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阁（重生）》明崝

4、掩命

　　来了，傅宓心想，这一切是如此熟悉。

　　前世他就是这样望了一眼，然后拿过她的生辰八字，久久才说了一句：傅四娘，金玉蒙尘，命中带有凤凰之祥瑞，日后定贵不可言，只是切记不可轻信于人，否则定碎玉难全。
　　上一世，她的命数尽数应了，轻信于人，最后确实落得死无全尸。
　　这一世，便是拼一拼，她也要逆天改命。

　　“你可会下棋？”无妄大师看着傅宓询问道，眼里划过一丝了然。

　　傅宓有些诧异，前世这位无妄大师可从未邀请她下棋，但她瞬间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附身行礼后，抬头平视他，答道：“会，但不甚精通。”

　　“丫头，过来与老衲对弈一盘。”他冲傅宓招了招手。

　　“大师可太抬举老身这孙女儿了，她习棋尚不足两年，哪里敢与大师对弈。”傅老太太却是急忙出声道，傅宓不过十二岁，纵使如何聪慧，岂敢与无妄大师对弈，只怕是要被人笑不知天高地厚。

　　“老夫人不必担忧，老衲既与她有缘，对弈一番又有何妨，下棋，不全看习棋的年数，关键在于个人的悟性。我见她眉目清明，伶俐聪敏，想必悟性极佳。”无忧大师出声宽慰。

　　“那便让宓儿陪大师对弈一局吧。”话至如此，傅老夫人倒是不好意思说什么了。

　　闻言，傅宓抬头望了一眼傅老夫人，见她无奈地点头首肯，便提裙上前，坐在无妄大师对面的石凳上。

　　傅老夫人见二人开始下棋，心知好棋之人，不喜旁人打扰，当下便对无妄大师说：“大师且安心与四娘对弈一番，老身年纪也大了，腿脚有些不便，就先领着我这儿媳和孙女儿稍作歇息去了，还望大师莫要见怪，只我这孙女儿尚还年幼，还请大师多加照拂几分。”

　　“老夫人不用多礼。”无妄大师微微颔首，看向一旁的小和尚，“清童，你先带傅老夫人及女眷们去厢房歇息去吧。”

　　“是，师伯，清童遵命，诸位女施主，还请跟小僧这边来。”小和尚冲着无妄大师躬身作揖后，便侧身看向傅老夫人一行。

　　傅家众人浩浩荡荡离开以后，这院子便静了下来，隐约听到的是几声清亮的鸟叫声，那声音有些奇异，似是北狄边境的雄鹰，听不真切。

　　“小丫头，下棋时，可莫要分心。”无妄大师抬头看了傅宓一眼，提醒道。随即抬手便吃了她两子。

　　“大师与宓儿对弈，恐怕也是存了试探之心，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傅宓轻轻落下一子。

　　“你这丫头，明明是你眼里写满了有话要同老衲说，如今反倒倒打一耙。”无妄大师大笑，心里却是有些赞许，小小年纪，还算是颇有胆识。

　　“既然大师看出来了，宓儿也就直言不讳了，宓儿知道大师您德高望重，慈悲为怀，今日宓儿是为上请愿香，批命格而来，但宓儿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还烦请大师一会在我祖母面前为我批命格时，去掉几个字。”傅宓的神情有些严肃，但对这位传说中脾气颇为古怪的无妄大师，是否真的会为她掩命，她心里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哦？如此说来，你早就知道自己的命格？你到说说老衲会如何说？”无妄大师执子的手顿住，好奇看向她。

　　“傅四娘，金玉蒙尘，命中带有凤凰之祥瑞，日后定贵不可言。宓儿只求大师能去掉凤凰祥瑞这几字。”傅宓有些紧张，一子迟迟未落。

　　“你这丫头，好胆识，你可知，你这句话是在叫一个出家人打诳语？老衲为何要为你破戒自损寿元为你改命呢？人人都羡慕荣华富贵，你有凤凰祥瑞，竟然只求平顺？”他心中颇为惊讶，这女童不过金钗岁月，先前见她眼瞳幽深，望向他的时候，明显是心事重重，有话要说，便好奇留她下棋，没曾想，竟是这么个有趣的人。

　　“空有凤凰的命格，却没有凤凰的福运，岂不是自寻死路？且我命中只带凤凰之祥瑞，并没有说是凤凰之命，要知这世上有些东西，有人趋之若鹜，有人避如蛇蝎，而我属于后者。况且这凤凰祥瑞只会为我带来无尽灾难。如今，宓儿只是请求大师省去‘凤凰之祥瑞’这几字，何来改命之说，最多是掩命罢了，佛家有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那么说即是不说，不说亦是说。”傅宓扬首，她眉山如黛，眼神清亮。

　　“巧言善辩的丫头！要想老衲答应你，可以，你我重来一盘，你年仅十二岁，老衲便让你二子，赢了，我便答应你，替你掩命。输了，老衲可就实话实说了。”无妄大师抬手将已经局势分明的棋盘打乱，分子重新布盘。

　　“此话当真？”傅宓郑重的看着他。

　　“出家之人，从不打诳语。”无妄大师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好，那宓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傅宓神情严肃，声音却并没有那么平静。手心微微冒出的汗，时刻提醒她，面对今后崎岖的复仇之路，她虽下定决心用命去博，却仍旧是少了几分对未知命运的从容不迫。

　　此间话了，二人便收心对弈。

　　对弈，讲究的便是格局，全大局者，不拘一格，胸有千壑，方可落子无悔。无妄大师此生无别的什么爱好，唯独爱棋，且极擅此道。然今日，与这十二岁女童对弈，却让他忍不住惊异骇然。

　　二人先是你来我往，落子速度十分迅速，他先念她年纪尚小，让她二子，却在她落第一子的时候，便知，他小看了这女娃。

　　时过三刻，二人的棋速渐渐慢下来，以至于到后来一刻钟都无法落下一子，此时棋盘，乍望去，黑子少于白子，然真正懂棋之人，却能看出门道，那白子，竟有不少退路已被黑子堵死。可若黑子吃掉那片白子疆土，守在外围的白子便能趁势而上，破局而出，吞下半数黑子，局势焦灼。

　　执黑子的，正是傅宓。无妄大师深研棋道，与人对弈多年，傅宓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但是十二岁的她，棋风疾如野狼，烈如猛虎，宁可自伤三分，不惧灭其一子，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便是耄耋之年的他也不敢轻易尝试。

　　傅宓额头泛出薄汗，傅家的孩子皆是三岁开蒙，五岁便要开始学习简单的琴棋书画，前世她所学中，她最擅是琵琶，只因百里洵喜欢她弹琵琶，原本就已经精通此技的她，无论寒冬腊月，还是烈日酷暑，每天仍会花上好几个时辰，苦练琵琶。可其实，她最喜的不是琵琶，而是棋，虽私下钻研了不少上古残局，但前世她的棋风，虽有大局之心，但落子间总是颇多顾忌，故棋艺不算精炼。

　　这一世，因心中含恨，棋风一改往日的柔怯，凌厉凶狠了不少，哪怕自己遍体鳞伤，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你输了。”无妄大师抬袖再落一子。

　　傅宓看着他那一子落在了最角落的一个位子，偏偏就是这看似无意的一子，救活了他大半棋子，又将自己困在局势之中，无法动弹。

　　“不，还没到最后。”她紧抿着唇，出汗的手几乎要执不住指尖的黑子，却固执的不肯收回。

　　“命中无时，莫强求。过于陷入执念，怕是会弄巧成拙，反噬自身。”无妄大师意味深长道。这女娃下棋有一股子狠劲，心中戾气又太深，将来怕是要吃大亏的……

　　“咚！”轻微地落子声，打乱了他的思绪，他抬眼看向棋盘，瞬间激动得站起了身。

　　“这……天意……天意啊……你我巧合之中，竟是复原了上古混沌棋局……这局棋，平了……”无妄大师低叹一声。

　　“是宓儿投机取巧了一番，还请大师莫怪。”傅宓也随即站起身来，朝着无妄大师一躬身，再看看打成平手的棋局，心中知道，掩命一事，怕是不能如愿了，纵使她用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勉强将必败之局，转为平局。

　　“棋虽是平局，但老衲研究棋艺已有半生，而你不过稚龄，在陷入死局之时，仍勉力一战，将棋势化为平局，这份悟性与坚韧，便是老衲也不如你，是老衲输了，你所求之事，老衲允了。”无妄大师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欣赏，原以为这丫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日后必定会使自己陷入危难之中，但最后这一子，却看出她心中信念无人可动摇，即使落入绝境，也有向死而生，奋力一搏的勇气。

　　“如此，宓儿便多谢大师的成全了。”傅宓双手抬平至额间，冲着他郑重的一拜，久久不愿起身。她知道，她的命运，从今天开始，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没有这凤凰之祥瑞，傅家便不会把宝压在她身上，亦不会过多关注这个不受宠的嫡女，这样，她才好一步一步，将那些恶毒狠辣的仇人，一一手刃。

　　不觉间，时至申时，傅老夫人、傅靖明和陆氏一行人正朝他们走来。傅宓上前请安见礼，傅老夫人点头。

　　“无妄大师，老身这不懂事的孙女儿颇为顽皮，竟已叨扰您半日有余，眼见着天色渐晚，回程路远，但回城之前，老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是否有空给老身这孙女批命？”傅老夫人眼神有些严肃的看了一眼傅宓，转而恭敬的看着无妄大师，只是那说话的声音却带着少许疲态。

　　“无妨，老衲与傅四娘，相谈甚欢，你且把她那生辰八字呈上来，老衲这就给她批命。”无妄大师抚须笑着说。

　　傅老太太冲身旁的春樱点头，春樱低着头恭敬地将生辰八字递给了无妄大师。

　　无妄大师伸手接过那张写着傅宓生辰八字的红纸，随后闭目不语，他面容平静，心中微惊。这傅家四娘大概是没有料到，只因她此间所求之事，她的命格发生变化，原本助凤女母仪天下的祥瑞命格，如今变为……罢了，一切皆是天意。

　　半晌，他睁眼道：“傅四娘，金玉之身，命格极贵。”

　　傅老夫人听见这话，眉头皱了起来。金玉之身，她傅家嫡女，当然是金玉之身，命格极贵……极贵，到底贵在哪……这世家贵女，哪一个不是金玉之身，命格富贵？但想到这位无妄大师脾气古怪，又德高望重，不敢得罪。

　　她转而笑道：“如此甚好，多谢大师批命，那老身这便带着宓儿告退了。”说罢便躬身作揖。

　　“傅老夫人慢走，清童，送老夫人、傅大人傅夫人和诸位姑娘出去吧。”无妄大师拂袖转身而去。

　　傅家人走后不久，天，卷起浓黑云雾，少顷，便开始大雪纷飞。

　　“下雪了……”有人惊叹道。

　　朝阳寺西后院南厢房的门静静开了。

　　只见一人身着游鳞暗纹墨色锦袍，踏雪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