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阁（重生）》明崝

3、上香

　　这是孝德二十年的腊月十五日，前世就是这一天，她的命运开始被改写。一切都只源于那位德高望重的无妄大师一句：傅四娘，金玉蒙尘，命中带有凤凰之祥瑞，日后定贵不可言。

　　这一世，她傅宓，不会再坐以待毙被一句预言掌控命运，这一世的命，由她自己说了算。

　　“爹爹，五妹妹可能是起晚了，我们再等等她吧！”傅家二娘傅毓面露愁色，似乎真的在为妹妹担忧。
　　“是啊，老爷，四娘一向乖顺，今日定是有事耽搁了。不如我们先扶老夫人上车吧。”
　　听到陆氏这话，看向一边拄着拐杖的母亲，傅靖明脸有些黑了，转身厉声对着丫鬟说：“去看看四娘在干什么！，一大家子都在等她一个，是不是不想去了！”

　　这话声未落，就见傅宓领着两个丫鬟端着步子走来，她今天一改往日甜美柔顺的扮相，身着绛紫色夹金线绣双鱼比目锦衣，外罩了兔毛滚边的月白兰纹披风，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髻上系了条浅紫的缎带，缎带下端分别坠着两颗明珠，行走之间，明珠纹丝不动，通身都是端庄静雅的世家贵女气派。

　　“宓儿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宓儿来迟，还请祖母、父亲责罚。”傅宓微微福身。

　　“你还知道错了，昨儿个你母亲便嘱咐过你，今天要早起，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是不是仗着你母亲宠着你，便把长辈的话当耳旁风了！”傅靖明黑着脸，怒斥道。

　　“父亲莫气，都是女儿不好，惹父亲生气，只因昨日想着今天按习俗要去上香，不觉间女儿已经十二岁了，思及这些年，祖母父亲还有母亲对我的谆谆教导和悉心呵护，心中感恩，便又忍不住起身抄了一段孝经，以至于晚睡，所以早上便有些误了时辰，还请祖母和父亲母亲莫要再动气了，否则宓儿便是再抄一万遍孝经也难以安心。”傅宓眼眶红透，双目隐隐含泪，却又顾忌在人前，不敢让那泪珠溢出来。

　　“罢了，靖明，念在四丫头一片孝心上，莫要再责怪于她了，时辰不早了，动身吧。”傅老夫人发声了，一行人自然不再言语，纷纷上了各自的马车。

　　傅宓和陆氏还有傅毓一辆马车，上车见礼后，她便轻轻闭目静坐，她知道陆氏在打量她，那目光里含着犹疑和惊诧。

　　陆氏的心情有些复杂，刚刚门口的一幕让她忍不住想要探究，一向恭谦柔善的傅宓今日的回答，有些超乎年龄的滴水不漏了，不过几句话而已，便轻轻带过了迟来之事，不仅没有被惩罚，反而让众人觉得这四姑娘，唯实柔孝至极。

　　但见她除此之外，依旧是如往常一样循规蹈矩，便又放下了心。

　　“五妹妹今日这一身可有些老成持重了。”傅毓轻轻笑着，她今日穿了大红色曳罗靡子长裙，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眼空濛，外披了件雪白的兔毛披风，一红一白，辉映生霞，风华正茂。

　　傅宓闻言缓缓睁眼，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甜笑：“夏日时分，见二姐姐穿过绛紫色的襦裙，便觉得最为端庄大方不过，妹妹也是想着今日上香定而要庄肃几分，故而想向二姐学习，哪知宓儿到底是年纪小，撑不起这样稳重的颜色，又来不及更换，自然不如二姐姐今日盛装打扮了，让二姐姐见笑了~”

　　“罢了罢了，左右不过一件衣服，你若喜欢我的打扮，何必费神学我，回头我选料子的时候，给你定几款娟致的，必然能衬得你端秀娴雅。”话虽如此，傅毓心里却有些憋屈。
　　夏日那件绛紫色襦裙，上身以后，显得她肤色暗了不少，而且颇为老气，她实在不喜，穿过一回就不再穿了。哪想今日傅宓这一身夹金丝的绛紫色锦衣衬得她晔乎如华、夺人精目。不过是忍不住出言说了几句，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实在让人气闷。
　　好在这丫头一向好糊弄，回头给她送两款桃红色料子给她，正巧那个颜色正经人家都不穿，到时候要她好看。

　　“女儿家最重要的是清风高节，勿要在衣服首饰上多做无谓之思，四娘，你二姐如今到了及笄之年，色妍丽姿正合时宜，你年纪还轻，修行品性是最为重要的，不可在外物上与姊妹有争风之意，我一直以来是如何教导于你的？四娘，你可知错？”陆氏眼见着自己女儿吃了个瘪，她悉心教导的女儿，怎可在这等小事上失了势，相信此番敲打后，这四丫头便不敢再造次了。

　　上辈子陆氏便是这样，自她记事起，便事事让她谨记闺训，说傅家是清流门庭，世家大族一直颇多冷眼，傅家女儿必不能在举止行风上堕了门庭，让人瞧不起，于是她自小便是熟读《女戒》《孝经》等闺训书籍，陆氏要求她言行举止皆有法度，每次当她流露出一点点的不愿，陆氏便说当时白氏去世，父亲是如何的醉生梦死，失魂落魄，小小的她无人看管，差点闷死在被中，幸亏陆氏及时发现，这才救下她的命，之后这么多年又是怎样的爱她护她，力图让她成为东陵志洁行芳的典范，日后及笄，在婚事上不被人拿捏，有更好的归宿。
　　可真是一位全心全意呵护女儿的好母亲啊……

　　“宓儿知错，还请母亲勿要动怒，待上香还家，女儿定自罚摘抄《女戒》”如今傅宓刚刚重生，一切还没有摸清楚，不宜以卵击石，只能暂时与这些豺狼虚与委蛇，待日后手中有了筹码，再缓缓图之。

　　“罢了，念在你迷途知返的份上，抄三遍即可。记得后日一早送过来我瞧瞧你的字可有长进。”
　　陆氏眯着眼睛似是乏了。
　　傅宓低声应了。
　　说话间，不觉马车已到了天琼山，这天琼山终年云雾缭绕，仿若仙家之地。但因山势陡峭，故马车是无法上山的，平常百姓都是从那青石板铺就的登云梯步行上山，而官宦人家一般都是乘轿。

　　这日恰逢腊月十五，上香的人颇多，傅家一行人到达山顶时，已是巳时。

　　山上的朝阳寺的由来已久，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的，只知百年前，这所寺庙就已经深受百姓供奉，东陵国历代皇帝每年大年初一都会来朝阳寺上香，以期盼民生康泰，国运昌隆。

　　“宓儿，到祖母跟前来，先上一炷请愿香。”傅老夫人目光有些过于慈爱的看着傅宓，这是她傅家四娘十二岁的请愿香，东陵习俗，每个女儿家都必须在十二岁生辰后第三天，到寺庙上一炷请愿香，以保佑女儿家婚姻平顺，一生富贵无双，而东陵的官宦人家还会在这一天请主持给自家千金批命，看一生的命格走向。

　　傅府二娘傅毓三年前就已经批过字，只是……为今之计，只能先看看傅宓的命格，再决定傅家的宝该压在谁身上了，傅家，无论如何，必须出一个皇后！

　　傅宓乖巧走近，从祖母的手中接过三根香，上前将香点燃，举过头顶，抬袖俯首作揖后，将香轻轻地插在了青铜香炉中，随后提裙跪在了鎏金佛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菩萨，请保佑我傅家繁荣昌盛，子孙荣耀，这是傅家第三十七代嫡次女傅宓，已至金钗之年，老身今日携她来上请愿香，还请菩萨念在老身多年吃斋念佛的情分上，保佑这个孙女儿，一生荣华富贵，福禄双全。”傅老夫人闭目唱念道，好像这个孙女儿真的是她最心爱的宝贝孙女儿一样。

　　“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菩萨，信女傅宓，今日来上香请愿，信女自愿茹素三年，以求信女的家人平安康顺，和乐美满，愿祖母吉祥如意，福寿延年；父亲大人事事顺心，官运亨通。”傅宓心里却默念：菩萨，您受万千香火供奉，请您大慈大悲，莫要怪信女方才不诚之言，倘若您真的有灵，怜惜信女前世剔骨之苦，怜惜惨遭屠戮的白氏百名忠烈，就请您保佑信女，成功惩治那些恶毒阴狠的小人吧，如成所愿，信女愿折寿十年。

　　“这是哪家的姑娘，如此有孝心，看着模样也乖巧伶俐，怎么从未见过？”

　　“你不知道吗？那是傅奉常的嫡女，傅家四娘哩~”

　　“小小年纪，就如此忠孝有义，真不愧是奉常家的嫡女，果然有大家风范啊。”

　　佛前众人听见傅宓的话，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傅老夫人轻咳了两声，出声道：“好孩子，来，现在祖母带你去找主持批命。毓儿你也随祖母一起来。”傅宓闻言轻轻起身，作揖后跟在傅老夫人身后出了殿门。

　　因傅靖明一入寺便忙于和同僚应酬，傅老夫人只带着陆氏和两个孙女在一干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跟着引路的小和尚来到了朝阳寺东后院，那里住着的便是朝阳寺主持有慈方丈。

　　“方丈，傅老夫人带傅四娘来批命了。”小和尚轻叩房门。

　　房门从里被打开，一位白眉和尚从中走出，慈眉善目，这边是朝阳寺有慈方丈。

　　“阿弥陀佛，傅老夫人，别来无恙。”
　　“阿弥陀佛，有慈大师，老身一切都好，今日叨扰，是为我这小孙女批命来了。”傅老夫人示意身边的大丫鬟春樱递上一个紫檀云纹匣子，里面放的是一张红纸，那是傅宓的生辰八字。
　　有慈方丈双手接过红纸，双眉紧蹙，抚须道：“老夫人诚心前来为孙女批命，老衲本应尽心而为，只是……这傅四娘的命，老衲竟不能看清尽数……”有慈大师有些讪然的看着傅老太太。

　　陆氏听他这话心里一喜，忍不住出言询问道：“可是我这女儿命中有何不妥？”话一出口，就见傅老夫人脸先黑了三分。

　　“非也，实则是傅四娘的命格有些罕见，就是老衲也不敢妄言……”有慈方丈目露忧光看向傅宓。

　　傅宓低头静默无声，她知道，深受赞誉的云游和尚无妄大师此刻正在朝阳寺，前世就是这位德高望重，神秘莫测的无妄大师给她批的字。

　　“这可如何是好，有慈大师，您当真没有办法吗？”傅老太太深深地叹了口气，如此，是否只能把宝压在傅毓身上了？可是傅毓……傅毓的命格……

　　少时矜贵，福泽深厚，只是这傅家二姑娘在姻缘上却一分两命，如十八岁前出嫁，则一生荣华尽碎，命运多舛。如求一世荣华，需待字闺中，青灯常伴，时至二十八岁，机缘一到，可一飞冲天，母仪天下。

　　当年有慈方丈的话她还记忆犹新，二十八岁，东陵女子十五便可出嫁，十八不嫁已算大龄，二十八岁……傅毓等得起吗？可是一生平顺，莫说是她那清贵自傲的嫡长孙女不甘心，便是她，也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呐……

　　“女施主莫急，此事是老衲与傅四娘没有福缘，老衲虽不能妄断傅四娘命格，然万幸的是，老衲的师兄无妄大师恰逢云游归来，老衲可领诸位女施主前去西后院，由我师兄为傅四娘批其命格。”有慈方丈十分歉疚的对傅老夫人说。

　　“方丈说的无妄大师，莫不是那个云游方外，德高望重，曾为先帝讲经的无妄大师？”傅老夫人心中颇为惊讶。

　　“正是他。”有慈含笑点点头。

　　“阿弥陀佛，这可真算是有缘人了，我这孙女误打误撞倒是比她姐姐的命还要顺些。”傅老夫人这话说的，直晃晃就是打在了陆氏的脸上。只见陆氏脸一白，再看傅毓，此刻杏眼欲泣，菱唇紧抿。

　　此时的傅毓已及笄，乌云叠鬓，杏脸桃腮，纤腰盈盈，行若弱柳扶风，笑似海棠醉日，真真是一颦一笑摄人心魂，无怪乎东陵上京人人称赞傅家二娘为“东陵玉仙子”。

　　说话间，众人行至西院。

　　只见院中，一人独坐，正悠然地下棋。

　　“师兄，你等的有缘人来了。”有慈方丈低声道。

　　那人闻言抬头，双眼含笑的看着她，仿若要一眼把她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