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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伪第四 ...

  •   灵玉抬着头,紧咬嘴唇,头皮发麻,肩膀被皇帝的手捏得生疼。皇帝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她细细地把他从眉梢看到唇角,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另一个逼得她无力还手的影子在她脑中一掠而过,骇人的力道,手下无情的招式,都熟悉至极。
      她盯着眼前这个人,好像要在他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你不是皇帝。”这下轮到灵玉咬牙切齿了。她醒悟到这个人是当时护卫皇帝和她交手的那个人,披了皇帝的衣服,引人耳目,此刻皇帝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是夺命逃生奔出了京畿地界,还是困在山中无处可去,亦或者,已经沦为阶下囚或者身首异处。
      “我当然不是,堂堂天子又岂会受挟于一个妖女。”他也是紧蹙眉头,估计是身上伤口疼痛难忍。
      “怪不得你手上全是茧子,怪不得那个贵妃不跟你在一处……你,你敢骗我。”
      “皇上自小习武,一样是手心生茧。至于那个女人,早晚也得死。”他极尽嘲讽语气,“人人皆知皇上脸上受过伤,形同罗刹。况且他已年逾四十了。除了你,我还真骗不过谁。你一点脑子都不长,难道也要怪我?”
      话音响在灵玉耳边,但是直直戳进她心里。她气血上涌,粉面泛红:“你!”她强忍着情绪,说:“阴差阳错我救你一命,你就这样拿刀对着我。皇上身边有你这种忘恩负义之徒,果然是昏君!”
      这人痛得双目泛红,拿着刀的手却丝毫不抖。他冷哼一声,说:“胡搅蛮缠。我从不跟女人吵架,你爱骂什么就骂什么。有把刀在脖子上,是警告你收起你那套把戏,谈起来更方便而已。既然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你的身份来历我不问,你的妖术我也不会向他人透露。”
      “妖术,哼。不是妖术,你此刻早已死了。”灵玉满目鄙夷。
      这人丝毫不为所动:“那就请恕我失言。皇帝与我岔路而走,去的是北边。要找到他,还要仰仗姑娘的妖术了。”
      “你以为你能伤我吗?”灵玉挑衅道。
      他微侧刀锋,一道细细的微红的伤口在灵玉颈上显现。她忍着痛,脸上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静默片刻。
      伤口竟然渐渐自己消去了,只剩一道红线。
      他牙关紧咬,脸上肌肉微动,牢牢地盯着那道伤口。
      “明白了?还是又要说我是妖女了?你不如试试把我杀了,看看我能不能起死回生?”灵玉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但心跳剧烈。能否回转生死,她自己也不知晓。
      那两个丫鬟都化作了一张剪纸,静静躺在石板上,烛火摇曳,殿内是难耐的寂静。
      “你求我做事,还要用刀来求吗?”灵玉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一手去推他握着刀的手。竟然推动了。看着那道寒光离她越来越远,她垂下眼睫,把堵在嗓子里的一口气长长地细细地吐出去,牙关竟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她暗觉自己实在窝囊,明明是半神,竟然还受生死的牵累,还全是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她强忍着在他伤口上加一拳的冲动,把火气全撒在了脚边的琵琶上,咚的一脚把它踢到一丈开外。
      他退回到蒲团上坐下,看见两张美人剪纸,报之一哂。
      “那皇帝已经没用了,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你找他?”灵玉不敢再靠近他,站在原地把他的原句奉还。
      “救他,号令天下兵马勤王。你要帮朋友安定边境,就得帮我。”
      “又想骗我?恐怕现在全天下,除了你,所有人都想让他死。”灵玉嘲讽道。
      他听了竟然沉默。半晌才似叹息似呓语一般道:“是啊,只有我了。”说完,力竭一般,慢慢躺倒在了地上。好像一座不堪重负的山,终于垮塌了一样。
      “喂。”灵玉喊。“喂!”没有回应。她冲上前一看,这个人又晕了。她气得一跺脚,道:“什么玩意儿动不动就晕哪啊!”她没奈何地扯着他胳膊腿儿躺平,一边搬一边嘀咕:“唉呀真是气死我了……”

      茫茫草原,猎猎旌旗。太阳从低矮山丘上升起,映亮了地平线和茂盛的草丛。汉家队伍绵延数里,在半昏半明的草原里迂回行进。寂静,只听得虫子的低鸣。每个人都是紧闭着嘴,死气沉沉,像潜行的幽灵,但是身上却一点一点的暖起来,即将燎原。
      他看到了胡人的营帐,举起右手示意。
      马蹄声瞬间明显起来了,初时还只是哒哒的响声,很快就是地动山摇。他一骑当先,身后全是胡人的亡魂,鲜血溅了一人一马满身,杀进浞骆王的王帐之中。这个放肆士兵连屠了汉家几座城池的胡人小王的脑袋被他提在手中,回马冲杀,翻出的眼白见到了今朝的第一缕晨曦。
      刀枪入肉声、哀求哭嚎声、烈火焚烧声统统落进他耳中。他奔上高岗,浴血的身形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一把举起手中长刀,整个荒野都随之沸腾。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
      “将军,陛下封赏的诏书到了!”他的亲兵一头撞进营来,满脸喜气。
      他累得歪坐在案后,嫌弃地随手抓起一册军文朝他砸去,道:“瞧你那样!第一回领赏吗?”
      “陛下封将军为桓野侯!”
      他一愣,大步走出营外,竟然看到一人身着玄端,是陛下亲临。他懵然跪下,正要行礼,却见陛下抢先一步扶起他,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容,嘴上却严厉地说:“桓野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怠慢圣驾。”
      他低头抱拳铿锵答道:“臣,谢陛下隆恩。”
      再抬头时,皇帝瞬间苍老了十岁,高踞在龙椅上,十二冕旒晃动,神色晦暗不明,喜怒难参。他说:“桓野侯,你胆子大了,连朕也不放在眼里了。是吗?”这话音淡淡的,听在他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他直挺挺地跪着,回话道:“杨淮心触犯军规,臣是依律行事。”
      “你放肆!他是贵妃的亲弟,太子的舅舅,你敢动他!依律行事,真要依律行事该死的人太多了,第一个就是你!”
      他捂住心口,感觉所触之处都传来血肉撕扯的痛楚。
      帘幕被风掀开一角,突然露出了一道手持长剑的黑影。风引着帷幕一时向西,一时向南,时缓时急,乱影更扑朔迷离,像一个幽灵鬼魂,散发着诡秘阴森的气息。他扑了上去:“陛下小心!”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去看,看到一把尖刀没入自己的心脏,刀锋的一道寒光扎进他的眼中,粘稠的暗红血液顺着刀锋流下,而刀柄正握在皇帝的手中。
      “朕容不得你了。”光怪陆离,声音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嗡嗡地震得他心痛头痛,无处可逃。
      他霍然睁开眼,脑中一处锐痛。耳畔风过寂然,四周鸟雀翻飞把他围护在中央,浑身上下一点痛感都没有,很久都没有这么轻松了。
      灵玉看见靠在她身上的人睁开双眼,扶着他肩的手立刻松开,说:“呦,醒了。”两人依然是在大雕背上,朝北边飞去。
      他身上穿着一件白色长衫,跟灵玉的衣袖叠在一起,是一片白茫茫。头发也挽好了,不再是那个披头散发的样子。他动了动,坐直身体,伤口竟然一点都不痛了。
      灵玉看着他坐稳了,立刻说:“刚刚得到的消息,皇帝没死,不过被凉州卫将军俘虏了。怎么办?”她一天里左思右想,对于军国大事实在没有头绪。这人世的弯弯绕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还不如暂时跟着这个皇帝近卫。今日凌晨时分,有雀奴报信来,说是于璧山北十里处见到俘虏皇帝的队伍,又偷听领头人的谈话,确定是凉州卫将军的手下。
      现任凉州卫将军是皇帝陛下大力提拔的寒门子弟,叫房有贞。生得品貌英武,善骑射,深得陛下赏识,在凉州呆了一年有余,几次跟胡人交锋从未大败,不过也从未大胜过就是了。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凉州卫将军。”这五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好像已经先被他碾碎绞烂过一遍了,灵玉听到的只是一堆残渣而已。
      灵玉问:“呃……怎么了,认识?也是,你们算是同朝为官,自然认得。不过凉州不是在严山以北,离这儿千里还远。他怎么会到璧山来?”
      他瞟她一眼,说:“问得好,那你又为什么到璧山来?他此时南下,京中一定有人通传消息。”
      “难道他跟景侯是一伙儿的?”灵玉惊呼。
      他缓缓摇头,说:“胡人在靖山关外虎视眈眈,景侯不会叫凉州军南下。”
      “他可是连逼宫的事儿都干了,他还有什么不敢的?”灵玉不以为然。
      “边军一离关,凉州门户洞开,关隘形同虚设。胡人不动则已,一旦察出了异常绝不会轻易放过。万一……哼,现在官兵在南边镇压流民已经捉襟见袖,到时候又如何收拾。景侯没胆子冒这个险。至于其他人,倒是无知无畏。”他眼中全是愤恨之色,黑色的眼珠里燃烧着怒火。
      灵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胡人有几成几率会趁机发难?”
      “你说呢?”灵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危险的光芒,落实了自己不想承认的猜测。万一真是如此,她以后再没脸去见青鸟王后了。
      他也抿紧了薄唇,抿得几乎成了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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