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无情》亲亲百年

3、伴驾第三

　　皇帝未得到答复，并没有再问。他看了看自己身着的玄端，眉心紧蹙，目光落在山庙的石砌木垒上，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雕儿落稳了，十分识趣地蹲下，叫伤员站定，讨好地欢叫了一声。灵玉暗中留神缓步走进殿里的昏君，手上轻轻拍着雕儿的脑袋，低声道：“这次放你出来玩几天，看好他，人不能丢，也不能死，知道吗？好好表现。”
　　她交代完，正要负手跟进去，想了一想取出两张剪纸，一束红影闪过就化作两个明眸皓齿的丫鬟。两人都是桃红衣裙，一人手中捧着一身整洁的男子衣物，一人手持丹药毛巾绷带，腰肢都不盈一握，行走如弱柳扶风。她绕着二女缓缓踱步一圈，还算满意，又变出一个小厮。这人倒呆呆傻傻的，双手合抱着个木桶还嫌不稳当，肚子朝前顶着，肩上搭一条围巾，等她吩咐。
　　她有点不忍看似地避开他的眼神，右手成拳靠近嘴角，干咳一声，道：“你进去把桶搁下就赶紧出来。你们俩，好好照顾皇上，明白？”她转过头吩咐道。
　　“是。”三人齐声应道。
　　灵玉看着他们仨走进殿后，低下头自责地啧声，鞋尖在青石板上轻轻碾着。那一群没有及时变化、落入外人眼中的小鸟在庙宇四周的天幕上盘旋着，翅膀扑棱，自由自在。
　　好不容易保下了昏君的肉身，居然把新魂弄丢了，她蓦地抬头望澄蓝的天宇，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一身白衣，一双绣鞋刚才又沾泥，又沾血，她轻轻一拂，就又都恢复了洁白的本色。站在青石上，风牵衣袂动，真如谪仙人。
　　她轻飘飘地掠上了屋檐，翘着二郎腿坐在檐角，一手搭在嘲风头上，打了个唿哨。鸟群应声即来，围在她四周上下翻飞。灵玉随手摸了一只在手上呼噜着羽毛，说：“放你们出去玩个几天，如何。”闻言鸟群一片鼓噪。灵玉微微笑着看它们高兴了好一会儿，才大声咳嗽一下，说：“但是，有任务。”她看着这群小豆包哀鸣阵阵，不自觉就扬起嘴角，道：“我在璧山上丢了一件东西，这件东西非常重要。你们里边谁能最快帮我找到它，我就满足它一个愿望。什么愿望都可以，只要我能做到，绝不食言。”
　　鸟们愣了片刻，立刻被狂喜淹没。
　　灵玉刚刚交代完荷包模样大小，鸟群便立刻东西南北地四散而去，她站起身负手而立，远望着群峰云岚，忽然想起大海捞针这个词。又想起来殿里自己还藏着一个重伤的需要搪塞的人间天子，跟青鸟王后那哭哭啼啼的样子，顿时觉得进退无措，更头疼不已。
　　一桶桶的血水从殿里搬出来，倒在殿外排水道中，泛着血色的水色看得灵玉眼皮直跳，这天子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她拦下小厮，柳眉倒竖，问：“好了没有？”
　　小厮垮肩低头，瑟缩着边说边逃：“是是是，诶，马上就好了……您别着急……”
　　如此两三番之后，灵玉一跺脚大阔步迈进殿去。高处的窗户只能投下几块光，于是殿里又点上了烛火。一个丫鬟跪在一侧投洗毛巾，另一个手捧着绷带衣物，离皇帝几尺远。
　　皇帝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瓷瓶正在上药。他褪了上衣，披散着洗去血迹的头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袒露在烛火暖光之中，好像张开了几张血口。原先那件血衣扔在身前地上，破破烂烂，血迹好像随时都能流出来渗入地板。
　　灵玉犹豫了一下，上前把那件衣服捡起来，问：“陛下怎么自己动上手了？让她们俩来。”
　　皇帝看向她，目色沉沉：“不必。”
　　灵玉一顿，说：“那到背上再让她们来吧。”
　　皇帝转过头不置可否，撒完一层药粉，问：“姑娘这伤药，朕从未见过，止血却有奇效，不知叫什么名字？”
　　药是她自己配的，哪有什么名字，于是信口胡诌：“叫回龙驭。”
　　皇帝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道：“不是凡品。朕也还不知姑娘的姓名。”
　　灵玉盘腿坐到较远的一个蒲团上，眼珠转了转，歪着脑袋说：“没人给我取过名字。”
　　皇帝说：“怎么会没有名字，难道是无父无母吗？”
　　灵玉点点头说：“正是无父无母啊，陛下圣明。”
　　皇帝取了一条绷带，边缠边说：“原来姑娘是方外仙人。”说完这句，大概是用力有些狠了，只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灵玉伸脖子看，正碰见皇帝一个因痛楚而变得恶狠狠的眼神。虽然负伤，这个人间至尊却还浑身散发着一种使人忌惮的气息，这气息让灵玉想起荒野上的狼，躲在暗处磨牙砺爪，只留一双无声无息的碧色眼珠窥伺，但是只要一瞬就足叫人身首异处。对灵玉来说，人比狼更可怖。因为狼还可以驱策，人的灵魂却不能。
　　这个昏君，就算是新魂侥幸找回，也未必能夺他的舍。
　　灵玉揣着心思，说：“我应该再备一些止痛的药，陛下就不用受苦了。”
　　皇帝缓过了那一阵，开始不以为意，嗤笑一声，说：“世上竟然还有止痛药吗？朕十五岁那年跟着谭念慈去上林苑，结果被熊爪子一爪抓去了快半张脸，那时仙子要是在就好了。”他看着灵玉因吃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一字一顿地道：“太皇太后告诉朕，世上没有止痛药。是坏事，也是好事。”灵玉还是愣怔模样，皇帝皱眉道：“怎么，此事仙子竟不知道？”
　　灵玉指着他的脸说：“半张，半张脸吗？怎么可能？不是，我是说，陛下难道不应该是前呼后拥，被重重护卫的吗？怎么还会……？”
　　皇帝笑意嘲讽，说：“仙子说对了一半。不错，的确是前呼后拥，重重包围。只是那些护卫都不是我的。”
　　灵玉脱口就问：“不是陛下的？什么意思？”
　　皇帝说：“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也该知道谭念辞吧。”
　　灵玉说：“是谁？”
　　皇帝皱起两道浓眉，盯了她一阵，像是没好气道：“不是谁，朕的一个亲戚。”
　　灵玉讪讪地闭了嘴。她目光落在皇帝洗净的一张脸上，脸色白得不像男子，睫毛又长又弯，如果不是剑眉横飞，鼻梁过高，遮住唇上胡须说他是女子也可信。
　　灵玉问：“万幸陛下被熊抓伤了脸一点疤痕也没有留下来呢。”她感觉皇帝身形一僵，又用满含钦慕的语气补上一句称赞：“宫中太医真是了不得。”
　　皇帝不搭理她，她就冲一个丫鬟招招手说：“丫头，你来。”她把那件衣服丢给她，说：“这衣服扔了，然后把隔壁屋里的琵琶抱来。”
　　丫鬟袅袅娜娜地出了门，又娉娉婷婷地走进来，抱着琵琶跪坐在地上，低眉敛目，柔声细语地问：“陛下想听什么曲子？”皇帝沉默不语，灵玉说：“呃，来时我听说陛下爱听琵琶。这丫头肯定比不上贵妃擅弹，但还是可以入耳的。陛下？”
　　灵玉想了想，问：“陛下是不是思念贵妃了？我还忘了问，贵妃娘娘呢，当时竟然没有跟陛下在一处吗？”
　　皇帝狠狠瞪了她一眼。灵玉一怔，声音渐低：“莫非她已……”
　　“闭嘴吧。”皇帝阖上了双目，突然盛气凌人，“把琵琶放下，朕背上的伤还没处理。”
　　“是。”丫鬟声音娇如莺啼，莲步轻移走上前来。
　　灵玉站起身，白裙曳地。她走过去抱起琵琶，朱弦轻颤，金粉花面，她蓦然抬头，莲花座下皇帝一腿盘起，赤膊白布，长发披肩。而再仰头几寸，佛祖宝相庄严，垂目含笑凝睇，冥然如有深意，竟让人无所蔽形。
　　灵玉突然无端觉得自己也只是一个肉体凡胎，凡夫俗子。这念头只是一瞬就被她抛开了。
　　“姑娘到底为何救朕一命。”他闭着眼，沉声道，“景侯作乱，众贼附逆，宫城沦陷，朕，尽失所倚，仓皇至此。姑娘有此种手段，此时不在宫城搅弄风云，反倒在这荒山与朕闲话，让朕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姑娘以为还能挟天子以令天下？”
　　灵玉被他突然发问问得一怔，突然想到皇帝已出逃，靠他重整山河，未免痴人说梦。她才发现这计划早已是前功尽弃，如果不是昏君自己说出来，她还懵然不知！
　　她抱着琵琶的双臂垂下，把琵琶拎在手上，半晌才回答：“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我知道。但我是绝没有此心的。”
　　皇帝说：“朕沉迷女色，放纵外戚，祸乱朝野，民不聊生。诸侯人人得而诛之。只怕姑娘有此心也无力。”不知为何灵玉从他的话里听出来咬牙切齿之感。他又继续说：“朕已是人人喊打，死到临头，不想又捡了一条命回来。姑娘大恩大德，若在以前朕一定予取予求，可惜今日已经两手空空了，实在无以为报。所以朕实在想不通，你究竟有什么理由救我？”
　　他越说越是激动，又强忍下情绪，额上青筋跳动。
　　“姑娘不说，朕活着也不能安心。”
　　听着昏君把自己骂得如此直白，灵玉一边恼恨计划全被他打乱了，一边又觉得很有意思：“陛下一定要知道，我也没什么必须隐瞒的。我有一个朋友住在边地，饱受胡马肆虐之苦，一心盼着明君当国，效法秦皇汉武远逐胡骑。君在国安，君亡国乱。我以为陛下活着，朝纲或能安定几分。但没想到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皇帝嗤笑一声：“你还真是异想天开。人在局中，何其微渺。这天下终究是要乱的，谁都挡不住。”
　　话里嘲讽意听得可恶，灵玉猛地上前几步，斥道：“这天下是因你而乱的，百姓流离民不聊生，也都是因为你。”
　　皇帝一把甩开为他缠绷带的丫鬟，猛然站起，大声喝道：“是因为朕又如何！”
　　灵玉只觉眼前寒光一闪，皇帝的鼻息近在咫尺之间，她颈上贴着一块寒冰一样的东西。可惜不是寒冰，而是渴血的寒刃。皇帝靴后藏着的一把短刀已经挨上了她的脖子。
　　她手上的琵琶掉在地上，发出铮然之声，在殿里回荡几息。两个丫鬟惊叫一声，吓得直直跪在地上，柔弱的嗓音因为过度惊吓，尾音也变得刺耳：“陛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