搅了你的昏礼,在下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夜岚依然是一副待客般的温和从容主人态度,道:“足下费尽心思进入府上,想必有求而来。既然如此,为何不松开无辜旁人,开诚布公地与我们好好说话呢?”
“那还是算了。”颂榕淡淡道,“岚少爷是好客之主,在下却是个恶客。既知不受欢迎,当然还是早早离开为妙,如此主客皆欢喜,不知岚少爷以为如何?”
这话简直是无耻得冠冕堂皇,说完后宾客们都是一阵哗然,我嘴角一抽,夜含远顿时拧眉,而夜珞眼看就要爆发,但就在此时,我忽然瞥见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护卫之后,顿时一惊。
阿姐正拼了命地推开挡在她面前的护卫,着急地朝我和颂榕靠近。如果不是被身后的侍女死死拖住,恐怕已经冲出来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过距我和颂榕七步之遥。
“阿姐你快回去!这里不安全!”我看得心惊肉跳,甚至比刚才颂榕猝不及防挟持我时更加惊恐。
阿姐和我不一样,是确确实实手无缚鸡之力!
被我这么一喊,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阿姐。反应过来的护卫一时踌躇,不知道是该让路还是不该。我见阿姐听之不闻,急了,直接朝那几个护卫吼:“你们还发什么愣?拦住她啊!”闻言,护卫们试图伸手阻拦阿姐继续朝我们靠近。阿姐脸色微白,看了我一眼,收回视线,看那几个护卫,厉声喝道:“放肆!我是你们的少夫人,谁敢碰我!”
被她这么一喊,几个护卫立即把手缩了回去。
我看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顾不上感慨从来温和的阿姐也有如此强势的气场,脑中电光一闪立刻打算向夜岚求援。不料,阿姐快我一步,一提衣摆,猝不及防地就朝着另一个方向的夜含远和夜岚跪下了。
顿时,满场哗然。
“父亲,”阿姐颤声道,“我求你,救救阿殃!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让她出事。”
夜含远顿时皱眉,但也没说什么。夜岚看了我们一眼,耐心地安抚阿姐:“无澜,你放心,我不会让无殃有事。但这里不安全,你先回去,好不好?”
阿姐没起来,强自镇定道:“夫君放心,我不会给大家添乱。但若要我现在回去,我做不到。”
夜岚微微蹙眉,轻叹,道:“好,那你到我这边来。”
阿姐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却并没有立刻走到夜岚身边,而是犹犹豫豫地望向夜含远。
夜含远却死死地拧着眉,视线牢牢锁在颂榕身上。
颂榕笑了,道:“夜大人,在下一没杀人二没放火,只是见府上喜气洋洋,便来转转也沾沾喜气,如今热闹看够了,在下觉得也该走了。至于曲二姑娘嘛……在下瞧见她便觉得十分欢喜,想劳烦她送送在下,不知夜大人意下如何?”
我不知道夜含远从颂榕这话里听出了什么,只见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夜珞冷笑一声,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夜府是什么地方,岂能由你放肆?!”他扫了一眼周围,命令夜府护卫,“你们都给我听好,今日这贼人要是走脱,本少爷唯你们是问!”
“住口!”夜含远突然怒喝一声,这下把众人都惊住了。夜珞僵立在原地,一言未发,视线死死地钉在颂榕身上,脸色极为难看。
其余人都满面愕然地看向夜含远。
夜含远面沉如水,沉声道:“放她走!”
这话一出,夜府众人与见礼宾客皆是呆住,夜珞终是忍不住喊出声:“阿父!”“络儿退下!”夜含远甚至没看一眼夜珞。
在场众人,唯一能谈笑自如的恐怕只有身后挟持着我的颂榕了:“果然还是夜大人明事理啊!请夜大人和少夫人放心,一出夜家,在下一定会放了曲二姑娘。”说到这里,她扫视一眼围在四周的护卫,又冲着夜含远挑了挑眉。
夜含远沉着脸开口道:“足下潜入我府上,闹出如此动静,已令我夜家颜面扫地,现在就请足下从角门离开吧!”
“然。”颂榕点头。
夜含远挥了挥手,包围圈上靠近夜家角门的几个护卫让出了一个缺口。颂榕立刻挟持着我从那个方向退去。护卫们依然小心戒备,但没有夜含远的命令,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注意到阿姐离我和颂榕有点近,正想出声让侍女把她拉走,夜岚已先我一步开口:“无澜,到我这里来。”
闻言我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着过后可要好好夸夸夜岚。
阿姐又看了我一眼,脸色终于不似方才难看,转过头打算去夜岚身边。
可突然间,她浑身一震,瞪大了眼。
下一瞬,阿姐猛地扭头看向我,与此同时整个人朝我扑了过来!
她这一扑毫无预兆,就连颂榕都没来得及带着我躲开,于是,我突然就被阿姐抱了个满怀。
耳边听到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我愕然地望着阿姐近在咫尺的脸,彻底懵了。
阿姐脸色苍白,却不知为何,唇角有一丝释然笑意,可眉头似乎是抑制不住地轻轻皱着,看起来像是因为……疼……
这念头刚一闪过,心倏地沉了下去,就像永远到不了底。
手心里突然被人从后面塞进了一块坚硬的东西,我下意识抓紧——是阿姐的玉佩。
而阿姐,缓缓地从我身前滑落。
我木然地伸手抱住她,目光落在阿姐的后背。
后心的位置,插着一枚短箭,深沉青铜,森寒光泽。
泛着黑的红缓缓渗透灼灼婚服。
我的大脑顷刻间陷入一片空白……
随后发生的事情在记忆中已成一片混乱,混乱中颂榕不知何时移开了匕首,人群如潮水向我们压来,而一阵烟雾忽然漫开,当烟雾散去后,所有人都茫然诧异。
颂榕消失了,人声嘈杂。
然而那已与我无关。
因为阿姐在我怀中。
“阿殃……”阿姐勉力微笑,“还好,你没事……”
她的唇泛着诡异的紫色,眉间黑气萦绕不散,身体一阵阵颤抖。
我僵硬地抱住她,浑身发冷。视线奇怪地模糊起来,我抹了一把眼睛,满手冰凉的液体,开口,嗓音艰涩:“阿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里,不安全啊……”
阿姐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犹自笑着:“是啊……以前……都是你不听我的话……惹祸……这次……反倒……是我……添乱……”她突然开始咳嗽,黑色的血沿着唇角溢出。我拼命摇头,想擦掉那些可怕的血却又不敢动:“不,是我的错,都是我,都怪我!”“阿殃,”阿姐冰凉的指尖覆上我的手背,叹出了她此生最后一口气,“以后……你自己……要好好地……”
声音越来越轻,终至,沉寂。
那双温柔的眼啊,安静地闭上,仿若安眠。
一个玄色的身影不知在何时站到了我面前。我僵硬地抬头,目光涣散,几乎看不清面前的人。
只依稀看见,他满面沧桑。
爆掉的字数应该……可以弥补我将近四个月没更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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