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法神》阿列克谢

5、超人类主义

　　唐家的大长老自前些年起就一直在外游历，随便为自家的年轻人争取机会。
　　前些天大长老写信回来，说江阴学院给了唐家一个录取名额，可喜可贺！
　　屁！唐家的长老们喜大普奔地宣布这个消息后，唐家朝气蓬勃的少年们照常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努力修炼，机械地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并没有人觉得这机会可以落在自己身上。
　　一个全大陆都闻名的学院能给唐家这么个地方偏远的小家族一个录取名额的确值得惊讶于狂喜，但说实话，这与大部分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唐家家堂不像其他家族的家堂那般建在中心最显眼的地方，而是建在后山一处偏僻的地方。朔城本来就冷，家堂又常年没有阳光的照射，高大的建筑与山上漆黑坚硬的岩石融为一体，散发着阴冷森然的气息。家堂门前的石板被踩得光滑明亮，但门槛却完好无损，刷着朱红的漆，隐藏在山影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向长老们上报一些事情的人不少，佣工再急也只能等着了。被后山的冷风吹了一些时间，佣工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他仔细想了想事情的经过，但除了意外遇到反常的唐边之外也没什么反常的事情了。
　　但是同伴死时屎尿横流，面部肌肉断裂，眼球全黑的那个惨样……佣工身上鸡皮疙瘩又起来了，用力甩了下头，不再想那些事情。
　　坐在屋内的长老同样面色阴郁，不知是因为什么。当佣工进来阐述同伴突然猝死的灵异事件时，长老们也是打不起半点精神，精神反噬在修炼过程中出现的次数不少，若命数不够，抵不过去，那也只能魂归西天了。草草交代了仵作先生，就让佣工退下了。
　　“嗐，只是平常事啊。”佣工边走边自言自语道。对于同伴的死他还是有些惋惜的，但也有些窃喜，这大概就是有灵力的弊端。
　　佣工踏出大门，刚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唐边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佣工顿时一惊，脚步停下来，怔怔地望着唐边。
　　唐大少爷走路带风，匆匆而过，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不知为何，看着他的背影，佣工心底升起了一丝寒意。
　　长老们找唐边似乎有大事。他一来，其他人就都被侍卫们通知改天再来。在不满的抱怨声中，不少人都猜测是因为那个去江阴的名额。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大长老在信中说，江阴有许多很有才华的药师，唐边去江阴学院，一定可以找到失去灵力的原因，重新回到曾经的巅峰状态，庇佑唐家。
　　既然大长老这么说了，长老们即使不甘，也不能多说什么。他们大多也有孙子孙女，肯定是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得到这珍贵的机会，飞黄腾达。但就因为那些孩子们是旁系，就低唐边一头，得把希望拱手让人。
　　这种血统观念在年轻一代中已经很淡了，所以他们才敢有意无意地欺辱唐边，唐边也一直没往血统这方面考虑。但是这种不平等被清清楚楚的写在唐家家册上，无人能改，必须执行。血统纯正的人享有一切资源，这是唐家先祖对自己兄弟姐妹严苛的压迫。

　　唐边与袁沉筠分开，匆匆赶回来。结果一回来就被长老传唤，没办法，只能颠颠地过去了。
　　长老们本以为他们会交谈很长时间，但没想到唐边用一句他们都没想到的话很快地终结了话题，一身潇洒，超脱尘外。

　　唐边从长老们的冷嘲热讽与唠唠叨叨中脱身，从家堂走出来，一副不太愉快的样子。
　　“差点被人发现我偷着跑出去了……”唐边舔了舔唇。他还以为没有人可以认出他是谁。他的印象里，在朔城的日子，自己就像象牙塔里的公主一样，旁人久闻其名，不见其人。
　　这时是下午，天气还不错，太阳并不毒辣，气温也还适宜。但外面人不多，毕竟大部分人都不像唐边那么悠闲。
　　走到唐边曾经掉落的那个湖的湖边，湖面结着薄薄的冰，岸上的树木光秃秃的，树下有积雪。整个世界就只有黑白灰三个色调。

　　“唐边啊唐边……我们来打架吧？”
　　唐边抬头，唐关一个人笔直地站在前方，一把长剑突兀的挂在他腰间。唐关心中的怒气久久不能平复，但他对现状无能为力，他的天赋很高，修习时比他人都快那么一点，看事情得也比他人清楚，对于这种不平等，他比其他人更加无奈，当然也更不甘。
　　唐边注意到唐关的剑换了一把，比上次的好了不止一点。
　　“你指的打架不是再把我推到湖里去吧？”唐边退后几步，说。
　　唐关没说话，坦诚地摇了摇头。之后毫无征兆地突然抬起腿来，猛地冲出去！
　　他离湖边不近，但由于他的暴起前进，水面因冲击竟有了一丝动荡。可见其用力之深。
　　唐边瞳孔一缩，灵力和精神力严重不符的后果就是有时候你知道自己要被揍但只能乖乖等死。心知逃不过去，他眼睁睁地看着唐关来到他面前。
　　唐关的拳打在唐边肚子上时，唐边无力反抗，只能弯着腰，胃里一阵翻涌，喉咙里泛着苦汁，唐边咬了咬牙。唐关看着像往常一样弱气的唐大少，心中更加愤怒。唐关冷笑一声，抬起膝盖，即将重重地顶在唐边的下巴上。但是一直弯着腰神色不明的唐边却突然抓住了唐关的腿，抬起脸来，表情狰狞，另一只手握拳直抵唐关面门。
　　唐关一个趔趄，稳住身体，有些恼羞成怒。他飞起一腿，把本就摇摇晃晃站不稳的唐边撂在地上。
　　唐边捂着肚子，躺在地上，没有一点站起来的意思。
　　唐关居高临下地看着唐边，踢了一脚，“起来！”
　　唐边瞄他一眼，“我不愿意你能把我怎么着。”
　　唐关气笑了，拔出剑来，指在唐边面前。
　　一天之内被剑威胁了两次的唐边不高兴地说：“你有必要整天闲得找我事吗？”他用中指和食指夹开脸前的剑，艰难地站起来，“不就为了一个去江阴的名额，有必要么？”他咳了两声，声音沉了许多，“人生的路有很多条，不一定你去了江阴，那未来就广阔无边了啊。”唐关嗤笑一声。
　　唐边挺直腰板，腹部一阵撕裂的痛，他直视唐关，轻声说：“名额是你的，怕什么。”
　　唐边拒绝了大长老给他的名额，不是他有多慷慨，主要是因为他还有别的办法去江阴学院。关于这件事，他思考了挺长时间来着。至于为什么非要去江阴学院，那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唐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慌乱地把剑收起来，皱了皱眉，问：“你说什么？”
　　“你会去江安，骑着一只小飞鸡。”唐边没有一点想笑的意思，却像是逗乐一般，唐关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面对唐关难以置信的眼神，唐边默默的表达着‘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开玩笑’的信息。
　　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唐关看了一眼唐边，唐边依然微微弯着腰，支着腰，冷眼注视着他。他觉得自己应该向唐边道下歉什么的，但唐边一脸很烦的表情，他也不好意思开口。
　　沉默了许久，唐边不耐烦了，抬腿想走。唐关连忙说；“你需要……伤药吗？”
　　唐边暗地里笑了一下，只是挨了一拳，需要狗屁伤药。但他即将开口时，却忽然改变了主意，“你有升元丹吗？”
　　“升元丹？”唐关愣了一下，升元丹是修炼初期的人想走捷径时服用的强行提升灵阶的药品，对身体危害不小，算是禁药。他不知道唐边要这个做什么，但是他现在欣喜若狂，心情愉悦，看唐边也顺眼许多，“我可以去和别人要一下，要啊？”
　　唐边点了点头。
　　“现在？”唐关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讨好。好像唐边一翻脸，这名额就没了似的。
　　“那就现在。”唐边说。
　　唐边不想浪费时间，他直接跟在唐关后面，一起走向药堂那个方向。
　　两人关系一直不好，唐边灵力消失前一直欺负唐关，灵力消失后一切都反过来。这么多年，讲道理两个人也算是个发小，虽然这些年他们尽是互相侮辱。

　　历史戏剧性地重演了。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两人走着，一路无言。
　　还是唐关打破了寂静，他搭话道：“那什么，我刚去找你看见死了个人你知道么？精神反噬。”
　　“正常。”唐边甩了甩胳膊，他身上还是有些酸痛的。
　　“关键那兄弟没有灵力啊，和你一样。太诡异了……”
　　“……”
　　唐关习惯性地嘲笑唐边，但说完立马就后悔了，连忙闭上嘴巴。唐边没说话，气氛又尴尬起来。
　　许久，唐关咳了一声，又说：“你说会不会是他得罪了哪个牛逼的强者，被迫精反？”
　　“不可能吧，咱们这儿也没有能这样的人。”唐边有点想笑。
　　“是不是你？”唐关拿着剑乱挥，拨弄路旁的叶子。
　　“……那你觉得呢？”唐边看着唐关的动作，知道唐关什么心理了。唐关算是剑修，但与其他剑修不同，他对自己的剑毫无敬畏或惺惺相惜之情。剑在他眼中，不是战友或老师，仅仅只是个工具。
　　“很可能是。”唐关轻松地说。
　　“怎么说？”
　　“你个老阴不就喜欢干这些邪逼事儿吗？”唐关随口一答，说起来，唐边今天似乎和平常很不一样。他猛地回头，唐边正因为唐关的话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又似乎有点想笑，眼神很温柔。
　　他们差不多一样大，但是唐关高一些，他们站得很近，这种细微的差别较为明显。唐关可以清楚地观察唐边漆黑的眸子。唐关仔细地打量唐边：唐边不会和他打架，不会配合他开玩笑，更不会把一个绝好的机会让给他……操的……
　　唐关警惕地开口道：“你……”
　　“你闭嘴，别说话了，一说话就特么嘴贱。”唐边及时地打断。
　　“……”唐关抿了抿嘴。

　　药堂和竞技场、书室隔得很近，这里人很多，血液汗液的味交杂在一起，还有浓重的草药的苦味。
　　有两个少年快步走了过来，前方带剑的少年表情有些阴郁，倒是后面挽着袖子的黑衣少年一直似有似无地笑着，一副好脾气的样子。
　　众人纷纷侧目，惊讶地看着两个关系烂透的人毫无冲突和谐地走在一起，觉得很奇异，议论纷纷，不少人想到了可能与去江阴那事儿有关，心中十分好奇，但是他们看着唐关诡异的表情都理智地没有选择去询问一下。

　　因为是禁药，要也不会给。唐关直接无视几个管理分发的家仆，找到在竞技场旁充当裁判的朝意，软磨硬泡，编了一大堆瞎话终于从朝意那要到了升元丹。唐边在远方看得想笑，恰巧朝意把目光转过来，唐边就对她笑了下，打了个招呼。但朝意却匆匆别过头，没有理他。
　　唐边挠了挠眉梢。
　　过了一会儿，唐关攥着药瓶，跑过来，迟疑了一下悄悄把药交给唐边，“你并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唐边接过药，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扬了扬眉算是应和。

　　唐边体质很特殊，他的灵力储存不住，容易散。所以他只能用特殊的方式修炼，这种方式是很久之前的古人折磨对手的，容易爆体而亡，往少了说怎么也是容易精神失常，神志不清的。
　　在前世这种方式是他在江安泡过浮灵泉后锻体成，□□十分强大之后才选择修炼的，他的体质本就特殊，加上□□的强大，这方式对他的危害再也没有那么大了。在那之后，唐边一路飙升，不带回头的。
　　但是现在，唐边显然想玩儿点刺激的。废柴的唐大少爷在回自己房院的路上一口吞了半瓶药丸，面无表情。像牛嚼花似的，毫无感觉地吞了下去。
　　他能感受自己的经脉渐渐的涨起来，大脑混沌起来。升元丹加上自杀式的修炼方式。越往南人越少，此时路上遇不到一个人了。
　　唐边像是想到了什么，边走边笑。血最开始从他的耳朵流出来，随后眼睛、鼻子里淌出来的血道清晰可见，他微微咳嗽了两下，吐出一大口血，之后血便止不住地从他的嘴角汩汩而出。最后唐边全身的毛孔都渗出血珠，一滴连一滴，毫不间断。
　　但他依然走得很快，仿佛变成血人的不是他，笑起来，一口白牙被血染红，十分滑稽。
　　抬腿迈入院子后，唐边被那棵老树盘踞而出得老树根绊了一下，倒在地上，由于震荡飘落下的细小雪花轻轻落在他身上，融化在他的血中。手指在冰冷坚硬的冻土地上轻柔地敲了几下，他闭了闭眼，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血液流得很快，土壤吸收得也很快。

　　“你要升元丹到底是为了什么？”朝意柳眉倒竖，面附寒霜。
　　唐关顿了一下，接着剑式舞了下去。
　　“你给了唐边？！”朝意真的生气了，声音拔高。气得一掌向唐关拍去。
　　唐关堪堪用剑格挡住，生气地说“对！唐边哭着和我要，我给他了怎样？！”
　　唐关声音不小，不少人听见，像往常旁观唐关羞辱唐边那样捧场的“哈哈哈”笑起来。唐关却皱着眉一脸便秘的表情环视四周，警告他们安静。
　　朝意怔住了，不知在想什么，纤长的睫毛颤抖了两下。她纠结了一秒钟，就向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