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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人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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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玉僵立在那儿良久,直到人马声渐远,凉风一吹才清醒过来。她跳下树瘫在地上,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柄飞剑。她不知道自己耳朵被削掉了能不能重新长出来,或者自己捏一个安上。万一跟另一只捏得不太一样那可就成笑话了。她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地目光凝在那没入树干的剑上移不开了。
她站起身用力一拔,紧握着剑柄,才感觉到一丝的安全。于是她脱了罩衣把剑包起来,背在背上,心悸之感挥之不去。林中有湖,她在湖边照自己负剑的样子,不时地反手去摸那把剑。又突然将它拔出刺进水里,搅起波浪。她活得虽然长,并且不知自己受伤会不会死,但是这种体验还是头一回,心绪难以平复。
太阳渐渐露脸了,她倒只想好好睡一觉。她躺在草地上,把剑枕在脑袋下面,太阳一晒暖洋洋的,驱走了惊惶。正当她昏昏沉沉将睡去时,一只鸟飞来落在她手上叽叽喳喳地吵闹。
是她搁在宫里的信使。她连忙坐起身,听它说什么。
“有人谋反,皇帝逃出宫了。”
“什么?”
“皇帝已经逃到璧山了!”
旭日东升,朝阳光芒万丈,草尖上都挂着晶莹闪耀的露珠,把所有金光收敛到她眼中。灵玉眼前是生机勃勃的秋日,不知将春还是将冬,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脸上表情似震惊、似疑惑、似后悔。
她一拳砸在地上,反倒一个猛子从地上弹起来,在口袋里扒拉出一张雕形纸片,扔向空中。她手臂带起的风突然百倍增加,那纸片生生化成了一只比人还高的大雕,从天空俯冲下来。两翼蓦地猛然张开,带起一股巨大的气流,灵玉早一步跳起,反而在空中轻巧转身借力跃上了雕背。
雕羽几乎是擦着草尖掠过地面。
她回想着那伙逃命徒的去向,却是越心急越苦想越烦乱。
她皱着眉令坐骑飞上百尺高,巨雕昂首振翅直冲云霄。她紧紧抓着翎羽,朝下看璧山如玉簪螺髻,层层绿绒中点着红黄的颜色。山林郁郁,鸟兽竞逐,处处凶险又处处静谧;坡谷沟壑,绝壁深涧,处处都藏着生死。
她凌风而立,袍袖翻飞,眉目清冷,抽出一张剪纸,抖一抖就成了一沓捏在指间,逆着风向前扔去。那些薄薄的纸突然有了重量,没有一张被风裹挟无力坠落,而全部朝着她臂所指处快速飞去。一张张都化出了头尾羽翼,纸片扑风声变成了羽翼腾飞声,并着啼叫声在璧山上空响成了一道涌动的白色长虹。
灵玉站在这座长虹的一头,把目光投往苍翠的前方。未过多久,忽然远方一处鸟雀四起,纷纷昂头猛冲上天际,叽喳声远远地传到灵玉耳中。不等她发令,雕已会意,扇扇翅膀朝那边飞去。
“哎呦喂!”灵玉站在它背上还没坐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转眼就到了那片林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蹿进灵玉鼻子里,她隐隐担忧。再往近走,干戈之声叮叮当当,时而伴随着人的凄厉惨叫。她轻巧地跳下地,那雕立即变成了薄薄一张纸,落入她袖中。她站在一处高地,蹲下身扒开茂盛的秋草丛,就将底下情形尽收眼底。
今早她遇见的那一队人死的死,亡的亡,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还剩下几个满脸血污的,也是兵器零落,被死尸跟源源不断的对手包围。包围圈的中心是那个穿着玄端的人,身子摇摇欲坠,左手提剑,时不时刺死一个摸到身前的对手,拔剑时就是一片无情的血雾,溅了他一头一脸。
灵玉身上一阵恶寒。但是眼看着近卫一个一个倒下,她不能无所作为。
一个小兵刚刚把长矛送进对面那人的肚子,正想把他肚肠勾出来看看,他的长矛突然动不了了。他讶异地睁大了眼,看着一层层的荆棘从他脚下疯狂地长到齐腰高。这个小兵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好像站在这里的已经不是他。长矛的坚硬触感终于让他想起了身在何处,他醒悟过来就知道发力猛拽自己的兵刃,但是这就好像在拽一块已经嵌入了石头的铁。不过瞬息之间,荆棘越长越厚越密,像一团黑雾,要把长矛彻底吞没了。
这小兵吓得一把撒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到地上,然后就是连滚带爬、撕心裂肺地嚎叫:“妖怪!妖怪——!”最后一个音戛然而止了,一股血泉喷涌而出。
滴滴答答的血从一口大刀的刀刃上滴进泥土里,刀面上还映着那个小兵临死前惊恐万分的神情,好像他俩最后会面彼此的馈赠一般。
拿着刀的人斥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那骇浪一般的声音激得刀口嗡鸣。调转刀锋,直指荆棘。道:“给本将劈开!”
兵士们被悬在后颈上的刀逼得与荆棘直面相对了。穷凶极恶的荆棘林仿佛不知餍足,挥舞着黑色的千万臂膀要攫取一切食物。几个人躲闪不及,被重重缠绕吞噬进了密林,同那把矛一般做了陪祭。
凶神恶煞的将领终于肯亲自上阵,他一刀劈断了几根藤蔓,立刻就有数十条紧紧地捆住了他的刀。与此同时,一股强风袭过,他下意识地抬头只看到一片巨大的褐色的影子。再定睛一看,是一只褐色的大雕,上面竟然坐着人!那衣角掠过,跟皇帝玄端颜色相似。他瞳孔猛缩,仍是不可置信,但是不假思索弃刀而走,像一只黑熊一般飞速奔到高处,拈箭搭弓,准备射杀。
灵玉早就看到了这个舞大刀的傻货,见他偷袭早有防备。她一手从背后拔出宝剑挡在两人身前,只听叮一声响,她手腕一麻几乎把剑扔了出去,那追命箭也失了准头,歪歪地向下坠去,一头扎在了草地上。
一箭不中,再无机会。大雕倏忽便去远了,留下一片尸山血海,冲向澄明青天。
没能看清大刀将军最后的表情,灵玉一边肆无忌惮地在心里嘲笑他,一边还带了点骄矜的惋惜,恋恋不舍地回过头。大雕一直在向上飞,因为她还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这时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照得人纵在高处风中依然和煦如春。青山绿水、庙宇楼台渐去渐远,往下看是芥子须弥,三千浮华。
灵玉晃了晃腿,长叹一声。
大概她晃得太厉害,不小心牵动了皇帝的伤口,皇帝轻轻哼了一声。灵玉挺抱歉地去瞧他,正要道歉,发现他并没有醒来。她扶着皇帝微微侧身,把肋下的伤口露出来。伤是长矛所伤,捅进去又拔出来,好大好深一个黑洞,血肉模糊地跟衣料挤在一起。还好不中要害,因此没有即刻毙命。虽然没有即刻毙命,就这么让血流下去,她就白忙活了。
她一手捂着伤口,惊讶自己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同时又在犯愁。她只管造囫囵的人,这残破的还没有修补过呢。这可怎么办?抬手一看,已经沾满了皇帝的血,鲜红得让她心悸。她别开眼,换了一只手,咬破一个小口,挤出一滴血,心疼地连连吹凉气。然后把手指凑到皇帝唇前,血滴晃了半天都不肯落下。
她抓起皇帝的一只手,这手满是血污,满是厚茧,骨骼粗壮,手指修长,她把血滴蹭在皇帝手指上,又给他摆出一个嘬手指的姿势。瞧着那滴血落入他口中,灵玉才安心地撒手。她的血救一个重伤的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雕儿轻轻叫了一声,灵玉会意,答:“在京城附近找个没人的山庙。”待她留身换魂之后,皇帝还要重登大宝,留在这附近最方便。想到要换魂,她习惯性地去摸装着新魂的荷包,在袖子上捏了好几下,都没有那种习惯了的软绵绵的触感。
“诶?”她伸手进去掏,还是没掏着。
“啥!”她一慌,开始猛刨。她把袖子里的各种什么小纸片、胭脂盒、小镜子、小药瓶像下花雨一样都丢了出去,袖子变得越来越空,终于再没有掏出来什么。她不敢相信地开始用力甩袖子,空空荡荡。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傻了,一定是在做梦。最后一甩,掉出来一张小纸片,在她的怒目而视下,噗一声变成了一只小球儿一样的胖鸟,优哉游哉地扇着小翅膀。
她皱眉张嘴一脸懵,半晌才回过神儿,正在想这可如何是好时,猝不及防地发现皇帝睁开了双眼,半面苍白,半面是血,眉飞入鬓,而发丝蓬乱,幽深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她打了个冷战。
实际上皇帝看的不只是她,还有她那些自己扔出去的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被噗噗噗变成鸟的纸片四处截住,衔着驼着排成了一列纵队,准备交还给她。
沉默的对视之中,灵玉想到如果新魂遗失,换不了魂的话,那么这个魂魄就不能看到这个场面了。事已至此,又能奈何,她必须找回那个魂魄,此前只要稳住这个无德暴君就好。她直觉反应再不开口场面要尴尬,但是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着力往谄媚小人这层身份上去想说点什么讨他欢心,但大概还是太过正气守义的缘故,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恭请陛下圣安。”
皇帝面上无波无澜,好似浑没有听到。
灵玉感觉到了没顶的尴尬。她准备从鸟身上把东西收回来装好了,假装自己刚才也没有开过口。她装了半袖子,感觉自己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行动自如了,却听到皇帝开口了:“你究竟是何人?”灵玉一僵,脑子里想的却是,为什么他要加究竟两个字,难道他刚才在正常的回答时间里回答了我一次而我没有听到吗?难道高处的风声真的有这么大吗,还是鸟叫声太吵了?
看着皇帝慢慢蹙起的剑眉,灵玉都感觉到风吹过脸颊。突然她福至心灵,惊喜道:“诶,要到了。”
的确是快到了,他们穿过云层,渐渐地已经能看清楚树木和山路。庙宇依山而建,上下石阶相连,有好几进院子。大雕直接落在大雄宝殿门口的高台上,殿前正中央一个丈八高的锈痕满满的青铜香炉,正对着云雾缭绕的苍翠山峰。