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阁（重生）》明崝

2、重生

　　云霄山顶，大雪纷飞，放眼望去，是无休止尽的一片白。

　　傅宓的身上已经积满了雪，意识变得模糊起来，只记得熹儿最后苍白的脸和紫黑的嘴唇，想到熹儿，她的恨又重新燃烧了起来，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飘浮在天上，久久不愿意散去，生前的一些事竟像皮影戏一般，变得鲜活明朗起来。

　　画面里，她的好父亲傅靖明正在门口焦急的走来走去，房间的门突然打开，一个身着烟灰紫短袄的婆子冲了出来，一把跪在地上，哭叫道：“老爷！夫人……夫人她难产了！孩子先出来的是脚！孩子和大人只能保一个……”

　　傅靖明身子一僵，怒斥：“保大人！一定要保住夫人！”

　　那婆子闻言站起身来回了房间，只见那雕花檀木床上，白氏浑身汗湿，头发散乱，腹部高高隆起，她面色苍白如纸，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闻言要保大人，她睁大了眼睛，又深吸了一口气，坚决道：“你们听着！保孩子，一定要保住我的宓儿！”

　　大概是为母则强，不知她是哪里拼来的力气，愣是重新开始用劲……

　　许久，房里终于传来一声清亮的哭声，白氏断断续续说道：“把……她……抱过来……”

　　婆子小心地把孩子抱到她的身边，忽地惊叫起来：“夫人大出血了！”几个婆子拥了上来，只见那床上的嫣粉锦被已经被鲜红的血染红一大片，而且面积越来越大……

　　“林妈妈，你是我从白家带来的乳妈妈，宓儿……我……我就交给你了……你帮我……照顾好……她……”白元霜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林妈妈。

　　林妈妈闻言垂泪道：“是，夫人，老奴一定会照顾好姑娘的！您就……放心吧……”

　　“宓儿……娘……的乖女儿……娘不能看着你……长大了……娘……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遂心……无忧，咳咳……”一阵剧烈咳嗽之后，白氏的枯瘦的手重重垂了下去，那双充满了慈爱的眼，缓缓地闭上，再也没有睁开过。

　　傅宓看到这里，心中剧痛无比，她知道她是难产出生的，可真正看到的时候，她才知道她的命是她娘拼了命换来的。

　　平安喜乐，遂心无忧……她终是辜负了她娘的期望。

　　画面一转，是陆氏。

　　“夫人，四娘如今抱到您的身边，您打算如何教养？”说话的是陆氏的贴身妈妈罗氏。

　　“教养？自然是好好教养，想当年白氏生下嫡长子后伤了身子，太医院院判亲言命不久矣，哪知道后来却活活熬了这么些年！当时得知白元霜命不久矣，表哥伤怀得很，醉酒后却轻薄于我，为平息这桩丑闻，姑母允诺我以平妻之礼进门，然白家仗势欺人，坚决反对，最后不得已我堂堂太傅之女，却只能一顶粉轿从角门入门，以至于我本该出生就是嫡子嫡女的琨儿和毓儿，变成了庶子庶女的出身！好在我母凭子贵，平安诞下龙凤胎双生儿，终于扶成了平妻，但他们的一生终究是有了不可磨灭的污点！这口气，我陆锦绣绝咽不下去！这一次，我不过是派人点拨了两句清风苑那个小贱人，果然她就出手了，白元霜这次难产，我还得多谢她呢！”陆氏那精致的面容此刻变得有些扭曲。

　　她抬手轻抚着婴儿的脸蛋，转而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罗妈妈，既然她白元霜拼了命生下来这个女儿，我自然要帮她好好照顾的，捧杀？不，这样的手段过于明显，而且傅府最出名最清贵的女儿，只能是我的毓儿……我要让这个孩子自幼养成愚孝乖顺的性子，我要让她永远保持纯善柔软的心，因为越是善良的人，越是听话…越是心软…越是……容易掌控，罗妈妈，你记着，她的一切吃喝穿戴分例，一定要严格按照她嫡女分例来，不得克扣一分一毫，务必样样精细，事事尽心，要让人挑不出错来。面上的克扣，我陆锦绣还不屑，一个人的品性，才是真正能让她悲惨一生的决定性因素！”说罢，她露出了得意阴森的笑容。

　　“是，老奴谨记。”罗妈妈躬身道。

　　原来如此……她幼年所学第一本书便是《孝经》，且每日清晨必诵读，傍晚还需抄写每日所学，其次熟读的便是《女戒》《内训》，她一直以来循规蹈矩，恭谦柔孝，万事都把自己框定在一个忠孝的圈子里，不敢越雷池一步，而长辈的话，也从不忤逆。事事以孝为先，谨守闺训，她以为这样父亲就会多关注她这个女儿一些，却不知在父亲心中，骨肉血亲不如功名利禄……

　　再一幕，是百里洵与傅靖明。

　　“傅大人，丞相之位，你看可否？”那还是志学之年的百里洵，十五岁的少年如清阳曜灵，云中白鹤。

　　“还请三皇子慎言。臣家中风大，实在不宜论道。”傅靖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视，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已。

　　“孤听闻，傅家女儿中，傅二和傅四都有凤凰命格？呵……真有意思，一棵梧桐树上却有两颗凤凰蛋。这样吧，我保证最多不过一月，丞相之位，傅大人唾手可得。如果此事成了，你傅靖明就要听命于我，必要时候还请助我一臂之力。否则……”百里洵轻轻折断一支红梅，随手递给了傅靖明。

　　漫不经心的语气，让傅靖明心下一惊，傅家二女皆是凤凰命格这事，鲜有人知，想不到三皇子年纪轻轻，手段如此了得。但想到这个条件，确实诱人，不如大胆一试，他躬身接过那株梅花：“好，那微臣就在家等着三皇子的好消息了。”

　　一月后，朝堂之上，老丞相请辞告老还乡，孝德帝恩准，当场任命傅靖明为新任丞相。

　　傅府书房。

　　“不知接下来三皇子殿下，对微臣有何指示？”面对这年轻的少年，傅靖明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变得有些忐忑。

　　百里洵轻轻一笑：“孤成事，兵权至关重要，只可惜西北两境军权一直牢牢掌握在大太尉手中，父皇都无可奈何，如今只剩下白家的虎啸军，只可惜这白峰，软硬不吃，谁的脸都不卖啊……”
　　“殿下的意思是……”傅靖明有些犹疑不定。

　　“孤听闻，这白峰本只是一庶子，早年丧母，是嫡长姐一手带大，与其姐感情甚笃？” 少年低头拨弄着白玉扳指，傅靖明却感觉被逼迫得喘不过气来。

　　“是，白将军确是臣的舅爷，但臣原配仙逝多年，白大人又一向看不上臣，臣与其并无交情。”傅靖明摸不准百里洵的意思，再想到当年白元霜死时，白峰怒劈傅府门匾的情形，实在不敢随意攀亲。
　　“可白家不是还有一个外孙和一个外孙女在傅家吗？难道傅丞相不想嫡子入职朝阁，嫡女母仪天下，保傅氏一族百年繁茂吗？”
　　“殿下之意，臣已明了，多谢殿下抬爱，此事，臣自当尽心尽力。”傅靖明重重一拜。
　　自此，傅靖明与百里洵正式结成联盟。

　　谈罢，年轻的皇子顺着书房出了院门。

　　时值冬日，几日大雪过后，天刚放晴，地上积雪未化，厚厚积了一层，蓝衣少年雪间漫步，潇洒恣意如同自家宫殿，蓦然，他顿住了脚步。

　　那是傅府的霁梅苑，苑门开着，一眼可望的是，灼灼灿烂的红梅下，白衣少女高扬着头，伸出纤细白皙的手，用力去够那株开得最艳的红梅，大约是意识到有人在看她，少女微微回眸，见有外男，刹那间花香酿酒，飞霞扑面。她立即缩回手，放下袖子，微微福身，飞快的走进了房中。

　　“二姑娘……二姑娘……”几个丫鬟提着篮子追了上去。

　　那是，十五岁的傅毓。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初见。

　　此时的她呢？十二岁的傅宓……

　　十二岁的傅宓……她竟然想不起来了！

　　傅宓的头变得有些混乱，画面像是被什么打碎了，她感觉自己的头一直在晃，头痛欲裂，整个人开始天旋地转起来……

　　“姑娘？姑娘，姑娘你醒醒！再不起来，就赶不及去天琼山上香了！”丫鬟的声音有些吵，傅宓微蹙着眉头努力睁开了眼，蓦地，她清醒了。

　　宝相纹雕花梨木床上，悬挂着天水碧的床幔，床幔四角均悬挂着小巧展桃的玉兰花香的香囊，一青一紫两个丫鬟并立，是展桃和春樱……

　　她微微起身，抬手的时候，愣了一下，冷静地冲丫鬟道：“给我拿面镜子。”展桃闻言转身拿了镜子，递了过去。

　　镜子里的少女，面盘如玉，一双丹凤眼露出迷茫之色，琼鼻微挺，唇色如樱，年纪小小，已现风姿，可以预见成年之后定是不凡之貌。

　　傅宓微微抿唇，抬眼看了下丫鬟展桃，淡然问道：“今日什么日子？”

　　“姑娘你忘啦！咱们东陵习俗，女儿家满十二岁生辰后第三天要去天琼山上香请愿呢！今儿正好腊月十五，老夫人那边的敬妈妈已经来催了，说是要早早地出门，怕是人多得很呢~”展桃利索的答道。

　　“嗯，昨晚睡得有些不安生，起晚了，现在开始洗漱吧。”说话间，傅宓已经从床上下来，感受着有些不太习惯的身体，有些恍惚，自己居然真的回到了金钗之年，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这两个丫鬟，均是她三岁落水大病后，外祖母精挑细选入府的，来时也不过八岁，却被白家调教得极好，春樱稳重、颇通医典，展桃活泼，略晓武艺。前世，展桃死在了连都营救百里洵的战场上，而春樱，在她入狱的当天，便被百里洵处以极刑。

　　这些仇，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辈子，她一定会手刃仇敌，护好身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